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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平安关 大荒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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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雪原的边缘,比江衡安想象中还要荒凉。
七日的行程,越往北走,天地间的颜色便越是寡淡。
起初还有枯黄的草丛,后来连草都没了,只剩下无尽的砂石与冻土,在脚下延伸向灰蒙蒙的天际。
风是干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蛮横劲儿,好像要把人身上的水分都榨干才肯罢休。
江衡安拢了拢身上的斗篷,那还是严笙道准备的的,此刻裹在身上,倒真派上了用场。
曹钧宁走在前面,步子依旧稳稳当当的,看不出半点疲惫。
他里头穿着那身旧衣裳,外头随便罩了件挡风的氅衣,领口的风毛被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不在意,就那么敞着。
这七日里,他没怎么跟曹钧宁说话。曹钧宁也没怎么跟他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骑马走着,像两片被风吹着的云,碰不着,也散不开。
有时候夜里扎营,江衡安靠着火堆,看着对面曹钧宁闭着眼睛靠在行李上的模样,会想,他是不是又在想师父?
第七天的黄昏,他们终于看见了平安关。
那是一座矗立在雪原尽头的雄关,城墙是土黄色的,厚重得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远远看去,跟背后的山崖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人力,哪是天工。
城门口人来人往,多是商队,驼铃叮叮当当地响,驮着的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江衡安勒住马,看着那座关城,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路走来,见的都是荒无人烟的冻土,忽然看见这么多人,听见这么多声响,倒像是从梦里头醒过来了。
曹钧宁也勒住了马,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城门,又看了看城门上头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到了。”他说,语气平平常常的,“今晚在这儿歇一夜,明日出关。”
江衡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骑着马往城里头走。还没进城门,江衡安就觉出不对劲了。
有人在看他。
城门口蹲着几个歇脚的脚夫,正捧着碗喝水,看见他过来,碗停在嘴边,眼睛直愣愣地跟着他走。
旁边一个牵着骆驼的商人,本来正跟伙计说话,话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声,扭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到脸上,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什。
江衡安的眉头皱了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寻常的暗粉骑装,裹着斗篷,灰扑扑的,有什么好看的?
可那些目光越来越多。进了城门,走在主街上,两边摆摊的、吆喝的、扛货的、算账的,有一个算一个,看见他都愣了一下。
江衡安的脸沉了下来。
这种直愣愣的、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儿稀奇和打量的看,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他偏过头去看曹钧宁。
曹钧宁骑着马走在他旁边,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些人在看什么?”他问,声音压得低低的。
曹钧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前面。
“看稀奇。”他说,语气淡淡的,“这地方跟咱们那儿不一样。你这样的,他们没见过。”
江衡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这样的?他什么样的?
可曹钧宁没再多说,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前头:“那家客栈,就住那儿。”
江衡安顺着看过去,是一家叫“平安客栈”的铺子,门脸不算小,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在灰扑扑的街上倒是显眼。
两个人把马交给店小二,进了客栈。掌柜的迎上来,满脸堆笑,目光在江衡安脸上转了一圈,那笑容顿了一顿,然后又堆了起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曹钧宁说,“两间上房。”
掌柜的应着,眼睛却还在江衡安身上,上上下下的,像是看不够似的。
江衡安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抿着唇,目光冷冷地扫过去,那掌柜的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笑了笑,低头去翻账本。
“客官别见怪,”他一边写一边说,“咱们这小地方,难得见着您这样的人物,大伙儿都新鲜。”
江衡安没接话。
曹钧宁付了钱,拿了钥匙,转身上楼。
江衡安跟在后头,能感觉到身后大堂里那些目光还黏在他背上,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刺。
进了屋子,关上门,那些目光才被隔在外头。
江衡安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街。天快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晃悠悠的。
楼下传来人声,南腔北调的,混着驼铃和马蹄,乱糟糟的,跟江南的夜晚完全不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曹钧宁说的“明日出关”。
再往北,就是大荒雪原了。
师父当年,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外头的声音渐渐静下来,才转身去叫热水。
江衡安洗了很久。
热水烫烫的,泡在身上,把这几日的寒气一点点逼出来。他靠在桶沿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从浴桶里出来,擦干身子,他打开包袱,拿出严笙道准备的衣裳。
粉色的。
严笙道准备果然齐全,料子似是从南方带来的,软软的,滑滑的,穿在身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衣裳一件件穿好,系好腰带,理好衣襟。他站在屋里那面小小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铜镜模糊,看不太真切。可他知道,镜子里那个人,眉眼、身姿、气度,都跟师父一模一样。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骄傲。是怨恨。是思念。是委屈。
是——他想让曹钧宁看见,我才是和师父最亲近的人。
又怕曹钧宁看见,勾起了对师父的妄念。
他在镜前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推开门,走下楼梯。
客栈大堂里比刚才热闹了些。
几个商队的人围坐在火塘边,喝着酒,扯着嗓子说话,说的都是些南来北往的见闻。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珠子,偶尔抬头看看四周。跑堂的端着盘子来回穿梭,吆喝着“借过借过”。
江衡安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脚步不紧不慢,衣裳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粉色的衣料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抹江南的春色,忽然落在这粗犷的边关客栈里。
大堂里忽然静了静。
火塘边那几个说话的人,话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声。
端着盘子的跑堂,愣在原地,盘子里的酒壶晃了晃。掌柜的拨算盘的手停住了,珠子噼里啪啦落回去,发出一阵乱响。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江衡安身上。
火塘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照出那眉眼——清俊的、疏淡的,带着几分与这地方格格不入的矜贵。
粉色的衣裳衬得他面如冠玉,在这满屋粗布短褐的人群里,像一只落进灰堆里的凤凰。
他冷冷地回瞪过去。
那目光扫过火塘边的人,扫过跑堂,扫过掌柜的,凉凉的,带着几分江远之惯有的冷淡和疏离。
被他看到的人,不知怎的,都讪讪地移开了眼。
江衡安这才收回目光,转头去看大堂另一侧——曹钧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一个碗。
他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就看见曹钧宁在那儿坐着。
他以为曹钧宁会回头,会看他,会露出那种恍惚的神情,就像在竹林墓地里那样,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怅惘,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曹钧宁没有回头。
曹钧宁就那么坐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垮着,看着窗外的夜色。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碗里的酒还剩一半,他也没喝,就那么看着窗外,像是窗外有什么东西,比这满堂的热闹都好看。
江衡安走过去,走到那张桌前,在曹钧宁对面坐下来。
曹钧宁这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在他那身粉色的衣裳上。
那目光里没有恍惚,没有怀念,没有江衡安以为会有的那些东西,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落寞。
江衡安低声问道:“他们为什么那样看我?”
曹钧宁转过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火塘边那些偷偷打量的人,然后又看向他。
“因为你好看。”他说,语气平平的。
江衡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曹钧宁看着他那表情,忽然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刚才深了些,带着点儿说不清的意味。
“不是玩笑。”他说,“是好看。这地方的人,少见你这样儿的公子哥,白白净净的,跟他们不一样。”
江衡安抿了抿唇:“那进城的时候呢?那时候我还没换衣裳。”
曹钧宁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那是因为我。”他说,把碗放下,目光落在那空碗上,“我和远之在平安关,那可是出了名的英雄,兴许还有人家,供奉我们两个的牌位呢……”
江衡安微微皱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曹钧宁喝了一口边关的混酒,笑了笑说:“好多事啊……”
客栈大堂里,火塘中的松木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旋即湮灭在腾起的热气里。
曹钧宁端着那碗边关的浑酒,目光落在碗沿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窗外的夜色已经沉透了,偶尔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墙上的灯火吹得晃一晃。
江衡安没有催他。
他就那么坐在对面,那身粉色的衣裳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他那张冷峻的脸也柔和了几分。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等着。
等了很久,久到火塘里的松木燃尽了大半,暖气流淌的速度渐渐放缓,久到江衡安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曹钧宁才像是终于整理好思绪一般,缓缓开口,带着几分沙哑:“十年前,”他顿了顿,目光又重新落回碗中,“我第一次来平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