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照无念》山河旧客

40、夏夜惊雷 夏夜惊雷，

　　入夏以来，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
　　无念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开着，但一丝风都没有。月光照进来，白晃晃的，照得屋里像蒙了一层霜。
　　她侧过身，看着旁边那张床。殷长空睡得很沉，呼吸轻轻的，一起一伏。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回来都是深夜，早上又早早出门。她知道他在忙什么——太后那边，终于有动静了。
　　但她没问。
　　问了也帮不上忙。
　　她又翻了个身，仰躺着，看着房顶。
　　房顶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月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在那儿。看了这么多天，早就记住了。
　　忽然，肚子动了一下。
　　她愣住了。
　　那种感觉很轻，像有只小手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隔着肚皮，软软的，痒痒的。
　　她伸手，轻轻按在那个地方。
　　又动了一下。
　　她嘴角弯了弯。
　　那是孩子。
　　那是她和他的孩子。
　　她躺在那儿，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轻动，心里有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以前她不知道什么叫牵挂，什么叫放不下。现在知道了。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紧接着，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来。
　　要下雨了。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偶尔的闪电，把院子里的树照得惨白。
　　那棵月季在闪电里晃着，那些红花，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雷声越来越近，轰隆隆的，震得窗户纸簌簌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遗迹里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雷雨。那时候她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闪电从天边劈下来，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白光。她不怕雷，也不怕雨。她什么都不怕。
　　但现在，她怕了。
　　怕雷，怕雨，怕黑，怕他不在。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
　　又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一声炸雷，震得耳朵嗡嗡响。
　　旁边那张床上，殷长空动了动，睁开眼。
　　他看见她侧躺着，看着窗外，坐起来，走过来。
　　“睡不着？”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凉的，没汗。
　　“打雷，怕？”
　　她想了想，说：“不是怕。就是睡不着。”
　　他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雷声滚滚。
　　她忽然开口。
　　“刚才，孩子动了。”
　　他愣了一下。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在这儿。动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嘴角弯了弯。
　　“现在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肚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等他出来，我教他练剑。”
　　她问：“女孩呢？”
　　他说：“也练。”
　　她笑了。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了。哗哗的，打在树叶上，打在屋顶上，打在窗户上，吵得人耳朵都满了。但两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觉得吵。
　　过了很久，雨声渐渐小了。
　　她忽然问：“太后那边，是不是要动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快了。”
　　她没再问了。
　　他又说：“但你别担心。有我在。”
　　她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无念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鸟在叫，水在滴答，还有脚步声，是如意在外面走动。
　　她坐起来，披上外袍，走到窗边。
　　推开窗，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股花香。院子里那棵月季被雨打落了不少花瓣，地上铺了红红的一片。但枝头上还有好多花苞，沾着水珠，亮晶晶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如意推门进来，看见她站在窗边，笑了。
　　“姑娘醒了？今儿空气好，不闷了。”
　　无念点点头。
　　如意伺候她洗漱，吃了早饭。她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被打落的花瓣。
　　如意在旁边站着，忽然说：“姑娘，昨儿那雨真大。奴婢半夜被雷惊醒了，吓得缩在被子里不敢动。”
　　无念转头看她。
　　如意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但还是说：“姑娘不怕雷吗？”
　　无念想了想，说：“以前不怕。”
　　如意抬起头。
　　“现在呢？”
　　无念没说话。
　　如意等着。
　　过了很久，无念说：“现在有怕的了。”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有怕的，才像人。”
　　无念看着她。
　　如意说：“以前姑娘什么都不怕，看着不像人，像……”她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说。
　　无念替她说：“像剑。”
　　如意点点头。
　　无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的，热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像人。
　　下午的时候，谢云归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王爷让您准备一下，今晚可能要……”
　　他没说完，但无念懂了。
　　她站起来，看着他。
　　“他呢？”
　　谢云归说：“王爷在安排人手。今儿晚上，太后那边的人可能会来。”
　　无念点点头。
　　如意脸色白了，但没出声。
　　无念看着如意，说：“你进屋，别出来。”
　　如意摇摇头。
　　“奴婢要跟着姑娘。”
　　无念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
　　天渐渐黑了。
　　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无念坐在屋里，没点灯。如意坐在她旁边，攥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
　　殷长空走进来。
　　他穿着夜行衣，手里提着刀。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怕吗？”
　　她摇摇头。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不管发生什么，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她看着他。
　　他又说：“有人会守着。不会有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去哪儿？”
　　他说：“外面。”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答应你，会回来。”
　　她点点头。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她忽然喊他。
　　“长空。”
　　他回头。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眉间那点朱砂痣上轻轻按了一下。
　　“等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嗯。”
　　他走了。
　　无念站在屋里，看着门关上。如意过来扶她，她摇摇头，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院子里站满了人，黑压压的，都拿着刀。谢云归站在最前面，一脸紧张。
　　殷长空从屋里出去，走到他们中间，说了几句话。那些人散开，各就各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无念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如意在旁边站着，也不敢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躲进去。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忽然，墙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紧接着，喊杀声四起。
　　无念透过窗缝，看见无数黑影从墙头跳下来，落在院子里。刀光剑影，喊声震天。她看见殷长空冲在最前面，刀起刀落，一个个黑影倒下。
　　她握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如意在旁边发抖，但没出声。
　　战斗持续了很久。不知道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小了。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无念盯着窗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尸体中间，大口喘气。
　　他转过身，朝屋里走来。
　　她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
　　他站在门外，浑身是血，但脸上带着笑。
　　“没事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他脸上的血擦掉。
　　“进来。”
　　他点点头，跟着她进屋。
　　如意赶紧去烧水，端来让他擦洗。他脱掉外袍，露出里面的伤口。刀伤，好几道，但都不深。
　　无念坐在旁边，看着他包扎。
　　他抬起头，看着她。
　　“吓到了？”
　　她摇摇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他的手热。
　　她忽然开口。
　　“那个人，来了吗？”
　　他知道她问的是太后。
　　他点点头。
　　“来了。跑了。”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下去：“但跑不远。萧衍的人在追。”
　　她点点头。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夜过去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他揽着她，也闭上眼。
　　院子里，谢云归带着人清理尸体。脚步声，说话声，水声，混成一片。但两个人靠在屋里，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孩子又动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她。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这次，没等太久。
　　手心下面，传来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他屏住呼吸。
　　她睁开眼，看着他。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个地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他笑了。
　　她看着他笑，也笑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个微微隆起的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