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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告别   栖凤山 ...

  •   栖凤山下,朔风卷着细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官道上。
      严笙道站在三岔路口,身上的灰色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的双手拢在袖中,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温润润的模样,只是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就送到这儿吧。”曹钧宁回头看他,“再送,天就黑了。”
      严笙道笑了笑,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的目光从曹钧宁身上移开,落在旁边的江衡安身上,又看了看他们牵着的两匹马——那是他们来的时候骑的,一路奔波,毛色都有些黯淡了。
      “曹叔。”他忽然开口。
      曹钧宁看向他。
      严笙道走上前几步,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这是伤药,见效快,就是敷上时候有些疼。曹叔您皮糙肉厚,应该扛得住。”
      曹钧宁接过布袋,掂了掂,笑骂一句:“你小子说谁皮糙肉厚?”
      严笙道没理他的笑骂,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这是些肉干,路上充饥用的。你们走的是北边,那边天寒地冻的,吃食不好找。”
      油纸包还带着严笙道身上的温度,温热的,在这冰天雪地里格外显眼。
      在这清修之地,严笙道弄来肉干也十分不容易了。
      江衡安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严笙道那张温和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严笙道却已经转过身去,从小沙弥手中牵过两匹骏马。
      “这两匹马你们换上。”
      一匹通体漆黑,毛色油亮,四蹄踏雪;一匹枣红,膘肥体壮,眼神温驯,“这两匹是特意选的北边的品种,脚力好,耐寒,走雪原正合适。你们骑来的那两匹,我让人牵回去养着,等你们回来再换。”
      曹钧宁笑着牵过,有颇为慈祥地看了一眼严笙道。
      “好好跟着静籁师太学医。”曹钧宁说,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你天分高,心思细,学医是块好材料。将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严笙道笑了笑,点点头:“我知道的,曹叔。您也要保重。”
      曹钧宁看着他,看着那张温润的脸上淡淡的笑容,看着那笑容底下藏着的那些他看得见却说不出的东西。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上马。
      江衡安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油纸包,看着严笙道,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犹豫的神情。
      严笙道看向他,目光温和,等着他开口。
      江衡安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动了动嘴唇。
      “严笙道。”他说,声音有些生硬。
      严笙道点点头:“江公子。”
      江衡安看着他,忽然把手里的油纸包塞进怀里,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截干枯的桃枝,断口整齐,上面还挂着几片干瘪的叶子。
      严笙道愣住了。
      “这个……”江衡安把那截桃枝举到眼前,看着它,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带着也没什么用。”
      严笙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衡安深吸一口气,把那截桃枝重新塞回怀里,抬起头,对上严笙道的目光。
      “来年。”他说,声音依旧生硬,却比方才软了些许,“来年我来看花。”
      严笙道怔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江衡安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眼底深处藏着的一丝别扭的善意,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这山间的雪,一吹就散。可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
      “好。”他说,声音轻轻的,“来年花开的时候,我等着江公子。”
      江衡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
      曹钧宁在一旁看看江衡安,又看看严笙道,忽然开口问道:“什么花?”
      江衡安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张冷峻的脸上浮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
      他侧过头,瞥了曹钧宁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几分不耐,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海棠。”他没好气地说。
      曹钧宁愣了愣:“海棠?哪里有海棠?”
      江衡安没有回答。
      曹钧宁还不死心,又追问道:“栖凤山上有海棠吗?我怎么不知道?”
      江衡安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夹马腹,那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踏着积雪,朝北边疾驰而去,溅起的雪沫子落了曹钧宁一脸。
      “哎——”曹钧宁抹了一把脸上的雪,冲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喊道,“你跑什么?”
      江衡安头也不回,转眼就消失在茫茫风雪里。
      曹钧宁愣在那里,满脸的莫名其妙。
      严笙道站在雪地里,看着江衡安消失的方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得像这山间的雾,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真。
      “曹叔。”他说,声音温温润润的,“江公子性子急,你们一定互相照应。”
      曹钧宁哼了一声:“我跟他计较什么——这小子,脾气比我还大。”
      他说着,摇了摇头,一夹马腹,也朝北边去了。
      “笙道,保重!”他的声音从风雪里传来,飘飘荡荡的,落进严笙道耳朵里。
      “多来看我。”严笙道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像这风里的雪,飘飘荡荡的,落在地上就没了踪影。
      “就算是没有江前辈,也还有我,也多来看看我,行么?”
      风雪呼啸,把他的声音吞没了。
      严笙道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看着那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茫茫雪色里,看着那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间,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没有人回答他。
      往北七八日路程,尽是茫茫雪原。
      天是白的,地是白的,远山是白的,近树也是白的。
      偶尔能看见几株歪脖子老松,枝干上压着厚厚的雪,像一个个披着白袍的老人,佝偻着背,站在路边,目送着行人远去。
      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声音单调得很,一声接一声,像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动静。
      曹钧宁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个身影。
      江衡安骑着那匹黑马,走在前头,背挺得笔直,脊梁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闷头赶路,仿佛身后跟的不是人,是空气。
      曹钧宁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他催马上前,跟江衡安并排,“天快黑了,找个地方歇了吧。”
      江衡安没有搭话,依旧往前赶。
      曹钧宁又说:“马也要休息。”
      江衡安的背影微微顿了顿。
      曹钧宁趁热打铁:“我看前面有个村子,你看,炊火。不如就在这借宿一宿?”
      江衡安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声音冷冷的,硬邦邦的,像这雪原上的冰碴子。
      “你运气倒好。”
      曹钧宁一愣:“什么?”
      江衡安依旧看着前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落进曹钧宁耳朵里。
      “有严笙道那样的后辈。”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通透。”
      曹钧宁听着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复杂,有欣慰,有怅惘,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笙道是很好。”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所以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所以我不敢与他多相处。”
      江衡安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他没有回头,却放慢了马速,像是在等曹钧宁说下去。
      曹钧宁看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雪原,目光有些放空。
      “他很像远之。”他说,声音轻轻的,“在迁就人这方面,特别像。”
      江衡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远之也是这样。”曹钧宁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怅惘,“看着洒脱不羁,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什么都装着。”
      江衡安听着,难得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曹钧宁说的是真的。
      严笙道确实有点像师父。
      也可能不那么像,但是曹钧宁和江衡安都太想念江远之,有一丝一毫的相似,都想借着这点相似加深回忆。
      曹钧宁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所以我不敢与他多相处。”他说,“跟他待久了,我就不想再行走江湖了。”
      江衡安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曹钧宁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被照顾的很好,就不想分开。”他说,“你是不知道,他那个人,跟你师父一样,待在他身边,就觉得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天塌下来都有人替你扛着。那种滋味……”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
      “那种滋味,太舒服了。”他说,“舒服得让人想一直和他在一块,可惜他志不在江湖,而我不是安稳的人。还是远之好,能和我并剑走天涯。”
      他说完这话,自觉有些嘲讽,江远之确实跟他生死相随,但被他亲手葬送了。
      曹钧宁看了眼江衡安,想着他嘴里会说出些“你也配?”“自作孽”之类的话,反而先自嘲地笑了笑。
      江衡安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那些白茫茫的雪上,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调子。
      “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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