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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白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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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审讯室的白炽灯是冷的,亮得像要把人扒皮拆骨。
褚末盯着桌面那杯早已凉透的水,玻璃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木纹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渍痕。就像她现在的处境——明明是干干爽爽的一个人,却被一桩命案泼得满身脏水,怎么也洗不掉。
“褚小姐,我们再确认一次。”对面的审讯官推过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别墅书房的全景,红木书桌后躺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胸口的暗红血迹在白色衬衫上晕得像朵烂掉的花。“死者陈宏,男性,58岁,宏业集团董事长。根据别墅内外所有监控记录,案发当日下午三点至五点,只有你一个人进出过那栋别墅。”
褚末的指尖掐进掌心,指甲缝里传来尖锐的疼。她想开口说“不是我”,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清晰的声音。监控她看过,确实是她。画面里的自己穿着一件米色风衣,下午三点十分走进别墅大门,四点五十分匆匆出来,风衣下摆还沾着点草屑。时间、人影,都清清楚楚,像被钉死在胶片上的证据。
可她真的没杀人。
她记得那天去静庐是为了拿一份文件。陈宏是她父亲生前的合作伙伴,上个月父亲突发心梗去世,留下一堆烂摊子,其中就包括与宏业集团的一份未完成的合同。律师说必须拿到陈宏签字的补充协议才能理清遗产,否则她可能连父亲留下的那套老房子都保不住——房东已经打过三次电话,说下个月起房租要涨三成,她那点刚够糊口的实习工资,根本扛不住。
所以她必须去。
她记得别墅门口那棵老樟树,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到围墙上,叶子绿得发暗。记得按门铃时,指尖碰到的金属按钮有点发烫。记得陈宏开门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进来吧”。
然后呢?
褚末的太阳穴突然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疼得她猛地闭上眼。
然后……她好像跟着陈宏进了书房。书房很大,靠窗摆着个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堆着些文件。陈宏坐在椅子上,她站在对面。他们说了什么?好像在争什么东西,声音不大,但气氛很僵。她看到陈宏从抽屉里拿出个黑色的东西,是U盘?还是别的?
记忆到这里突然断了。
像一盘卡壳的磁带,只剩下滋滋的杂音。
她怎么离开的书房?怎么走出别墅的?为什么监控里的自己看起来那么匆忙?还有,她要的那份补充协议呢?
“褚小姐?”审讯官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你说你在书房待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拿一份合同?那合同呢?”
褚末猛地睁开眼,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我……我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发颤,“我好像拿到了,但又好像没拿到。我……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另一个年轻些的警察嗤笑一声,“褚小姐,这理由未免太牵强了。死者胸口有你的指纹——凶器是书桌上的青铜镇纸,上面只有你和死者的指纹。你说你没碰过?”
青铜镇纸?褚末的胃里一阵翻搅。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碰过那东西。那是个沉甸甸的玩意儿,雕着缠枝莲纹样,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在书房里见过它。
“我没有。”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我为什么要杀他?我跟他无冤无仇,杀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审讯官把一份打印纸推过来,上面是银行流水,“陈宏最近在转移资产,其中有一笔三百万的款项,收款方是你父亲的公司。但这笔钱到账后第二天,你父亲就去世了。陈宏拒不承认这笔钱的用途,你找他理论过好几次,对吗?”
褚末愣住了。三百万?她从没听说过。父亲生病期间一直住院,公司的事都是副手在管,她甚至不知道父亲还和陈宏有这样的资金往来。
“我没见过这笔钱,也没理论过。”她咬着牙说,可心里的底气却在一点点流失。她发现自己知道的太少了,关于父亲的公司,关于陈宏,甚至关于那天下午的自己。
那段空白的记忆像个黑洞,正一点点吞噬她的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走进来,在主审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主审官的眉头皱了起来,看褚末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疑惑。
“你可以暂时不用待在这里了。”主审官合上笔录本,语气生硬,“有人保释你。”
褚末愣住了。保释?她在这座城市没什么亲戚,朋友都是刚毕业的学生,谁有能力保释一个涉嫌谋杀的嫌疑人?
她被带出审讯室时,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经过大厅时,她看到了那个女人。
女人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手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银戒,正漫不经心地转着。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褚末身上。
那是双很特别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像蒙着一层薄冰的湖面,看着你,却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褚小姐,我是秦烟。”女人站起身,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带着点清冷的质感,“我来接你出去。”
“你是谁?”褚末的警惕瞬间拉满,“我们认识吗?”
秦烟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朝旁边的警察点了点头,示意手续已经办好。“出去再说。”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走出警局大门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褚末裹紧了身上的风衣,才发现这件衣服不是她的——是警局为了保存证物,给她换了身备用的运动服。
秦烟开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普通,但褚末认得车标,是个她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的奢侈品牌。
“上车。”秦烟打开副驾驶的门。
褚末没动。“你为什么要帮我?”
秦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因为你是唯一能找到真相的人。”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是唯一能找回自己记忆的人。”
记忆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褚末的心里。她猛地抬头,对上秦烟的眼睛:“你知道我丢了一段记忆?”
秦烟没直接回答,只是转身上了车。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要么上车,自己查清楚是谁杀了陈宏,找回你的记忆。要么回去,等着检察院起诉,大概率会因为‘证据确凿’被判无期。”她侧过头,看向站在原地的褚末,“选哪个?”
褚末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她没得选。
坐进车里,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像是某种雪山上的植物。褚末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城市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她此刻混乱的思绪。
“你到底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一个帮你自证清白的人。”秦烟握着方向盘,视线直视前方,“陈宏的死,没那么简单。监控里看到的,也未必是全部。”
褚末的心猛地一跳:“你什么意思?监控有问题?”
“是不是有问题,需要你自己去看。”秦烟递给她一个平板电脑,“这是静庐别墅的全部监控录像,包括警方没公开的几个角度。你自己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地方。”
褚末接过平板,指尖有些发颤。屏幕亮起,显示着文件夹列表,命名是按日期和时间排的。她点开案发当天下午的录像,画面和她在警局看到的一样,她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各个监控里,从进门到离开,全程没有第二个人出现。
“我看过了,”她低声说,“确实只有我。”
“再看仔细点。”秦烟的声音很平静,“尤其是你离开别墅后的十分钟。”
褚末皱眉,拖动进度条,找到自己走出大门的画面。下午四点五十分,她的身影消失在监控范围外。接下来的十分钟,画面里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影子,别墅大门紧闭,一切都很正常。
“没什么特别的……”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画面右上角,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棵老樟树。刚才她没注意,此刻放慢速度看,才发现下午五点零三分的时候,树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
她把画面定格,放大。因为距离太远,又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有人从树上跳了下来,然后迅速矮身,消失在围墙的另一侧。
“这是什么?”褚末的呼吸有些急促。
秦烟瞥了一眼屏幕:“一个被忽略的影子。”
“警方为什么没发现?”
“可能是没注意,也可能是……不想注意。”秦烟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陈宏的社会关系很复杂,得罪的人不少。他书房里少了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褚末摇头。
“一个加密硬盘。”秦烟说,“据他的秘书说,那里面存着他所有的秘密。警方搜查时,没找到。”
褚末的心跳更快了。加密硬盘……她好像有点印象,陈宏当时拿在手里的,似乎就是个黑色的小盒子,大小和硬盘差不多。
“我……我好像见过。”她努力回忆着,“在书房里,陈宏拿出来过,好像还跟我说了什么关于‘钥匙’的话……”
话没说完,她的太阳穴又开始剧烈疼痛,比在审讯室时更甚。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秦烟的侧脸在光影里变得模糊,耳边似乎响起一阵嘈杂的电流声,还有……一个模糊的男声,像是在说什么,但她听不清。
“你还好吗?”秦烟递过来一瓶水。
褚末接过水,猛灌了几口,才勉强压下那阵眩晕。“我没事。”她喘着气说,“那个硬盘,和我的记忆有关?”
“或许。”秦烟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陈宏的书房。”秦烟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有些东西,只有在现场才能想起来。比如,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褚末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刚才一直没注意,此刻才发现,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这道伤是怎么来的?她完全没印象。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继续行驶,前方不远处,那栋被夜色笼罩的别墅越来越清晰。褚末看着那栋静庐,突然觉得,那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个张开嘴的巨大茧房,正等着她走进去,然后……被吞噬。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平板。不管里面是什么,她都必须进去。
因为那是她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