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照无念》山河旧客

71、雁门关外 无念随殷长

　　马车走了三天。
　　头一天还能看见村庄田地，路边有赶着牛车的农人，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有跑来跑去的孩子。如意掀开车帘往外看，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无念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平常的日子，那些晒太阳的老人，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不知道这场仗打完，还能不能看见。
　　第二天就只剩荒山野岭了。路越来越难走，马车颠得厉害，如意好几次差点摔着。无念让她坐稳，自己扶着车壁，看着窗外那些光秃秃的山。山很大，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头。偶尔能看见几只鸟从天上飞过，叫几声，很快就不见了。
　　第三天连山都少了，眼前尽是开阔的荒原。草还没绿，黄乎乎一片，贴着地皮长，风刮过来没遮没挡的，直往车里灌。那风跟京城的不一样，硬，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如意缩着身子，脸冻得发白，但一声不吭。她知道姑娘怀着孩子，比自己更难受，可姑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靠着车壁，看着窗外。
　　无念在看那些荒草。
　　她以前见过很多雪，见过很多冰，见过很多白茫茫一片。但没见过这样的荒原。那么大，那么空，什么都没有。风吹过去，草就伏下去，一片一片的，像海浪。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站在雪地里看月亮的时候，也是这么大，这么空。
　　但那时候只有她自己。
　　现在有如意，有他，有肚子里的孩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孩子睡着了，一动不动。
　　第三天傍晚，远远看见一座城关。
　　灰扑扑的，横在两座山之间，像一只蹲着的巨兽。城墙很高，有十几丈，全是巨大的石头砌的。石头上满是痕迹，刀砍的，火烧的，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坑。城墙上有人走来走去，手里的兵器在夕阳下闪着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如意趴在车窗口，瞪大了眼睛。
　　“姑娘，那就是雁门关吧？”
　　无念点点头。
　　马车越来越近，关城也越来越清楚。能看见城门了，又高又厚，包着铁皮，上面密密麻麻钉着铜钉。城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都是穿盔甲的士兵。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扛着兵器，有的抬着东西。每个人的脸上都绷着，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都有东西。
　　无念认得那种眼神。
　　那是要打仗的人的眼神。
　　马车在关前停下。殷长空从前头回来，掀开车帘，看着她。
　　“到了。今晚住关内。”
　　无念点点头，把手伸给他。
　　他扶她下车。
　　脚踩在地上，有点软，坐太久了的缘故。她站稳了，抬头看那座关城。
　　灰墙黑瓦，比她见过的任何城墙都高，都厚。墙上的刀痕一道一道的，深的浅的，新的旧的。还有烧黑的印记，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是被火烧过很多次。墙根底下长着草，枯黄的，风一吹就晃。
　　如意在旁边小声说：“这儿打过好多仗吧。”
　　无念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痕迹。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没什么人，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钉得死死的。偶尔有几个士兵匆匆走过，脚步声很重，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迷眼睛。如意揉了揉眼，紧紧跟在无念旁边。
　　住的地方是关内的一座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两只木桶。墙角堆着一些干柴，码得整整齐齐。正屋三间，左右各两间厢房，门窗都关着。
　　如意忙着铺床烧水，进进出出的。无念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那风声很奇怪，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大的时候像有人在哭，小的时候像有人在叹气。窗户纸被吹得簌簌响，门栓也哐当哐当的。
　　殷长空没进来。她知道他在前面部署军务。刚进城的时候，就有好几个将领迎上来，脸色都不好看。他们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说着什么。他只点了点头，就跟着他们走了。
　　她等。
　　等了很久。
　　灯油添了一次，又添了一次。如意进来过好几回，每次都想说什么，但看看她的脸色，又退出去了。
　　外面风声还是很大。
　　她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把小木剑。沈安送的，一直带着。木剑被摸得很光滑，边缘都圆了。她翻来覆去地看着，想着沈安那张圆圆的脸，想着他咧嘴笑的样子。
　　不知道那孩子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这场仗打完，还能不能看见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孩子动了动，踢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按着那个地方。
　　“不怕。”她轻声说。
　　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门被推开了。
　　殷长空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披着玄色的斗篷，上面沾着尘土，脸上也有，灰扑扑的。眼睛下面青色的痕迹更深了，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夜。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没睡？”
　　她摇摇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冻得通红。
　　她反握住，想给他捂热。
　　他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肚子，又看着她的脸。
　　“今天怎么样？”
　　她说：“还好。”
　　他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问。
　　“你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
　　她说：“谢云归说你吃了。骗人。”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是那种很轻的笑。
　　“没吃。吃不下。”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他开口。
　　“北狄的人，就在城外五十里扎营。”
　　她听着。
　　“明天可能会打。”
　　她点点头。
　　“你在城里，别出去。”
　　她看着他。
　　“如意陪着。谢云归带人守着。”
　　她还是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他的影子。
　　“答应我。”
　　她开口。
　　“你答应我。”
　　他愣了一下。
　　她说：“你回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她靠在他肩上。
　　他揽着她。
　　窗外，风声很大，一阵一阵的。
　　她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快。
　　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