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砍掉男二了吗》栀知了

35、袖弩 那你今天来

　　沈侨安看着那柄袖弩，片刻后，又抬头看了顾颂淮一眼。

　　顾颂淮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二人目光相交，他没有说话，抬起的手也没有缩回。风从校场那边吹过来，撩起他肩上的箭囊带子，轻轻晃了一下。箭杆彼此碰撞，发出一阵闷闷的声响。

　　沈侨安默默收回了目光。她终究还是没能伸出手去接。她侧过身，想绕过他，回到方才那片树荫下。

　　可就在她迈步的一瞬，顾颂淮抬手拦住了她。

　　沈侨安顿住了脚步。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顾颂淮便已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将那柄袖弩强行塞进了她的掌心。

　　“诶……？”沈侨安一怔。

　　她下意识地抬头，想将它塞还给他，却见顾颂淮已将手背到了身后，甚至向后退了两步。

　　“拿着吧。”顾颂淮的语气很淡，“这物什我留着也没有用。”

　　沈侨安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下了。

　　后面的局势只会越来越诡谲，她既然打定主意要跟着沈书宁和贺君棠，便不可避免地会越陷越深，有件能防身的东西，总归是好的。

　　她的掌心贴着那层细密的牛皮，牛皮被太阳烘的暖暖的，温度顺着掌心传来上来。

　　“要试试吗？”顾颂淮又走回了她身边，轻声说道。

　　沈侨安没应声，只低头将那柄袖弩在掌心转了个圈，然后握紧。弩身贴着她的手指，竟异常地合适。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握柄处那一圈被刀削过的痕迹。

　　是他特地为了自己改的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又是改的这般恰到好处？

　　沈侨安心头微动却，到底什么都没问，只是抬起头，将弩端平，瞄准了方才她连弓弦都未拉开便败下阵来的那个靶心。

　　“姿势不对。”顾颂淮说着，绕到她身后。他微弯了身，气息从她头顶压了下来。“手指放这里，不要用力，轻轻抵着就行。”

　　他的一只手覆了上来。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接握住了她持弩的手，轻而易举便将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里。沈侨安能清晰地感到他指节与虎口处那层厚实的老茧。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另一侧环过来，轻轻托起了她持弩的手肘，替她把角度抬到了合适的高度。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从身后将她整个人都拢进了怀里。

　　隔着衣料，她能感到他的胸膛就贴在她的后背上。沈侨安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僵住了似的，她能听到自己胸膛的心跳不受控般的越跳越快，越跳越重。

　　“嘭嘭、嘭嘭……”

　　心跳声太大了，大得她疑心连身后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午后日头似乎越来越烈，烤得她脸发烫。哦，不对。是她自己的脸，在不受控渐渐烧了起来。

　　她握着弩身的手有些抖，只得更加用力地攥住。

　　“看前面。”他的声音从耳后落下来，气息拂过她耳根，还是那样淡淡的，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准星稍微往上偏一点。”

　　沈侨安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满脑子乱撞的杂念全部强压下去。她盯着前方的靶心，手指试探着搭上了扳机。

　　“松手。”顾颂淮道。

　　沈侨安指尖一扣。弩箭“嗖”地一声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的直线，然后在她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中，稳稳地扎入靶心正中的红心。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兴奋几乎要从喉咙里冲出来，却冷不防对上顾颂淮近在咫尺的脸，和那双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

　　他离得太近了，近得她能看见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她呼吸一滞，卡在喉咙中的欢呼生生被她压了下去。

　　下一瞬，她像被烫着般向后弹了半步，又退了半步，直到与顾颂淮之间拉出她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顾颂淮的唇角微微上扬，带了点意料之中的意味。

　　“自己再试一次。”顾颂淮道。“单手不稳的话，可以两只手一起”

　　沈侨安“喔”了一声，忙不迭转身，借这个动作切断了自己与他之间的对视。

　　她重新端起弩，左手掌心向上托在弩身下方，学着方才他教她的姿势，瞄准，准星略微上偏。

　　可不知怎的，明明只想回想起方才他教自己的那些要领，脑海里涌上来的却是他在她耳畔起伏的呼吸，他几乎贴在自己后背上的胸膛，他掌心那一层有点粗糙的老茧……

　　乱七八糟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往上翻，搅得她刚平复了几分的心跳又乱了起来。她赶紧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想把那些杂念一口气全吐出去。

　　再睁眼时，她的目光已经静下来了。她看着前面的靶子，手指缓缓扣紧扳机，然后松开。

　　弩箭破风而出，呼啸着划过校场，擦着靶心边缘，钉在了靶面上。没有正中红心，但稳稳地挂在了靶上。

　　但沈侨安还是有些失望。原来方才那一箭能射中靶心，几乎全靠身后那个人。

　　“还行。”顾颂淮平静地吐出两个字，“能上靶，就很不错了。再练几次就好了。”

　　沈侨安抿了抿唇，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柄袖弩，又抬头望了一眼他们之间那段被她刻意拉开的距离。

　　顾颂淮还站在原地，肩上的箭囊带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整个人浸在偏西的日头里。

　　她感觉自己好像是有些过于刻意地针对顾颂淮了。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愧意。人家为了她的安危，认认真真准备了这样一件礼物。而她却总觉得他不怀好意，总觉得他另有所图。

　　或许，此刻的顾颂淮，至少此刻站在校场里的顾颂淮，其实是个好人呢？

　　沈侨安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样的一个念头。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顾颂淮又教她练了几轮。沈侨安的箭越来越稳，离那红心也越来越近。

　　休息的间隙，她看见贺君棠又翻身上马，在场中驰骋起来。一圈下来，几个靶子几乎箭箭红心，场边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喝彩。

　　她看得出神，忽然偏过头，好奇地问顾颂淮，“你不用练吗？”

　　顾颂淮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他看着马背上那个身影，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需要。”

　　“嚯，这么狂呢……”沈侨安小声嘟囔着。

　　顾颂淮没有接她的打趣。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沉声道。“我不是主角。”

　　沈侨安一顿。

　　“只要参加了便好，成绩如何，本就无所谓。”顾颂淮道。

　　不知为何，沈侨安莫名觉得他这句话里有些落寞。

　　他是真的没打算在这次射柳上出风头。但……他是真的不想与贺君棠并肩站在那个众目睽睽的位置上吗？

　　她忽然觉得，顾颂淮可以的。他未必做得比贺君棠差，只是他自己好像特意在藏着些什么。

　　为什么呢？

　　这些念头在她胸口翻涌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被她按着，没有说出口。她只低下头，装作不经意地小声问了句，“那你今天来校场，到底是为了什么？”

　　“偷懒不想练习了吗？”顾颂淮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他轻轻带了过去，“离靶心还差那么远呢？”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沈侨安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重新端起手中的弩。

　　颂淮望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铺开大片大片的金色。沈侨安和顾颂淮走出校场时，迎面遇上了三皇子一行人。

　　三皇子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其中一人看见顾颂淮，步子慢了下来，脸上堆起一个夸张的笑。

　　哟，这不是顾公子吗？好久不见。”那人的声音刻意地扬了起来，语气里裹着一种刻意的关切，“听说春闱那档子事儿……唉，可惜了。好好的仕途，说断就断了。”

　　沈侨安看到顾颂淮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不过顾公子也是心大。”那人见顾颂淮不接话，声音又拔高了几分，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似的，“哎呦，要换作是我呀，哪儿还有脸在洛平待下去？更别提还悠哉悠哉地在这儿准备什么射柳宴喽。”

　　顾颂淮的身影顿在原地，他没有说什么，没有任何动作和表情，只是步子生生在那人面前停了下来。

　　沈侨安在一旁听得浑身不舒服。她很想开口，很想把那些话一句一句怼回去。可理智又将她拉了回来。现在不是惹是生非的时候。

　　她正准备上前，拉上顾颂淮离开，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春闱的事另有隐情，不必在此多言。”贺君棠开口，语气克制，却难得的带上了几分冷意。

　　“另有隐情？”那人笑起来，带着点有恃无恐的轻慢，“可顾公子自己，不是都认了吗？”

　　沈侨安看到贺君棠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袖口，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顾颂淮还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像是替贺君棠解围一样，淡淡道开口：“算了。不值得。”

　　他没有看那个说话的人，像是那句话不值得他多费一个眼神。然后他侧过头看了贺君棠一眼，“走吧。”

　　三皇子这时才终于开口道：“好了，都是旧事了，提这些做什么。顾公子的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他看了贺君棠一眼，又看了看顾颂淮，慢声道，“大哥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就是心直口快，说话不过脑子，难免有些口无遮拦。”

　　贺君棠没有接话，顾颂淮也没有，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开了。沈侨安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三皇子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沈书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侨安应了一声，收回目光。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袖中那柄被好好收着的袖弩，指尖在那层牛皮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手，快步跟上了沈书宁。

　　而他们身后，三皇子的目光正饶有兴趣地落在沈侨安身上。直到四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那就按先前说的安排吧。”它对着身侧人，轻飘飘丢下一句话，便转过身，慢慢走进了那片一点点暗下来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