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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心冷 江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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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远之的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从之前的平静变成了某种温暖的、柔软的、带着深深眷恋的东西。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可江衡安听出来了,因为他自己提到师父的时候,声音也会变成这样。
“张叔把我带回了他的住处。他在院子里教我武功,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做人的道理。他这个人,光风霁月,行侠仗义,对我影响很大。”
火塘里的火小了一些,江衡安往里头添了两根柴,又拨了拨灰,让火苗重新窜起来。
热气在冰窟窿里循环着,把洞壁上的冰棱烤得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在火塘周围汇成了一圈浅浅的水洼。
“张叔死后,”江远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讲述故事的语调,“我一个人没有目的地游荡了一段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火苗上,瞳孔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焰。
“然后有一天,有人来找我了。”
“是谁?”江衡安问,可问出口的瞬间,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江远之说,“魔教的前任教主。”
江衡安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的下落,”江远之的声音依旧平静,“他说我是魔教教主的血脉,回到魔教,他可以给我最好的武功,最好的丹药,最好的一切。”
“师父拒绝了。”江衡安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拒绝了,”江远之点头,“我跟他说,我要行侠仗义。”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强求。走的时候,他留下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本魔教的基础功法,几瓶疗伤的丹药,还有一封信。信上写了一句话——‘正道是不会有你容身之处的。’”
江衡安听到这句话,眉头皱了起来。
“他凭什么这么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气,“正道为什么不会有师父的容身之处?”
江远之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怜爱,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江衡安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的没错,”江远之说,声音很轻,“至少在那个年月里,他说的是对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我那时候不信。我觉得只要我行的正、坐得直,不做坏事,不害人,正道的人凭什么不容我?张叔教了我那么多年,我学的不仅仅是武功,更是怎么做人。我问心无愧,我怕什么?”
江衡安知道,接下来的部分,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转折点。
“我十八岁那年,”江远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波澜不惊的调子,“开始在江湖上行走了。我不算出名,也没什么太大的名头,就是替人打抱不平,管一些闲事,杀一些该杀的人。张叔教我的剑法算不上顶尖,可对付一般的毛贼也够用了。我一路走,一路帮人,心里头是踏实的。”
他的声音在这里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心头一暖的事。
“然后我遇见了一个人。”
江衡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师父说的是谁。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远之膝上的曹钧宁——后者还在昏睡,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抿,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几分凌厉的脸被火光映得柔和了许多。
“那时候钧宁才十六岁,”江远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怀念,是温柔,“天之骄子。”
他的目光落在曹钧宁脸上,指尖轻轻地抚过他的眉骨,顺着眉峰的弧度慢慢地滑下去,从眉头到眉尾,一遍又一遍。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镇子上。有一伙山贼劫了村子,我正在帮忙救人,他骑着马从官道上过来,看见村子里的烟,二话没说就冲进去了。他那时候比现在还鲁莽,一个人对十几个山贼,连剑都不拔,就用剑鞘,噼里啪啦一顿打,把那些山贼打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江远之说到这儿,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亮着,像冰层底下的火。
“他没看见我,后来我们意外在桃花谷又相逢,我才主动去和他打招呼。恐怕钧宁到现在还觉得当时是我们的第一面。”
“那后来呢?”江衡安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江远之说,声音轻得像风,“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泛起。
“我们在一起待了四年,”江远之说,“那四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他没有解释“最好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可江衡安能想象——两个年轻的侠客,一个张扬热烈,一个温润内敛,一起行走江湖,一起行侠仗义,一起在月下喝酒,一起在山巅看日出。
他们互相欣赏,互相倾慕,互相把对方放在心尖上,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以为江湖很大,大到能装得下他们的所有梦想。
“可事若求全何所乐,”江远之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又释然地笑了一下,“好日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江衡安的心提了起来。
“钧宁来问我身份的时候,”江远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百口莫辩。”
江衡安攥紧了皮毛,指节捏得咯嘣作响。
“和魔教互通书信,关键时刻离开战营,孔维东的尸体边有我的玉佩,”江远之摇了摇头,“这一切,都像是早就安排好的,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都证明我是凶手,都证明我是魔教的奸细,只差一个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理由。”
江衡安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缓缓消散,他声音沙哑地说道:“严忠明找到了理由,杀孔维东为父报仇。”
江远之闭上了眼睛。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着,照出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
“我也年轻啊,我不能承受钧宁质疑的目光,承受不住他眼里的失望和痛苦。”江远之低头看向紧闭着双眼的曹钧宁,叹了口气,“我什么都忘了,只会说,你相信我,我绝对不负你。”
江衡安摇了摇头:“曹钧宁不信师父。”
“那是钧宁当父亲看待的师父,还有从小教导钧宁的师兄啊,倘若张叔死在钧宁手上,我,我恐怕也不能……”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火光里,瞳孔中映着两簇跳动的火焰。
“我不恨钧宁,即便证据确凿,他也没有杀我,他刺了我一剑,还避开了要害。”江远之摸了摸自己肩头,“是我自己心灰意冷,跳下山崖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雪地上。
“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我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江远之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因为我没办法回答。他说的是事实——我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他我的出身。我骗了他。”
江衡安问道:“师父为何,不告诉他呢?我观曹钧宁行事,并不是那种计较出身的性格,他在意的,应该是师父的为人,是师父的本心,而不是师父的出身。”
江远之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温柔,一丝无奈:“因为那是曹钧宁呀。”
他看向闭着眼的曹钧宁,满眼的眷恋。
“他是碧莹阁出身,天资聪颖,潇洒恣意,师父师兄捧着长大的游侠儿。”
江衡安忽然明白了。
喜欢让人自卑,面对这样的曹钧宁,师父选择不说。
不是担心曹钧宁异样的眼光,而是少年时的可笑的无所谓的自尊本就很重要。
他不隐瞒自己的母亲曾是奴隶,却隐瞒了父亲不是好人。
因为曹钧宁和江远之都不在乎出身,只在乎正邪。
他太想和曹钧宁一起潇洒畅快,无忧无虑地行走江湖了。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关键时刻变成了一根刺。
这是欺骗吗?这只是隐瞒。
江衡安却意外地能理解曹钧宁的心情。
这就是欺骗,是江远之没有将真心向曹钧宁敞开。
江远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衡安的头,笑着说:“别这个表情,况且,我跳下山崖之后,钧宁立刻就明白我以死明志,从那刻起,他再也没有一丝一毫怀疑过我,反而不顾一切地去找凶手,去找真相,想要还我一个清白。”
“这样的钧宁,我怎么会恨他呢?”
江衡安撇了撇嘴,憋住了眼眶的泪水,声音沙哑地小声说道:“如果是我,我跟师父跳崖去,我不会让师父一个人承受那么多的痛苦,我会一直陪着师父。”
江远之笑骂了一句别胡说,然后又叹了口气:“你问我这十年为什么都不去主动找他。”
江衡安闻言,立刻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江远之,眼神里满是急切和好奇,这是他心里最大的疑问之一。
他太想知道,师父这十年,为什么明明还活着,却从来没有去找过曹钧宁,为什么明明心里还眷恋着曹钧宁,却要一直躲着他。
“理由还是一样的,这样的我,没办法站在他身边了。”
江衡安想说师父很好很好的,可当年的曹钧宁也这么说。
“……那师父就这样算了么?”
江远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似乎没有什么感情,又似乎有着所有的深情……
江衡安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凉意。
曹钧宁身边,也许应该有一个江远之,一个干净的,热忱的,初出茅庐的,十九岁的江远之。
江衡安心跳得飞快,耳膜嗡嗡地响,脑子里却从没有这么清楚。
师父是那样通透□□,那样心思细腻,他是否早就看到了自己的心意,是否早就看出了自己拙劣的模仿……
他是不是被师父潜移默化地调教好,然后一步步走向曹钧宁的?
他不是江远之用来怀念曹钧宁的替身……
而是专门为曹钧宁培养的十九岁的江远之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