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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相信   平安客 ...

  •   平安客栈的大堂里,火塘中的松木又添了几根,噼啪作响。暖意缓缓流淌,却流不到曹钧宁那双眼底。
      江衡安听完了那个故事,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再添。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那个人——那个十年前一剑斩杀魔教教主的武林第一高手,此刻垮着肩膀坐在昏暗的灯火里,像个寻常的、落魄的、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的中年人。
      “你当时……”江衡安开口,声音有些涩,“觉得师父真的背叛了么?”
      曹钧宁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在江衡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落向窗外的夜色。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沉沉的天,和偶尔掠过的风声。
      “换做是你,”他说,声音平平的,“恐怕也没办法不相信。”
      江衡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一定相信师父。”他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曹钧宁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曹钧宁自己接了话,“我那时候,是正道的新星,武林的后起之秀,师父师伯们捧着,同辈们敬着,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一声‘少侠’。”他顿了顿,端起碗喝了一口酒,“由不得我不分黑白。”
      江衡安抿着唇,没说话。
      “远之屋里搜出了布防图的拓本,搜出了与魔教往来的信函。”曹钧宁的声音依旧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然后他跑了。守卫亲眼看见他一个人出了城,往魔教方向去了。”
      “那是陷害。”江衡安说。
      “我知道。”
      曹钧宁抬起眼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追到他了。”他说,“在关外三十里的地方。他一个人,骑着马,往北走。我追上去,拦在他前面,问他为什么要跑。”
      江衡安的身子微微前倾。
      “他怎么说?”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碗,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他什么都没说。”他把碗放下,目光落在那空碗上,“就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回去吧’。”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不信那些东西,我不信你会背叛。他们要是委屈了你,咱们就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一走了之。”
      江衡安愣住了。
      他看着曹钧宁,看着那张被灯火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这个人。
      他以为曹钧宁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是那种固执骄傲、黑白分明的人。可这个人,居然愿意为了师父,抛下一切,隐姓埋名?
      曹钧宁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刚才深了些,带着点儿自嘲的意味。
      “想不到吧?”他说,“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那种话。可那时候,我就是那么说的。我说的是真心话。”
      “那他呢?”
      “他看着我,笑了。”曹钧宁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笑得很淡,不像平时那样。然后他说,‘你是正道少侠,你得回去’。”
      江衡安的手指攥紧了。
      “他就那么走了?”
      “他就那么走了。”曹钧宁点了点头,“骑着马,头也不回,往北走。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火塘里的松木又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江衡安沉默着,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疑惑还是别的什么。
      “到这时候,”曹钧宁的声音把他从那种情绪里拉出来,“我还是信他的。”
      江衡安抬起眼看他。
      “我还是信他没有做那些事。”曹钧宁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跟我回来,可我知道他不会背叛。”
      “那后来呢?”
      曹钧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他才开口。
      “后来,我师父遇刺了。”
      “那天晚上,我在外面办事,不在山上。等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曹钧宁的声音依旧平平的,可那平平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开,“师父倒在书房里,胸口一剑,毙命。”
      江衡安说不出话来。
      “现场……”曹钧宁顿了顿,喉结动了动,“现场留着一件东西。是远之的信物,我认得。还有那剑伤,用的是远之的剑招。我看了几年,我也会用,不会认错。”
      江衡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曹钧宁端起酒壶,往碗里倒酒。酒壶空了,只倒出小半碗。他端起碗,一口喝了。
      “你说,”他放下碗,抬起眼看江衡安,“那时候,我该怎么想?”
      江衡安沉默了很久。
      火塘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垂着眼,看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看着茶水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曹钧宁。
      “我信师父。”江衡安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到什么时候,我都信师父。”
      曹钧宁看着他。
      那目光在江衡安脸上停了很久,他就那么看着,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
      然后,曹钧宁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有些哑,“如今看来,我确实该信他。”
      江衡安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与他相处那么久,”曹钧宁的目光落向虚空,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一起练剑,一起打架,一起喝酒,一起出生入死。他的为人,我该认得清。”
      “可你那时候不信。”江衡安说。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师兄待我像亲弟弟一样。”曹钧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几岁进碧莹阁,是他带着我练剑,一招一式地教,也是他教我认字读书,教我做人的道理的。我闯了祸,是他帮我在师父面前说情。我受了委屈,是他陪着我,听我发牢骚。”
      他顿了顿,端起酒壶,发现空了,又放下。
      “我一直以为,他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
      江衡安沉默着,没有说话。
      “可就是他。”曹钧宁说,声音平平的,可那平平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勾结魔教的人,是他。泄露布防图的人,是他。陷害远之的人,也是他。”
      火塘里的松木又噼啪响了一声。
      “我那时候,”曹钧宁的目光落向虚空,“一边是远之,证据确凿,人跑了。一边是师兄,从小到大,待我如亲弟。我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信什么。”
      他收回目光,看向江衡安。
      “你说的对,”他说,“我识人不清。”
      江衡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哼了一声。
      “有小礼而无大义。”他说,语气冷冷的,“师父对待素不相识的人依旧很好,而严忠明不过是对你好而已。”
      曹钧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深了些,带着点儿释然的意味。
      “你说得对。”他说,“是我不该信他。”
      江衡安没再说话。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火塘里的松木燃着,暖意缓缓流淌,把窗外的寒气挡在外头。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在他们旁边那桌坐下了。
      江衡安没回头。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来来往往的人多的是,没什么好在意的。
      可那几个人坐下之后,并没有说话。
      江衡安觉出不对劲了。
      有人在看他们。
      江衡安偏过头,眼角余光扫过去。
      三个人。都是江湖人的打扮,腰间挎着刀,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坐在中间那个,是个络腮胡子,正盯着曹钧宁看,眼睛一眨不眨的。
      另外两个,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也都在看,目光从曹钧宁身上滑到江衡安身上,又从江衡安身上滑回曹钧宁身上。
      江衡安的手,慢慢移到了桌上的剑上。
      那络腮胡子忽然站起身,朝他们这桌走过来。
      江衡安的手指按住了剑柄。
      “这位兄台,”络腮胡子走到桌前,拱了拱手,眼睛却还盯着曹钧宁,“冒昧打扰,敢问尊姓大名?”
      曹钧宁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
      络腮胡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兄台别见怪,在下只是觉得……觉得兄台有些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
      “是么?”曹钧宁说,语气平平的。
      “是。”络腮胡子说,“兄台可曾去过江南?”
      “去过。”
      络腮胡子的眼睛亮了亮,脸上的笑容也深了几分。
      “那兄台可认得一个人?”他说,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里面的兴奋,“血手修罗,曹钧宁。”
      江衡安的手指一紧。
      曹钧宁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着络腮胡子:“血手修罗,会是我这个样子么?”
      络腮胡子愣了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犷响亮,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跟着颤了颤,引得大堂里不少人侧目。
      他笑够了,才低头看着曹钧宁,眼底带着几分轻蔑,几分戏谑。
      “血手修罗?”他又笑了一声,“也是,血手修罗曹钧宁是何等人物,武林第一高手,那该是什么气派?什么威风?兄台你——”
      他上下打量了曹钧宁一眼,目光落在那张被边关的风刮得有些粗糙的脸上,“你这样的,也配?”
      曹钧宁没说话,只是端起空酒壶看了看,然后放下。
      络腮胡子见他不应,越发来了劲头,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我有个表弟,三年前在江南做买卖,不知怎么就得罪了那位血手修罗。曹钧宁一剑下去,我表弟当场毙命,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他说着,眼眶竟然真有些红了,抬手抹了一把,又盯着曹钧宁:“今儿个遇见兄台,也算是缘分。我瞧着兄台这模样,虽说不是曹钧宁本人,可也够让我想起那些糟心事了。兄台不如替我带句话给那位修罗——”
      “你表弟定然是该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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