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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自尽 江衡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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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衡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滚烫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连眼前昏暗的议事大厅都变得朦胧起来。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却还是没能压住那股翻涌的情绪。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难过。
他替师父难过。
他也替自己难过。
“师父——”江衡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师父在吗?救我——”
没有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没有人推开那扇紧闭的石门,甚至连一丝风吹动烛火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烛台上跳动的火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显得格外孤寂而诡异。
曹钧宁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他的脸,像是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江衡安被迫仰着头,看着曹钧宁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轻佻的桃花眼。
眼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像是信徒看见了神明,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远之……”曹钧宁又念了一遍,然后微微侧过头,嘴唇朝江衡安的唇凑了过来。
江衡安猛地偏过头去。
曹钧宁的嘴唇擦过他的脸颊,落在他的耳廓上,温热的触感像一小团火,烫得江衡安浑身一颤。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推开了曹钧宁。
曹钧宁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石桌上,桌上的地图和文书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他的右肩撞到了桌角,伤口被扯动了,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在灰色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可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
他抬起头来,看着江衡安,那双桃花眼里的浑浊一点一点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逐渐清醒的、逐渐痛苦的神情。
他认出江衡安了。
不是远之。
是江衡安。
曹钧宁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动作快得不像是受了伤的人。
他后退了两步,后背又撞上了石桌,桌上的东西又掉了几件,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江衡安,盯着那张和远之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却被他刚才认成了远之的脸。
“我……”曹钧宁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触碰过江衡安脸颊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体温,可那不是远之的体温,是远之的徒弟的。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吓人,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要憋死过去。
他的脸色从原本的苍白,一点点变成了毫无血色的灰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指尖都变得冰凉,整个人看起来比中了剧毒还要糟糕,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江衡安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曹钧宁手指的触感,耳廓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那些触感和温度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皮肤里,痒得他想把自己整张脸都撕下来。
他抬手狠狠地擦了一下脸,又擦了一下,像是在擦掉什么脏东西,可那个触感已经烙进皮肤里了,擦不掉。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议事大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声接一声,急促而紊乱,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良久,曹钧宁的胸口起伏慢慢缓和了一些,他才缓缓开口。
“魔教事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沙哑而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更像是在说一个早就做好的决定,一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的承诺,“我就自尽去陪远之。”
这句话他说了很多遍了,也跟江衡安保证了很多次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像是给自己说的。
刚才忽然有些恍惚认错了人,是因为江衡安飞匕首救了他一命。
他记得这个瞬间,十多年前,江远之也这么救过他一次,他吓坏了,他在那一刻心中想的不是我要死了,远之救我。
而是就这么死了,我不甘心。
曹钧宁就在那一瞬间,有了和江远之一辈子在一起的想法。
江远之救了他之后,曹钧宁又要哄又要休养,也就是从这时候起……
曹钧宁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死而有怨。
从此他舍不得江远之了。
江衡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不知道后怕还是什么,明明师父就在外面了!
你为什么还会认错人啊!
你为什么认不出来张途就是师父啊?!你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也不知道是希望曹钧宁认出来还是不希望曹钧宁认出来,只是如今这份心情都扭曲在一起,全被怒火激发出来。
江衡安的眼泪忍不住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像是有人拧开了他眼睛里的某个开关,水就那么流出来了,止都止不住。
他抬手擦了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最后他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睛瞪着曹钧宁。
“你现在就死。”江衡安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极清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带着浓浓的恨意和不甘,“魔教和我师父的事我自己解决,不用你假好心,更不用你用死来赎罪,你不配。”
曹钧宁抬起头来,看着江衡安。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那双眼睛红通通的,可里面的光又亮又烈,像是冰原上烧起来的一把火,冷风吹不灭,大雪压不熄。
他不是江远之。
他没有江远之的温和,没有江远之的包容,没有江远之那种的从容。
他是江衡安。
是一个莽撞的、倔强的、不太爱动脑子的后辈。
可他做的很好了,嫉恶如仇,不贪生怕死,武功也练的很好了……
曹钧宁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右肩上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看着江衡安,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好几次——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思索,从思索到某种江衡安看不懂的、复杂的、沉重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只说了一个字:“好。”
是同意了。
江衡安心里清楚,曹钧宁不是被他的话激怒了,而是真的不想活了。
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又一次认错了人,又一次做错了事,又一次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这些都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在他心上反复剜着,每一刀都鲜血淋漓。
再这样下去,他终究是没办法面对九泉之下的江远之的。
江衡安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眼泪、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部咽了回去。
“那你死吧。”他说,声音冷得像冰川上的风,“死远一点,别脏了我的路。”
曹钧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无奈地笑:“我不求能和远之合葬,你把我的衣物带给笙道吧……”
他低下头,慢慢地解下了腰间的佩剑。
剑鞘上的纹路被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着的丝线已经褪了色,可剑刃依旧锋利,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寒光。
他把剑横在身前,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握住了剑柄。
右肩上的伤口又被扯开了,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在丈量他生命中最后的时间。
江衡安看着他拔剑,没有动。
他的双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师父和曹钧宁都纵容着他呢?
师父愿意为了他答应不和曹钧宁相认,曹钧宁也愿意从容赴死。
他只是有一点点像曹钧宁,又有一点点像江远之而已。
既然你们两个可以为了一个这样的江衡安,一个有几分心上人影子的人做到这份上,为什么不骂死我,然后相认呢……
江衡安又是委屈,又好似想要看看曹钧宁的决心似的,梗着脖子。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就那么看着曹钧宁拔剑,看着他把剑刃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剑刃贴着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出冷冷的寒光。
曹钧宁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可声音太轻了,轻得连近在咫尺的江衡安都听不见。
江衡安知道,他在念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曹钧宁执念一生的牵挂,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也是他此刻赴死的唯一理由。
那个名字像一把刀,捅进江衡安的心里,又搅了搅。
算了吧,要不,自己做晚辈的,就不要再从中阻挠了……
他们耽搁了十年了,应该获得幸福的……
剑刃在曹钧宁的脖子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只要再用力一分,皮肤就会被割开,鲜血就会涌出来,这个人的生命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再也抓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剑刃切开皮肤的声音,不是鲜血溅出来的声音,不是曹钧宁倒下去的沉重声响,而是一阵急促的、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从议事大厅外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打破了大厅里死寂的氛围!
“有刺客——!”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冰原的寂静,带着浓浓的惊慌和急促。
“东侧门被打开了!刺客闯进来了!”
“快去禀报教主!快!守住各个路口,不能让刺客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