《那年言色，岁岁千媚》晶鱼公主

41、年关的素描 春节的晚饭

　　春节的晚饭，是一年里最丰盛，也最缓慢的一餐。母亲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桌上摆满了记忆里熟悉的味道：红烧鱼、四喜丸子、糯米藕、清炒时蔬，中央是咕嘟冒着热气的什锦砂锅。电视里播放着喧闹的晚会，暖黄的灯光下，碗筷碰撞声和母女偶尔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令人安稳的真实。
　　顾千媚埋头吃着，味蕾被唤醒，胃里被填满，连日的疲惫和紧绷似乎都随着食物一点点化开。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念叨着“在学校肯定吃不好，看你瘦的”。她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女儿吃，脸上带着一种满足而安静的神色。窗外不时有烟花升腾，噼啪声隐约传来，年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顾千媚帮着擦桌子。母亲泡了壶浓茶，坐在沙发上，随手换着电视频道，状似随意地开口：“千媚，那个……江言澈，今年过年没回家”
　　顾千媚擦桌子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该来的总会来。她“嗯”了一声，继续手里的动作，语气尽量平常：“他爸爸工作调动了，今年在N市，还有外婆和表哥表嫂，他们在新家那边过年。”
　　“哦，那也好。”母亲说着，顿了顿，像是斟酌着词句，“他爸妈……现在怎么样？还好相处吗？”
　　“都还好。”顾千媚把抹布洗干净，晾好，走到母亲身边，接过她洗好的盘子擦拭，“上次在他表哥家吃饭，叔叔阿姨都挺和气的。”
　　母亲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担忧，但终究没再追问：“不管怎样，自己心里要有数，别委屈了自己。”
　　“我知道，妈。”顾千媚低声应道。
　　客厅里很安静。母亲没有再说别的，把洗好的碗碟一一放回橱柜里。顾千媚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系着围裙的背影，心里有一点酸，也有一点软。母亲没有多问，但她知道母亲是操着心的。只是那些话，母亲选择不都说出来。
　　收拾停当，顾千媚借口累了，躲进了自己的小书房。关上门，隔绝了客厅的电视声响。书桌上还堆着些高中时的旧书本和画夹，蒙着一层薄灰。她蹲下身，打开书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硬质的画夹。打开暗扣，里面夹着的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最上面，是一张素描——江言澈第一次在画室给大家当模特时她画的。
　　画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画像本身，细节早已深入肌理，连他眼角那颗极淡的痣，都栩栩如生。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画纸上男孩的轮廓，冰凉的触感下，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早已流逝的旧日时光。那时的忧愁简单，喜欢也纯粹。
　　怔忡间，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江言澈发来的视频请求。她深吸一口气，将画像小心地放回画夹，合上，搁在一旁，才按下接通。
　　屏幕亮起来，他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头发似乎刚洗过，有些湿漉漉的柔软，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千媚。”他唤了一声，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的褶皱。
　　“嗯，吃过年夜饭了？”她笑着问。
　　“刚吃完，我哥他们带着初初先回去了，爸妈在客厅看晚会。”他说话时，镜头轻微晃动，“你们呢？”
　　“也吃过了，我妈做的菜可多了，我都吃撑了。”顾千媚语气轻快，“我妈在看晚会呢，我在自己屋里。”
　　他仔细看着屏幕里的她，微微蹙了下眉：“你脸色有点白，是不是路上太累了，还没缓过来？”
　　“有点吧，动车坐久了，摇摇晃晃的。”她岔开话题，“你手续都办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他往后靠了靠。
　　初十。顾千媚心里默算了一下，还有不到十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有些发紧。“这么早啊……”她喃喃道，随即意识到语气里的不舍太过明显，立刻补充，“早点过去也好，能早点安顿下来。”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了些，“本来想过了十五再走，但那边课题组催得紧，有个实验阶段正好赶上。”
　　“课业要紧。”她说。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窗外的烟花炸响声似乎密集了一些，透过她房间的窗户，能看见远处天空一闪一闪的光亮。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想你了。”
　　简单直接的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所有强装的镇定，所有刻意压抑的离愁，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她用力眨了眨眼，对着屏幕扬起一个笑容：“我也想你。不过，半年很快的，对吧？”
　　“对，很快。”他重复着那句话，眼神却泄露了同样的不舍与沉重。
　　他们又聊了些琐碎的事情，直到他那边传来母亲隐约的呼唤声。“我得过去了。”“快去吧，代我向阿姨叔叔问好。”“嗯。你早点休息，别熬夜。”“知道啦，你也是。”“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烟花声显得格外清晰热闹，却衬得屋内更加寂寥。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旧画夹上。初十的飞机……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返校的日期。原本定的返校车票是正月十六，系里开学报到的日子。但现在……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她拿起手机，打开购票软件，手指在“正月十一”、“正月十二”的选项上划过，最终停在“正月初八”。春运返程高峰，票务紧张，但并非完全无票，只是需要转车，路途会更周折一些。
　　几乎没有迟疑，她选择了正月初八，开始填写乘车人信息。她想在他离开之前，再多见他几面。想把那幅素描，当面交给他。想在他飞越重洋之前，再用力地拥抱他一次，确认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轻微地响起。顾千媚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本旧画夹，轻轻打开，凝视着画中少年干净的侧脸。窗外的烟花还在响，却没想到，和思念的人见面，比预计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