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江远之 曹钧宁 ...
-
曹钧宁跟着李索穿过两条街,进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整齐。墙角堆着几捆柴,廊下挂着几串干辣椒,正屋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火,看上去就是个寻常人家的住处。
可曹钧宁知道,这院子周围至少藏着四个人,都是练家子,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索推开正屋的门,侧身让曹钧宁进去。
“坐,”他说,指了指靠窗的炕,“别客气。”
曹钧宁在炕沿上坐下,打量着屋里。
摆设简单得很,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旁边是一柄剑。那剑的样式他认得,凌霄武府统一配发的,剑鞘上刻着名字。
李索从柜子里摸出两个碗,又摸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满满两碗。
“两年没见,”他把一碗推到曹钧宁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先干一个。”
曹钧宁端起碗,跟他碰了碰,两人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里带着一股甘醇,比方才在客栈喝的强了不知多少。曹钧宁放下碗,看着李索又给他倒满。
“这酒不错,”他说,“你们凌霄武府的好东西不少。”
李索笑了笑,自己也倒上,在炕另一头坐下来。
“好东西再多,也比不上你当年在碧莹阁喝的。”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吃什么,“听说碧莹阁的藏酒,三十年的竹叶青,你师兄特意给你留的。”
曹钧宁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李索看了他一眼,没继续往下说,只是举起碗:“来,再喝一个。”
两碗酒下肚,话匣子就慢慢打开了。
“你这些年都在哪儿晃?”李索问,“上次听说你的消息,都好久了吧。”
曹钧宁撇了撇嘴:“到处走,没有定处。”
李索点了点头,也没追问。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纸上,像是在想什么。
“那年的事,”他忽然开口,“我一直在想,要是换做我,会怎么办。”
曹钧宁抬起眼看他。
李索是少数几个知道当年内情的人。十年前那场大战,他也在场。
那时候他还不是凌霄武府平安关分舵的舵主,只是个普通的武师,跟着师父来助阵。
他亲眼看见曹钧宁一剑斩杀魔教教主,也亲眼看见他杀了严忠明后,曹钧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站在尸山血海里,目光茫然地望着北方。
“恐怕还不如你,”李索接着说,摇了摇头,“一边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兄,一边是……”他顿了顿,看了曹钧宁一眼,“一边是江远之。”
曹钧宁没说话,只是端起碗喝酒。
李索叹了口气。
“钧宁,”他说,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曹钧宁看着他。
“要是江远之真死了,”李索说,“你也算解脱了。”
曹钧宁的眉头动了动,没接话。
“十年了,”李索接着说,“你找了十年,也等了十年。他要是活着,也不来见你,说明他不想见你了。”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碗,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了。他放下碗,目光落在空碗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低了些,“其实远之他……一天也不肯为难我。”
李索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是我自己为难我自己而已。”曹钧宁说,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像是笑,又不像。
李索看着他,忽然翻了个白眼。
“你俩当年,”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就孟不离焦,焦不离孟。不知道多少女侠还有女侠的爹托我帮忙传话套话,都找不到机会。”
曹钧宁愣了一下:“什么女侠?”
“什么女侠?”李索笑了一声,“多了去了。凌霄武府就有三个,一个个都问我,那个曹钧宁有没有心上人?那个江远之喜欢什么样的?平时爱去哪儿?”
他捏着嗓子说话,逗得曹钧宁忍不住笑了一声。
“还有别的门派呢,”李索接着说,“我一律回答,不熟。”
曹钧宁大笑了一声:“那我也不能满江湖地喊我想睡的是江远之啊。”
李索正端着碗喝酒,听见这话,一口酒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滚——”
曹钧宁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你还吃醋?”
李索一脸嫌弃:“你和江远之那破性格一般人都受不了,我有病能看上你俩?呸,老子喜欢女人!”
曹俊宁“啧”了一声:“远之性格怎么不好了,比你婆娘,强多了吧?”
他压低声音,生怕李索的老婆听到。
李索也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坐直。
“我媳妇好得很,”他说,“那你俩那破事当初别告诉我啊。那么多问姻缘的,我瞒也不是,不瞒也不是。你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曹钧宁笑了一声:“那不是被你撞破了么,我俩可都被你看光了。”
“妈的滚!”李索也笑了,端起碗跟他碰了碰,“来,干。”
两人又喝了一碗。
酒意渐渐上头,话也越说越随意。李索聊起这些年在平安关的事,说凌霄武府在这里设分舵,看着是个肥差,实际上操心事一大堆。
往来的江湖人多了,麻烦就多,三天两头有人闹事,他得给人擦屁股。往来的商人多了,麻烦更多,今天这个丢了货,明天那个被劫了道,他得给人找回来。
“那小徒弟,”李索忽然想起什么,“叫江衡安是吧?他闹这一出,我还得关他三天,回头你替我解释解释,不是故意为难他。”
曹钧宁点了点头:“关着也好。”
李索看了他一眼:“怎么?怕他去找人拼命?”
“那小子我看着,剑法确实不错,”他说,“跟江远之一个路子。可火候还差得远,真遇上高手,三两下就得交代。”
“我知道,”曹钧宁说,“我想把我的剑法传给他,一开始和炸毛夜猫似的,提着剑我说话,现在还能和我聊几句了。我看等等缓和缓和关系,就把我和远之共创的剑法传给他,内力也传给他。”
李索愣了一下:“内力也传?你不想活了?”
曹钧宁没接话,只是端起碗喝酒。
李索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钧宁,”他忽然开口,“你跟我说实话,你带那小子在身边,是因为他是江远之的徒弟,还是因为……”
他没往下说,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曹钧宁沉默了很久。
窗纸上的灯火跳了跳,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廊下的干辣椒哗啦啦响。
“他有些地方,”曹钧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像远之。我怕我,我会觉得远之没走,怕我舍不得这俗世。”
李索看着他,没说话。
“……也不全是,”曹钧宁接着说,“其实有些地方又不像。脾气比远之大,动不动就甩脸子,说话也冲,可心软得很,一说就动。”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这点倒是不像,远之嘴上软,但是认定的事一点不改。”
李索听着,忽然问:“那他像谁?”
曹钧宁愣了一下。
像谁?
——
平安关的地牢里,江衡安睡不着。
牢房不大,也就丈许见方。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放着一个恭桶,墙上高处开了一个小窗,有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
那三个人被关在隔壁的牢房里,正此起彼伏地打着呼噜。络腮胡子的呼噜最响,像拉锯似的,一高一低,一长一短,吵得人脑仁疼。
江衡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可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日日夜夜练剑,不敢有一日懈怠。师父说过,他的剑法已经得了真传,只差火候,多练练就成了。
可今天,那个李索只用三枚铁钉,就震飞了他的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老茧。这双手握了十年剑,挥了十万次,可今天,连剑都握不住。
虽然自知比不过这些成名已久的前辈,可他始终认为,自己有一战之力的。
倘若自己也在十年前,是否有那个本事和师父并肩而立?
恐怕自己既没有曹钧宁的勇敢,也没有曹钧宁的实力。
江衡安越想越乱,索性闭上眼睛,开始打坐调息。
气沉丹田,意守玄关,一呼一吸,慢慢平静下来。
那三个人的呼噜声渐渐远了,月光渐渐淡了,他整个人像是沉入一片静水中,无波无浪。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股酒气飘了过来。
不是那种浓烈的酒气,而是淡淡的,像是有人喝了酒,从远处走来,风把酒气吹进了地牢。
江衡安睁开眼睛!
牢房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他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看着江衡安。
江衡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没来由地,他心虚了。
此刻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他,一动不动。
江衡安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师父。”他低声叫道,声音有些发颤。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身形。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窝略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深邃。可那目光却是温和的,没有江衡安想象中的冷意。
“若不是你闹这么大,”他开口,声音温和,像是什么责怪的意思都没有,“我还要在平安关找上一段日子。”
江衡安低着头,不敢看他。
“不告而别,”那温和的声音继续说,“你可知错?”
江衡安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错。可他不甘心。
江衡安梗着脖子,不回答师父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师父刚才,看到曹钧宁了么?”
黑衣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衡安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
“师父看到他了吧?”他说,声音有些硬,“在客栈里,对不对?师父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对不对?”
黑衣人依旧没有说话。
江衡安的胸口起伏着,眼眶有些发红。
“师父为什么不说话?”他问,“师父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黑衣人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依旧温和,温和得让人心里发酸。
“玩够了就回来,”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还没出师呢。”
江衡安愣住了。
他以为师父会生气,会骂他,可师父没有。师父只是说,玩够了就回来。
就这么简单?
他心里那股委屈忽然涌了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堵得他难受。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真的希望我回去么?”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看着徒弟脸上的泪痕,看着徒弟倔强地抿着唇,却又忍不住发抖的样子。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隔着牢房的木栏,轻轻落在江衡安的头顶。
那手很温暖,带着淡淡的酒气。
“衡安,”他说,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我就你这么一个徒弟。”
江衡安撇了撇嘴:“我……不想当你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