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才是悲哀》季令钟

7、没救了

　　……
　　意识是缓缓浮上水面的。
　　有一种久违的、沉入深水后被打捞上来的，绵软的疲惫和奇异的安宁。眼皮很重，我眨了眨，让光线和色彩慢慢渗进来，陌生的天花板，简约的吊灯，空气里有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还有……她的气息。
　　我侧躺着，脸陷在枕头里，鼻尖蹭到的布料柔软，带着阳光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香气，很安稳。安稳到我几乎忘了凌晨的街道，和那个在冷风与泪水中、温柔到让人心碎的吻。
　　然后，我感觉到目光。不是错觉，是实打实的、落在皮肤上的，专注的凝视。
　　我缓缓转过头。
　　代依和就侧躺在我身边，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撩拨着我散在枕上的头发。
　　她的动作很慢，食指和拇指捻起我的一缕发丝，绕在指间，又松开，让它们滑落，然后再捻起另一缕……
　　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透进来，斜斜地切过床铺，恰好照亮了她半张脸，和那双一眨不眨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静，没有凌晨的复杂，甚至没有平日那种直勾勾的探究。就是纯粹的，安静的，近乎贪婪地看着。看到我醒来，她眼底那层平静的湖面才微微漾开一丝涟漪，嘴角很轻、很慢地勾了起来。
　　“醒了？”她开口，声音柔和得不像话。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一时间分不清是梦是醒。
　　她也不再说话，只是继续着撩拨我头发的动作，指尖偶尔会擦过我的额角或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然后，她动了。
　　不是靠近，而是伸出手臂，轻轻环过我的腰，将我往她怀里带了带。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温柔力道。我的后背贴上她温热的胸膛，她的手掌贴住我的小腹，下巴轻轻搁在我的发顶。一个从背后完全拥住的姿势，亲密，温暖，充满了占有意味，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
　　我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挣脱。她的体温，她平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过来，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将我兜住。
　　“一想到你主动抱我…”她的声音贴着我耳后的皮肤响起，气息温热，“我就忍不住想亲你。”她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些，嘴唇似乎碰了碰我的头发，“看你躺在我旁边睡着的样子，我也忍不住想亲，但我忍住了…怕吵醒你。”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可里面的内容却让我心口发烫，那个在街道上近乎癫狂剖白的人，此刻像个守着什么界限，小心翼翼又忍不住靠近的孩子。
　　“就一直看着？”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含混。
　　“嗯。”她应了一声，鼻尖蹭了蹭我的后脑，“看你翻身，看你皱眉…”她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我背上，“看了很久。越看越……想你。”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羞赧的犹豫，完全不像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我睡醒？”我问。
　　“嗯。”她点头，下巴蹭着我的头顶，“等你睡醒，等你睁开眼睛看我，等你像现在这样……在我怀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手臂却收得越来越紧，像是要把我揉进她的骨血里。
　　“怕你醒来之后反悔，我想等你给我一点反应，好的，坏的，都行。打我骂我，或者……”她顿了顿，嘴唇贴上我的后颈，很轻地印了一下，没有留下痕迹，只是一个纯粹的、带着温度的触碰，“……像现在这样，不躲开。”
　　她的话，她的拥抱，她此刻全然不设防的、近乎脆弱的依赖姿态，像潮水一样漫过我的心防。那些恐惧的碎片还在，可它们被一种更汹涌的、酸涩而滚烫的情绪冲刷着，变得模糊不清。我想起凌晨那个温柔的吻，想起她说“抓住你了”时声音里的颤抖，想起她牵着我走在晨光里的、稳而暖的手。
　　我想，我也是想她的吧。
　　我想，我没有后悔的吧。
　　我闭上眼睛，身体在她怀里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更深地陷进她的怀抱。随即，我感觉到她贴着我后颈的嘴唇，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姜一觉。”她叫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浓得化不开的喜悦，和一丝得寸进尺的小心，“你别怕我了，好吗…”
　　我没回答，只是伸出手，覆上了她环在我腰间的手，指尖轻轻插进她的指缝，扣住。
　　她似乎屏住了呼吸。
　　几秒后，她猛地将我转了过来，面对着她。动作有些急，却不粗暴。我们变成了面对面侧躺的姿势，鼻尖几乎相触。她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喜悦、渴望，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无遗的、等待被确认的不安。
　　“看着我，”她低声命令，声音哑得厉害，眼神紧紧锁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说你有点想我…哪怕只有一点点，说你醒来看到我在，没有那么讨厌，说……你不怕我，也不会恨我。”
　　我看着这样的她，心脏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同时又尖锐地疼痛起来，怕吗？或许有过恐惧，有过愤怒，但恨她？恨这个此刻用全身心拥抱我、眼神里写满了不安和渴望的代依和？
　　我可能再也舍不得了。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沿着她清晰的下颌线，滑到耳垂，捏了捏。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然后，我仰起脸，很轻、很快地，吻了一下她的唇角。
　　“我不会恨你。”我说，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她整个人僵住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璀璨得令人窒息。下一秒，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然后，她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来。
　　这个吻不再有凌晨的极致温柔，而是带着压抑已久的、滚烫的渴望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炽热，急切，甚至有些笨拙的凶狠。她的手捧住我的脸，拇指摩挲着我的颧骨，舌尖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带着一种要把我生吞活剥的力道。我回应着她，手指插进她柔软的发间，攀上了她的脖颈，仰头承受着这个激烈到近乎疼痛的亲吻。唇齿交缠间，是阳光的味道，是凌晨未散的泪水的咸涩，和此刻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我们一同焚毁的热度。
　　“姜一觉。”她喘着气，声音带着笑，和浓浓的鼻音，“我可能……真的没救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心底最后一点坚冰，终于在这火焰里，无声地融化，蒸发，消失不见。
　　我伸手，重新将她拉进怀里，把脸埋进她带着阳光和洗发水清香的颈窝。
　　“嗯。”我应了一声，很轻，却足够清晰。
　　我也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