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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扫墓   曹钧宁 ...

  •   曹钧宁从小屋里出来时,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雪后初晴,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站在药圃的柴扉前头,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肺腑间那股子郁结多年的浊气,似乎真的散去了不少。
      静籁师太跟在他身后出来,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
      她站在门槛里头,没有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曹钧宁转过身来,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一礼。
      “师太大恩,晚辈无以为报。”他直起身,看着那张端方的脸,语气诚恳,“日后若有差遣,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静籁师太摇了摇头,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多少悲喜,只是淡淡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施主不必如此。”她说,声音温润平和,“施主能熬过这一关,是施主自己的造化。”
      曹钧宁还想再说些什么,静籁师太却已经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施主既然有心,”她说,“便去后山走一趟吧。把所有的墓碑都扫一遍,把牌位都擦一遍。”
      曹钧宁愣了一下。
      静籁师太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那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去吧。”她说,“老尼还要煎药。”
      说完,她便进了屋,轻轻掩上了门。
      曹钧宁站在柴扉前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从后山药圃到西山客苑,要走一段山路。
      曹钧宁踏着积雪,沿着青石小路慢慢走着,两旁的松柏被雪压得低垂了枝桠,偶尔有一阵风吹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雪沫,洒在他肩上、发间。
      快到西山客苑的时候,远远地便听见了一阵剑风破空的声音。
      曹钧宁停下脚步,站在一株老松后头,朝那边看去。
      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扫开了一片,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板地。
      江衡安正站在那片空地上练剑,一袭粉衫,身姿如松,剑光在他身周飞舞,映着雪光,亮得刺眼。
      那剑法,那身姿,那眉眼间的冷峻,像极了当年的江远之。
      曹钧宁站在松树后头,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疼。
      严笙道坐在回廊下,膝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医书,眼睛却没在看,而是一错不错地盯着江衡安。
      那张温润的脸上带着几分专注,几分欣赏,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江衡安收剑而立,气息微乱,额上沁出薄薄一层汗。他没有看严笙道,只是垂下眼,轻轻抚过剑身,像是在跟剑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严笙道站起身,端着茶碗走过去,递到他跟前。
      “江公子,喝口茶歇歇吧。”他的声音温温润润的,像这雪后的阳光,“你练了一个多时辰了。”
      江衡安看了他一眼,接过茶碗,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严笙道也不在意,只是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院角的梅花上,轻声说:“那梅花开得真好。”
      江衡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一树红梅,在雪地里开得热烈,花瓣上托着薄薄一层雪,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喜欢梅花?”
      严笙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觉得好看。”
      江衡安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那梅花一眼,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曹钧宁这才从松树后头走出来,踏着积雪,朝院子走去。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惊动了回廊下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严笙道眼睛一下子亮了,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
      “曹叔!”他跑到曹钧宁跟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睛里满是关切,“您出来了?师太怎么说?治得如何?”
      曹钧宁看着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急什么?一个一个问。”
      严笙道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耳根微微红了红,却还是忍不住追问:“那您快说呀,治得怎么样?”
      曹钧宁没有回答,只是朝回廊下走去。
      江衡安还站在原处,手里端着那只茶碗,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眼底却藏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
      曹钧宁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舒了口气,这才看向严笙道。
      严笙道已经跟了过来,站在他跟前,眼巴巴地看着他。
      曹钧宁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治不好。”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低落,“这毒,已经七八年了。”
      严笙道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怎么会……”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怎么会治不好?师太的医术天下闻名,怎么会……”
      他说着,眼眶已经有些红了,却还是强撑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又忽然蹲下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我给您把把脉。”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几分不甘,“我也学过几年医术,虽然比不上师太,但总能……总能……”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低着头,三根手指搭在曹钧宁的手腕上,专注地诊着脉。
      曹钧宁愣了一下,没有挣开,只是低头看着他。严笙道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院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松枝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严笙道才抬起头来,那张脸上满是困惑。
      “曹叔,”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您的脉象……平稳有力,经络通畅,虽然还有些气虚瘀滞,想来就是那残留的毒素,但并不如何伤身了呀。”
      他说着,又仔细诊了诊,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诊错。
      曹钧宁忍不住笑了。
      严笙道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愣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那张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曹叔!”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您……您怎么骗人呢!”
      曹钧宁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在雪后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爽朗。
      “我哪骗你了?”他说,眼睛里满是笑意,“我说治不好,又没说是大病。”
      严笙道被他这一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他,眼眶却还红着,那副又气又恼又委屈的样子,倒有几分像小时候。
      曹钧宁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更厉害了。
      严笙道站在那里,气鼓鼓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就走。
      曹钧宁在他身后喊:“笙道,去哪儿?”
      严笙道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去给您准备干净衣袍!您这一身都湿透了,也不怕着凉!”
      曹钧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果然,那件外袍还带着药水的湿意,虽然被熏炉烤了大半夜,却还是潮潮的,贴在身上,难怪一直觉得有些凉。
      他抬起头,看着严笙道的背影,那背影走得飞快,像是生怕被他叫住似的,却又在转角处顿了顿,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对上他的目光,又飞快地转过去,跑远了。
      曹钧宁忍不住又笑了。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生气了就不理人,可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落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曹钧宁和江衡安两个人。
      江衡安依旧站在原处,手里的茶碗已经空了,他却还是握着,目光落在院角的梅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曹钧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眼间的线条分明,带着几分冷峻,几分疏离,却又在某个角度,透出几分说不清的相似。
      他忽然想起江远之年轻时候的样子,也是这般冷峻,这般疏离,却又在笑起来的时候,像三月的春风,能把人的心都暖化了。
      只是江衡安不爱笑,或者不笑给他看。
      江衡安被他越看越烦,忽然问:“你以后不会再精神失常了吧?”
      这话问得直接,没有半点修饰。
      曹钧宁愣了一下,随即无奈笑笑:“师太说了,”他说,“不受伤,不饮酒,不动怒。”
      江衡安看着他,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冷笑。
      “看来是治不好了。”他说。
      曹钧宁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他看着江衡安,看着那张年轻的、带着几分冷峻的脸,看着那嘴角微微的弧度,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东西,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欣慰。
      “你比笙道懂我。”他说。
      这话说得随意,是随口一句玩笑,却让江衡安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没有说话,只是移开目光,又看向那株红梅。
      回廊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到了什么。
      曹钧宁转过头,朝那边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几根松枝轻轻晃了晃,簌簌地落下一阵雪沫。
      他收回目光,笑了笑,站起身来。
      “我去后山扫墓。”他说,拍了拍身上的衣袍,“笙道拿来的新衣服,先放着吧,回来再换。”
      话音刚落,严笙道就从转角处走了出来。
      他手里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袍,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红,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曹叔,”他走过来,把棉袍递给他,“您先把这件换上吧,那件湿的穿着,容易着凉。”
      曹钧宁接过棉袍,却没有换,只是搭在手臂上。
      “我去后山扫墓,”他说,“回来再换。”
      严笙道愣了一下:“扫墓?扫谁的墓?”
      “师太吩咐的。”曹钧宁说,“后山那些墓碑,都扫一遍,牌位都擦一遍。”
      严笙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跟您一起去。”
      曹钧宁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严笙道却已经转过头去,看向江衡安。
      “江公子,”他说,声音温温润润的,“后山风景很好,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江衡安抬起眼,看着他。严笙道的目光与他相遇,却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看向别处。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请求,几分紧张,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江衡安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真的想去看什么风景,他只是没办法一个人和曹钧宁相处。
      沉默了一会儿,江衡安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严笙道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多了几分欢喜。
      他看向曹钧宁,说:“曹叔,您稍等,我去拿件厚衣裳,再带些干粮。”
      曹钧宁点了点头,看着他一溜烟跑进屋里,忍不住又笑了。
      他转过头,看向江衡安。
      江衡安依旧站在原处,目光落在那株红梅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松枝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过了一会儿,严笙道就出来了。他换了一件厚实的棉袍,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手里还拿着两把伞。
      “走吧。”他说,走到曹钧宁跟前,把那件新棉袍从他手臂上拿过来,“曹叔,您先把这件换上,我去给您拿着。”
      曹钧宁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接过棉袍,抖开来披在身上。
      那棉袍是新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穿在身上,暖意一下子裹住了全身。
      严笙道接过他换下来的湿袍子,仔细叠好,放进包袱里。
      “走吧。”他说。
      三个人出了西山客苑,沿着青石小路往后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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