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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坦诚   火苗是 ...

  •   火苗是在第三根火折子快要燃尽的时候才终于窜起来的。
      江衡安蹲在火塘边上,两只手冻得发僵,指节肿得像十根小萝卜,捏着那根快要烧到指甲的火折子,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脖子上的伤。
      那一圈青紫的掐痕从喉结一直延伸到耳后,像是被人用烙铁烫过一圈,又青又紫,中间还渗着血珠子,每一寸皮肤都肿得发亮。
      他每呼吸一次,喉咙里就发出一阵嘶嘶的气音,像漏了气的风箱。
      他把最后一把干苔藓塞进火绒堆里,火苗舔上去,先是冒出一股呛人的白烟,然后噼啪一声,亮了。
      江衡安往后跌坐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干柴一根一根地添上去,火势渐渐旺了起来。木柴是白天在冰川裂缝里捡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冰封住的枯树,木质坚硬得像石头,可到底还是能烧的。
      火焰舔舐着柴身,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热气从火塘中心向四周扩散,把三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江远之坐在火塘的另一侧,背靠着冰壁,怀里还抱着昏迷的曹钧宁。
      他把自己的玄色狐裘大氅解下来,一半铺在地上,一半盖在曹钧宁身上。
      曹钧宁静静地躺在上面,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凌厉和张扬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只有被火光映着的地方,才透出一点微弱的血色。
      他的眉头依旧紧紧锁着,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像是在做一个很不好的梦,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和挣扎。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有气声从齿缝里漏出来,嘶嘶的,像风穿过枯树林。
      江远之把曹钧宁的头搁在自己的膝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狼皮衣裳的领口。
      他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事实上,十年前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大概也是这样相处的。
      只是那时候是曹钧宁护着他,现在颠倒过来了。
      他低着头看曹钧宁的脸,目光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温柔,又格外悲伤。
      那种温柔不是情人之间的缠绵,更像是一个人看着一件自己亲手打碎的、用尽所有办法都粘不回来的瓷器——他知道那些裂纹永远都在,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去触碰,想去确认,想去弥补。
      江衡安坐在火塘对面,把白熊皮衣裳裹紧了,缩成一团。
      他的喉咙很疼。不只是皮肉上的疼,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翻涌的、吞咽口水都会引发一阵痉挛的剧痛。
      可他觉得心里更疼,疼得比喉咙上的伤更甚,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受伤的人,可他看着江远之对曹钧宁的温柔和眷恋,看着江远之眼底的悲伤和遗憾,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闷又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半晌,江远之抬起头,看向他。
      火光在他们之间跳跃着,把江远之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他在师父脸上见过无数次了,在深夜里,在屋顶上,在师父一个人喝酒看月亮的时候。
      “你的脖子,”江远之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让我看看。”
      江衡安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噜声,像是在说“没事”。
      可江远之已经伸出了手,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那是一个温和的、不容拒绝的手势。
      江衡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挪了挪,把脖子凑到火光下面。
      江远之的手指轻轻触上他的喉咙,指尖微凉,他的指尖沿着掐痕的边缘慢慢地滑过去,从喉结左侧到耳根下方,再从右侧绕回来,指腹轻轻地按了按那几块肿胀的软骨。
      “没裂,”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三到五天之内别大声说话,别吃硬的东西,别受凉。”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点淡黄色的药膏在指尖。
      那药膏有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冰片和没药的气味,在冰窟窿里散开,把那股子陈腐的烟火气冲淡了不少。
      他把药膏均匀地涂在江衡安的脖子上,指腹打圈揉按,力道由轻到重,把药力一点一点地按进肿胀的皮肉里。
      江衡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嘶的。可他没躲,也没吭声,只是咬着牙,下巴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江远之的手指顿了顿,察觉到了他的颤抖,也看到了他额头上的冷汗,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了,动作也更加缓慢,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
      “忍一忍,”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足够的力量,“这药是活血化瘀的,揉开了就好得快。要是淤血积在里头,以后说话会受影响,到时候就麻烦了。”
      江衡安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垂着眼帘,感受着江远之的手指在自己脖子上移动。
      火光把师父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江远之收回手,把瓷瓶塞好,重新揣进怀里。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膝上的曹钧宁——后者还在昏迷中,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眉头也松开了少许,像是从那个噩梦里挣脱出来了,沉进了一片没有梦的深眠里。
      “师父,”江衡安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木头上磨过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喉咙的刺痛,断断续续的,“你怎么来了……”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喉咙里传来一阵刺痛,像有人拿针从里面往外扎。
      “先别说话,”江远之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的安抚,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动作温柔,“等火再旺一点,等你暖和过来了,身上的疼轻一点了,我再慢慢跟你说,好不好?”
      江衡安摇了摇头。
      他不想等。他心里那团火从冰缝边上烧起来之后就一直没灭过,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江远之看着他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江远之终于妥协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释然,“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你别着急,慢慢听,也别再说话,省得伤了喉咙。”
      他把曹钧宁的头往膝上挪了挪,让他枕得更舒服一些。
      “这件事,”他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要从我小时候说起。”
      江衡安没说话,只是把白熊皮裹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烧红的炭,一眨不眨地盯着江远之的脸。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亲。”
      “我娘算是他的玩物,而且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死了。死在碧莹阁阁主孔维东的剑下——也就是钧宁的师父。”
      江衡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我娘原本只是附近的农家女,”江远之继续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冰棱上,“她意外的被打草谷的强人抓走,然后又意外的遇到了当时的魔教教主,又意外的有了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说不清是苦笑还是温柔的笑意。
      “我娘对我很好。”
      江远之低下头,看了一眼膝上的曹钧宁。
      曹钧宁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
      江远之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温柔的很。
      “我娘带着我,在各个营帐中流转,干苦力,”江远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在空气中飘,“她没有武功,没有一技之长,唯一会的就是护着我。”
      他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我在外面找东西吃的时候遇到了张叔,他以为我是流落的孩子,把我带回了城里。”
      江衡安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期待,似乎以为这是故事的转折,以为师父从此就能过上幸福安稳的日子,以为师父终于能摆脱那些痛苦的过往。
      “但丢了一个小奴隶,那些人定然是要打骂的,他们虐杀了我娘,我背着张叔偷偷找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从火焰里蹦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橘红色的弧线,然后熄灭在冰面上。
      热气把冰壁烤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顺着冰棱往下淌,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串串泪珠子。
      江衡安坐在火塘对面,喉咙上的伤又开始疼了。可这次不是皮肉疼,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揪住了,揪得他喘不过气来。
      “后来呢?”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后来,”江远之说,“张叔收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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