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照无念》山河旧客

72、血战关前 雁门关血战

　　天还没亮，无念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没来由的醒。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旁边那张床空着。被子掀开一角，伸手摸了摸，已经凉透了——他走了很久。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很大，一阵一阵的，拍得窗户纸簌簌响。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低沉的声音，轰隆隆的，像远处的雷，但又不像。那声音一直在响，没有停过，闷闷的，震得人心里发慌。
　　她坐起来，披上外袍，走到窗边。
　　推开窗，冷气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天边有一点点亮，灰白色的，但太阳还没出来。院子里那口井，那堆干柴，都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那个声音更清楚了。
　　轰隆隆，轰隆隆。
　　不是雷。
　　是战鼓。
　　成千上万的战鼓，同时在远处擂响。那声音穿过城墙，穿过房屋，穿过紧闭的窗户，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如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脸白得跟纸一样，手在抖，盆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地。
　　“姑娘，您醒了。”
　　无念接过帕子，擦了脸。帕子是热的，但她的手是凉的。
　　如意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她低着头，不敢看无念的眼睛。
　　无念看着她。
　　“说吧。”
　　如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打起来了。”
　　无念点点头。
　　她早就知道。从那战鼓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穿上衣服，吃了两口早饭。那粥熬得很稠，但她咽不下去。喉咙像堵着什么东西，每一口都要用力往下吞。她逼着自己吃了半碗，放下碗，走到院子里。
　　天边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灰蒙蒙的光照着这座小院，照着那口井，照着那堆干柴。那个轰隆隆的声音更响了，一阵一阵的，震得脚下的地在抖。
　　她站在院子中央，听着那个声音。
　　不是一种声音。是很多种。战鼓声，喊杀声，号角声，还有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轰隆隆的，远远传来。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只知道很大，很大。
　　谢云归从外面跑进来，跑得跌跌撞撞的，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满头满脸都是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汗冲出来的沟壑，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盔甲上沾着土，还有别的什么——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跑到无念面前，他单膝跪下，大口喘气。
　　“姑娘，王爷让您待在院里，别出去。”
　　无念看着他。
　　“他呢？”
　　谢云归说：“王爷在城楼上。”
　　无念抬头看那个方向。看不见城楼，只能看见天边那一片灰蒙蒙的烟雾。
　　“怎么样了？”
　　谢云归沉默了一会儿。
　　“顶住了。”
　　就三个字，但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用力才能说出来。
　　无念点点头。
　　谢云归又跑了出去。跑到门口，他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消失在门外。
　　如意站在旁边，脸白得跟纸一样，手在发抖。
　　“姑娘……”
　　无念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听着那个轰隆隆的声音。
　　太阳终于出来了。
　　但那光跟平时不一样，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无念抬头看天，天上有云，但不多。不是云。
　　是烟。
　　城楼那边的烟，黑压压的，遮了半边天。
　　轰隆隆的声音一直没停过，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有时候大得震耳朵，有时候又小一点。夹杂在里面的，还有喊杀声，很模糊，但听得出来。那是成千上万的人在同时呼喊，声音汇在一起，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过来。
　　无念站在院子里，一直站着。
　　如意端了凳子来，让她坐，她不坐。端了茶来，她不喝。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听着那些声音。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刻都像一年。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硝烟，焦糊，还有什么东西烧焦了。那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呛得人想咳。
　　如意咳了几声，用袖子捂住口鼻。
　　无念没动，就那么站着。
　　中午的时候，谢云归又跑回来了。这回他脸上有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了半边脸。袖子也破了，露出里面一道长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左脚不敢用力，但还是在跑。
　　“姑娘，王爷让属下来告诉您，没事。顶住了。”
　　无念看着他脸上的血。
　　“你的？”
　　谢云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咧嘴笑了。那笑牵动伤口，血又流下来，但他还是笑着。
　　“没事，蹭破点皮。”
　　无念看着他。
　　他又说：“北狄人退了三次，都被打下去了。王爷在城楼上亲自督战，一箭射死了他们一个千夫长。”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无念点点头。
　　谢云归又跑了。跑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
　　“姑娘，王爷说，让您放心。”
　　然后他跑了。
　　如意在旁边，眼泪都快下来了。
　　“姑娘，您进去歇会儿吧，站了一上午了。”
　　无念摇摇头。
　　下午的时候，声音变了。
　　轰隆隆的鼓声还在，但喊杀声更近了。近得好像就在耳边，就在墙外。那声音不再是远远传来，而是贴着地面滚过来，震得脚下的地在抖。
　　有几次，无念听见城楼那边传来巨大的轰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然后是一阵欢呼，又是一阵喊杀。
　　如意吓得直发抖，缩在她身后。
　　无念还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忽然，她转身往屋里走。
　　如意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无念走进屋，打开柜子，从最底下拿出那件东西。
　　软甲。
　　沈渡送的。一直带着，从京城带到这里。
　　她把软甲穿上，又披上外袍。软甲有点紧，勒在肚子上，孩子动了动，踢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按了按，孩子安静了。
　　如意追进来，看见她的样子，脸一下子白了。
　　“姑娘，您要干什么？”
　　无念没回答，只是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谢云归正好跑进来。他跑得太急，差点撞上她。看见她穿着外袍，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他愣住了。
　　“姑娘，您……”
　　无念看着他。
　　“他在哪儿？”
　　谢云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无念又问了一遍。
　　“他在哪儿？”
　　谢云归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城楼上。”
　　无念往外走。
　　如意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那丫头手劲儿挺大，攥得死紧。
　　“姑娘！您不能去！”
　　无念低头看着她。
　　如意眼泪流了满脸，鼻涕也流下来，糊了一脸。她顾不上擦，只是死死攥着无念的袖子。
　　“姑娘，您有身子！您去了，王爷怎么办？”
　　无念看着她。
　　看着那张圆圆的脸，那双红红的眼睛，那满脸的泪。
　　她想起很久以前，如意刚来的时候。那丫头胆子小，话也少，就低着头站在一边。后来胆子大了点，会笑了，会说话了，会端着茶站在旁边陪她看花。
　　再后来，如意帮她醒了。用命帮的。
　　无念伸手，把如意脸上的泪擦掉。
　　如意愣住了。
　　无念说：“他在那儿。”
　　就三个字。
　　如意看着她，看着那双淡色的眼睛。
　　然后她松开手。
　　无念转身，往外走。
　　走出院子，走上那条街。
　　街上到处都是人，跑来跑去的，有士兵，有百姓，有哭喊的孩子。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从她身边跑过，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脸上全是泪，一边跑一边喊什么，听不清。有个老头坐在地上，靠着墙，一动不动，身上有血。几个士兵抬着担架跑过去，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看不清脸。
　　有个人从她身边跑过，撞了她一下，又跑远了。她踉跄了一步，站稳，继续往前走。
　　往那个轰隆隆的声音走。
　　往城楼的方向走。
　　往他在的地方走。
　　越往前走，人越多，都是往反方向跑的。有人在喊“北狄人冲进来了”，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哭。有个小孩站在路中间，不知道是谁家的，哭着喊娘。无念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没停。
　　她不能停。
　　她得去他那儿。
　　街两边的房子有的已经塌了，砖石瓦块散了一地。有一间还在烧，火苗从窗户里窜出来，噼里啪啦响。热气扑面而来，烤得脸发烫。
　　她绕过去，继续往前走。
　　终于看见了城楼。
　　城墙还在，但上面全是人，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有人在往下射箭，有人在往下扔石头，有人从城墙上掉下来，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城门那儿在打。刀光剑影，喊杀震天。大夜的人穿着灰扑扑的盔甲，北狄的人穿着皮袍，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地上躺了一片，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血流得到处都是，汇成一条一条的小溪，顺着地势往下流。
　　无念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混乱。
　　她在找他。
　　忽然，她看见他了。
　　城楼上，那个玄色的身影。他站在最高处，手里拿着弓，正在往下射。一箭出去，一个人倒下。又一箭出去，又一个人倒下。身边的人护着他，刀剑挥舞，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看着他。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往这边看。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那么多人，他看见她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喊了什么，她听不见。但看口型，她看懂了。
　　“回去！”
　　她摇摇头。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急了，扔下弓，就要往下冲。身边的人拉住他，指着另一边，喊着什么。那边又有北狄人爬上来了。
　　他回头看她。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又拿起弓，继续射。
　　她知道他走不开。
　　她不走。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片混乱里，站在那些跑来跑去的人中间，站在那个血流成河的地方，看着他。
　　一下一下，射箭。
　　一下一下，杀敌。
　　一下一下，守这座城。
　　忽然，一支箭从侧面射过来。
　　她没看见。
　　但他看见了。
　　他从城楼上直接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