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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种花 山路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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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严笙道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仿佛真的只是出来踏雪赏景。
“曹叔您看,”他指着远处的山峦,声音清朗,“那边是栖凤山的主峰,叫栖凤顶。夏天的时候,满山都是杜鹃,红的粉的白的,开得可热闹了。”
曹钧宁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一座山峰巍然耸立,山势陡峭,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春天更好看,”严笙道又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山脚下花先开,然后一层一层往上,等到山顶的雪化了,山腰的梨花又开了。”
他说着,回过头来,朝曹钧宁笑了笑。那笑容温温润润的,像这雪后的阳光,却不知怎么的,让江衡安觉得有些刺眼。
他的目光落在严笙道的背影上,那背影走得笔直,肩背舒展,步履从容,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从西山客苑出来到现在,严笙道的话就没停过。
曹钧宁倒是浑然不觉,走在一旁,时不时应上一两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栖凤山,”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我跟远之年轻的时候来的那时候也是冬天,也下了雪,可比这大多了。下山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倒在路边就睡了一夜。”
“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怕,”他说,“现在想想,倒是有些对不住师太。人家好心把我们关起来反省,我们倒好,半夜溜出去喝酒吃肉。”
严笙道笑了笑,说:“师太不会计较这些的。”
曹钧宁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山路渐渐陡了起来,积雪也厚了些,踩上去没过了脚踝。严笙道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看,生怕曹钧宁脚下不稳。
“曹叔,您慢着点,”他说,“这路滑。”
曹钧宁摆了摆手,笑道:“我还没伤到走不动路。”
严笙道也不争辩,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他身侧,若有若无地护着。
江衡安依旧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严笙道的肩膀微微侧着,像是在为曹钧宁挡着风。那动作很轻很自然,仿佛做了千百遍,成了习惯。
他忽然想起师父。
师父走路的时候,从来也这样护着他。
不知道当年,师父是否也这样护着过曹钧宁。
“江公子?”
严笙道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江衡安抬起头,看见他正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关切。
“怎么了?走累了吗?”
江衡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严笙道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说:“再往前走一段,有个地方视野特别好,能看见整个山谷。您要不要看看?”
江衡安看了他一眼,那笑容温润依旧,眼底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生怕他不高兴。
他忽然有些烦躁。
“走。”他说,声音淡淡的。
严笙道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峰回路转,眼前豁然开朗。果然如严笙道所说,视野极好,整个山谷尽收眼底。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近处的松柏苍翠欲滴,山谷里的村落屋顶上覆着白雪,炊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曹钧宁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景色,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看,”他说,“还是山上的风景好看。山下的雪都化得差不多了,到处泥泞,哪比得上这儿。”
严笙道站在他身侧,点了点头,说:“山上的雪干净,人要多看看山,看看水,心才能静下来。”
曹钧宁笑了笑,没有接话。
江衡安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俩并肩而立的背影。
严笙道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说什么,曹钧宁听着,偶尔点点头。那画面和谐得很,和谐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他就是觉得不舒服。
不是嫉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就好像看着一个人明明在流血,却偏要笑着说没事。
他想,如果换成自己,站在曹钧宁身边的是师父,看着师父和别人说说笑笑,自己能像严笙道这样,笑得出来吗?
恐怕不能。
“走吧,”曹钧宁忽然说,“再往前走走,应该就到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路一转,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竹林。
那竹林不大,却长得极茂盛。
竹子高大挺拔,枝叶苍翠,竹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绿白相间,煞是好看。
阳光从竹叶间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地碎金,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雪沫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细雪。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大大小小的墓碑,错落有致地立在雪地里。
有的墓碑高大些,有的矮小些,有的新些,有的旧些,每一座墓碑前都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根杂草。
竹林一角,有一座小小的佛龛。佛龛不大,只一人高,用青石砌成,顶上覆着青瓦,瓦上积着薄薄一层雪。
佛龛里头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微弱,却一直在燃着,映出里头供奉的牌位,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曹钧宁站在竹林边上,看着那些墓碑,看着那座佛龛,看着那盏长明灯,久久没有说话。
严笙道也安静下来,站在他身侧,不再说话。
那些墓碑,那些牌位,都是栖凤山历代僧人的归宿,也是那些像空悟一样,从这里走出去,再也没能回来的人的最后念想。
曹钧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走进竹林。
他走到佛龛前头,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从旁边取了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混着竹叶的清香,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曹钧宁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念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灵魂。
严笙道站在他身后,也跟着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句。
江衡安没有动,只是站在竹林边上,看着他们。
曹钧宁念完,睁开眼睛,又看了那佛龛一眼,然后转过身来,看向那些墓碑。
“笙道,”他说,“你们俩去别处逛逛吧。”
严笙道愣了一下,说:“曹叔,我跟您一起扫。”
曹钧宁摇了摇头,笑了笑,说:“这是我答应师太的,得自己来。你们年轻人,去别处看看风景吧。”
严笙道还想再说些什么,对上曹钧宁的目光,那目光温和却坚定,他便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那您小心些,”他说,“扫完了就来找我们,别太累着。”
曹钧宁摆了摆手,笑道:“去吧去吧。”
严笙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墓碑,终于转过身来,朝江衡安走去。
江衡安看着他走过来,那张脸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可他就是觉得那笑容有些勉强。
“走吧,”严笙道说,声音轻轻的,“咱们去里头看看。”
江衡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两个人绕过那些墓碑,往竹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竹子反而越显得苍翠。
外头的竹子还覆着雪,里头的竹子上却只有薄薄一层霜,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青翠的竹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江衡安有些意外。
严笙道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说:“这后面有一处温泉,滋养着这一片土地,所以这里的竹子长得格外好,冬天也不见凋零。”
江衡安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果然听见了潺潺的水声。转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小小的温泉出现在眼前。
那温泉不大,只有两三丈见方,水汽袅袅升起,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雾气。温泉周围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绿油油的,在这冬日里显得格外醒目。温泉边上,有一片小小的药圃,种着些耐寒的药材,长得极好。
“师太常在这儿种药材,”他说,“这温泉的水温刚刚好,浇灌出来的药材,药性比别处的好。”
江衡安站在温泉边上,看着那袅袅升起的水汽,没有说话。
严笙道站起身,走到药圃边上,指着不远处的一小块地,说:“看那儿。”
江衡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见几株小小的树苗,只有半人高,栽在药圃边上,叶子稀稀拉拉的,在这苍翠的竹林里显得格外不起眼。
“那是桃花,”严笙道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我知道曹叔喜欢桃花,就偷偷在这儿种了几棵。想着等以后长成了,春天的时候,他再来栖凤山,就能看见桃花了。”
他说着,走到那几株树苗跟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说:“今年还结不了果子,但是已经结了花苞。这儿,还有这儿——”
他指着那些细小的枝桠,果然能看见几个小小的花苞,只有米粒大小,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严笙道抬起头,看向江衡安,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还没长成,”他说,声音轻轻的,“但是明年应该就能开花了。”
江衡安看着他,看着那张温润的脸,看着那眼底深处藏着的期待,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知道曹钧宁为什么喜欢桃花么?”
严笙道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点了点头,说:“知道。”
江衡安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既然知道,”他说,声音冷了几分,“你何苦作践自己心意?”
这话问得直接,没有半点修饰,像一柄剑,直直地刺过去。
严笙道怔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片桃树的叶子,那叶子小小的,嫩嫩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阳光从竹叶间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映出那张脸上的神情——先是怔愣,然后是恍惚,最后是淡淡的、说不清的笑意。
严笙道继续说道:“我父亲死的时候,我还小,不懂事。我只知道,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变了。以前叫我贤侄的叔叔伯伯,见了我就绕道走。以前跟我一起玩的兄弟姐妹,再也没来找过我。”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江衡安看见,他捏着叶子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是曹叔把我带走的,”严笙道说,“他带我来明光寺,因为明光寺没有正面参与十年前的正邪大战,这里的人,也不关心我的来历。碧莹阁百年基业,无数财富,太师父没了,父亲也死了,本该都是曹叔的,曹叔却都给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彼此都心有愧疚,彼此又没办法不恨。只能用更多的关心去麻痹自己,去填补空洞,来表明自己的选择没错——他该对仇人的孩子好,我不该报父仇。”
严笙道轻叹了口气:“效果倒是很好,刻放下仇恨之后的感情该怎么疏解,却没有人能教我,事实上,曹叔也不会,不是么?他放不下江前辈。”
江衡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严笙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这竹林里的雾气,一吹就散。
“我知道他喜欢桃花是为了什么,”他说,“我知道他心里装的是谁。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转过身,看向那几株小小的桃树,目光温柔。
“事情从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说,声音轻轻的,“我种我的桃花,他看他的桃花,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念想。江前辈从来也没恨过曹叔,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