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生活指南》逢金水

6、我给你说真不是我吹哈 激动的

　　激动的心一直揣到上学。

　　第一节水课，章钰把坐身边倒头就睡的沈客摇醒，沈客要骂，他即刻开启精神聊天界面，调出今早牢牢记在脑子里的蓝色赛博方块图片发过去，沈客不以为然，怨气十足：“带着你的游戏cg滚出爷的脑子。”

　　章钰高深莫测，“非也。”

　　“哈？”

　　为了避免挨打，章钰语速飞快，“这是你偶像朱白大人看了科幻电影之后为了挑战天道一晚上造出来的擦边产物。”

　　“别耽误老子睡……嗯？朱白？”沈客顿时精神了，闭着眼睛仔细咂摸这张图，静态不够震撼，章钰尽最大能力发过去个五秒钟的回忆视频，沈客挺直身板坐了一会，看了又看，出声感叹，“卧槽。”

　　他们坐在睡趴一片的后排，板正的沈客就像荒原里的树，任课老师正好要叫人回答问题，沈客正好要发表其他感慨，双向奔赴，沈客硬生生咽下彩虹屁，站起来回答如何认识环境对非人类影响。

　　沈客总结经验，“比如说，住在牛……厉害的前辈的家里，能看到牛……厉害的前辈的术法，增长见识，以及给同学炫耀。”

　　章钰无辜，他只是为了分享与抒发。

　　沈客坐下，章钰心里被污言秽语排列组合出来的彩虹屁刷屏，他就知道，任何一个非人类！任何一个！感受到那个蓝色方框上超世的科技感和挑战天道的嚣张，都会激动异常。两人在“我去这个时间术法用的真精妙嘿”“对吧！就是！”“这他妈这个他妈的光法术还能他妈的这么用？”“对吧！就是！”“牛逼！”“就是！”之间苍白沟通。

　　表面淡定内心激动好一会，沈客又要落泪，章钰习惯了，顺着就把纸递了，任课老师看到，又把人叫起来问，沈客顺嘴就说因为听课太感动了自然太伟大了老师我太爱你了，章钰恨不得暴毙。

　　不如撤回吧。

　　熬到下课，沈客问：“那宝贝一直在吗？”

　　章钰想了想，“应该吧，大人会稍微保留几天自己的造物。不确定，东西在放映室，耽误看电影大人就会删掉的。”

　　沈客点头，“不愧是大人，就是强大又随意！”他此时就像虔诚的教徒，“大人的造物自然依凭大人的喜好处理，我能在视频中看到，已经是大人的仁慈了，呜呼，万谢大人，大人万岁。”随便哪个方向遥遥作揖。

　　章钰：……

　　学校非人类不多，方便具体到个人的个性化学习，像白泽喜欢在山野里打滚，专业课老师往往把教室安排在深山老林里，随便他们放出原型，怎么听都可以。

　　一开始，章钰颇为羞涩，他除了亲妈，还从未展现过兽身，忐忑来到课堂，等了半节课，一共也就他和沈客两只兽，那时候他俩不算熟悉（章钰这么觉得），憋着没问，后来沈客说这学校带上老师数过来算过去，也就五位白泽。

　　怪不得朱白一直惦记着请昆仑山那边吃饭，白泽数量少，且都宅，寻常难得见到几只。

　　章钰喜欢化学，入学志愿选的理科，结果上到校长下到班主任接连慰问，并给予深切希望。讲化学那小老头坐在文科老师群里，数十年听着石器时代铁器时代信息时代，不容易出山讲课一次，压抑的热血全洒在章钰一只独苗土里，沈客陪着旁听过一节，被小老头眼里物理喷出的火吓走了。

　　扪心自问，讲的真好，还能亲手做实验，章钰觉得幸运。

　　学校课程安排是上午语数英文化课和一节政治学习，下午自选，爱上上不上可以自己安排，五点放学，依旧自由安排。

　　章钰上完一下午理化生以及白泽专业课，到自习室写作业，自习室传闻是某位高人亲手打造，能随着设定等比例拉长室内与现实的时间，方便那些有志研学的非人类小朋友。

　　写完作业，告别沈客，章钰回家。

　　客厅酒气冲天，赫卡特和朱白两人酒兴高至，五魁首六六六比划，朱白侧倚着扶手，赫卡特盘腿窝在沙发里，侧倚着那人划输了，轻缓且干脆的仰头饮尽一杯，杯子落下时朱白瞄见门口踌躇的章钰，眉眼微弯，瞳子沁水，遥遥向他举杯。

　　客厅里朱白放了天南海北搜集来的摆件，她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非人类，杂七杂八随意搁置，然后再看竟然颇为艺术。章钰将客厅打量一遍，方抿了下唇回望过去。

　　赫卡特扒着椅背扭头，“呦，下学了？今个带了新鲜玩意，来尝尝。”

　　章钰这才发现茶几上放着一只整羊。

　　朱白说：“草原上朋友寄送的，托烤串店的老板加工了一下，当做晚饭吧。”

　　章钰点头，“好，我先放东西。”

　　再回来两人给他辟了块地方，半人高的玉白葫芦立在一旁，酒液自葫芦口凝成水流，股股而上，精准落在酒盏里，有点像葫芦娃老七用的那个，章钰想，自觉拿刀给喝起劲的两人分肉，赫卡特斜睨一眼，含笑道：“你光看我们喝有什么意思？要来一杯吗？”

　　朱白轻抚眉头，“别教唆未成年。”

　　“那有什么嘛，成年不成年都是人类现在的规矩，人类自己都还没统一标准呢，管咱们何事？喂，别听她的，拿个杯子。”

　　章钰摇头，“谢谢大人，我酒量很糟，怕耽误明个小测。”

　　赫卡特来精神了，“小测？嚯，多么青春的词语，测的哪一门？你还学理？”

　　“化学，学的。”章钰一一回答，羊肉确实好吃。

　　朱白想了想，从天旋地转的脑子里倒出点有用的东西，“化学……哦，是萨克拉？学校能教授化学的……还有谁来着……”

　　章钰汗颜，他并不晓得老师名字，即便一对一授课了，在他这里还是“教化学那老头”，无他，老头一打上课铃便连珠炮，讲课内容密度大质量高，他只顾着记笔记了，完全忘记问点别的。好在朱白回忆半天，想起学校只有这么一位能教高中化学的，敲定就是萨克拉。

　　沙涡砾复合高校十二年义务教育，是非人类界有名的修行地，汇聚天南海北的精英，还有上古大能朱白坐镇，相当于人类的西南联大，但即便如此，也凑不出来第二个能教授高中化学的了。非人类于科学的缘分，淡的像超市里的纯牛奶，学生教师们提起来搞笑又心酸。

　　白泽食量大，又临近破茧，把没怎么动过的羊吃了半只才饱，他犹豫要不要照顾一下酩酊大醉的东方巨擘与西方传奇，尤其西方传奇，头在茶几上仰着腰在沙发底下盘着，脖子连接着地上的身体，绞尽脑汁，章钰想出个比喻，像吃了恶魔果实变成橡胶人路飞，还像一根桌边的面条。

　　朱白还能踉跄去把酒葫芦塞上，估计是想收起来，盯着看半天，葫芦没变化，歪着头又盯半天，灵光入脑，慢悠悠哦了一声，说：“未起咒。”扶着葫芦摇摇晃晃站直，试了两下，第一下没站稳，又趴葫芦上，又一下勉强站稳，右手捏术法，嘴里念老长一串。旁观的章钰要笑死了，但他不敢，眼睁睁看着朱白把酒葫芦念得猛窜出九层楼阁，带起的风把赫卡特仰着的脑袋吹得翻面，翻面时磕两下减震，往上看屋顶破个大洞，有风吹进屋子。

　　朱白眨眨眼，念叨我葫芦呢。

　　得，咒错了。

　　章钰咬着口腔内壁，掐着虎口，憋成振动模式了。

　　他听沈客讲他偶像的事迹，有一件是酒后炸伪君子百米高的金塑像。那时候章钰被朱白表面成熟稳重并点冷淡的模样迷惑，不怎么信，但这么多天相处，遇见过两人酒醉情态，别说炸个百米高的金塑像，用小刀给结界拉剌个口子他都信。

　　朱白转身，见小孩颤抖，问：“有何不适？”清清冷冷。

　　更有趣了。章钰摇头，又憋了憋，“无事，屋里突然进风……嗯……无事，时候不早，大人，我回房了。”

　　朱白高深莫测，“去吧，尽力修行，小测加油。”

　　章钰忍到回房，撑着门笑了个痛快。

　　次日他出门，俩人躺在一起，亲亲热热抱着。半人高葫芦里估计装的是醇厚灵酒，人类的酒虽也能醉，但不一会便被修为化去，次日两位还能好好坐着说话，今个地上睡成一团，就是灵酒喝多了醉得很了。

　　章钰叹气，冻一壶蜂蜜柚子茶在冰箱里。

　　章钰背着包走去地铁口，等着搭特定的班车到学校，分出一些脑子想他与朱白及赫卡特的相处，虽然她们自如，但应有的界限他必须把握住，无论哪一方面也无论在谁面前，他自己给自己举例子，就比如说，大诗人李白住自己家隔壁，李白英俊潇洒满腹经纶，但他与朋友炫耀的只能是祖坟烧了高香，而不是昂首认为自己也能出口成章了，电梯里遇见酒气熏熏没必要破灭失望，不必要将太多期望幻想，压在别人身上。

　　想到这里，车来了，章钰捏了术法才走上外貌普通内有乾坤的特殊车厢，分出去的小块脑子收回来记知识点。教化学那老头出题可难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进了非人类界、学了术法的原因，他最近做题不像之前那样行云流水，但老头修为也挺高的，术法肯定比他更精通，章钰估摸着是自己开两个版本地球online、处理器没升级跟不上吧。

　　考试、做题，章钰化成人型的十几年里面熟悉的事情，空旷的教室只支着一人份的桌子板凳，老头发下卷子，示意章钰开始，风穿过窗户，白帘一起一伏。

　　章钰莫名沉不下气。

　　他审卷，确定难度便天南海北想些事情，从风想到窗户，想到九重楼阁的破洞，想到飞出去的酒壶，想起羊，想起赫卡特，他想了一圈，手中的笔停了停，深呼吸，心里毛茸茸发起芽，他想到了朱白带着浅笑向他举杯，瓷白的酒盏像水潭，水潭映明月……明月不可得。

　　人攀明月不可得。

　　“章钰！”萨克拉大叫。

　　章钰想开口问怎么了，但脑子逐渐发热，他控制不住身体，像他第一次化形时候，骨髓像是岩浆，萨克拉用术法控制住章钰躁动的灵力，避免外溢伤人，分出一部分心力给校长打电话，章钰看着能量膜后的化学老师，偏偏头，迷迷糊糊想，哦，他可能是要破茧了。

　　他的手机在教室外的储藏柜，因此无法联系朱白，章钰有点委屈，又有点庆幸，这样他不会打扰到朱白休息。可他还是希望大人能来看看他。没有家长的小孩破茧很危险，他不一定过得去。

　　章钰顺从本性，逐渐化成一只毛发柔软的白泽，除了痛到抑制不住的低声嘶叫，并不像其他非人类一样大肆破坏。

　　校长赶过来时候章钰在角落里缩成一大团，周围罩着厚厚几层禁锢。

　　萨克拉说明情况，校长点点头，他给朱白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无法接通，萨克拉着急，英语德语混着蹦出来质问，校长无法，只得用朱白给予他的一次性保命召唤术。“遇到危险难以应对了，就摇人换个能打的过来，不必非要傻着脸一头热血的送死”，朱白嘱咐。

　　召唤阵开启。

　　朱白浑身酒气，却着一华美的大红霓裳，珠宝夺目，肌肤似雪，白发拖地，红瞳浸血，脱俗不凡，似要羽化登仙。

　　这才是朱白真正的模样。

　　她揉揉太阳穴，眼风一扫便知缘由，晃晃悠悠朝角落白色大毛团走去，重重屏障仿若无物，近了，停下判断出来头尾，微凉的手掌轻搭在白泽鼻头，湿漉漉的，感觉很健康。朱白微弯嘴角，用章钰脸庞的毛发将手擦干，施法将他送回家里的浮空岛，那里的灵力专门调节过了，比学校的修炼教室更适合他。

　　旁若无人的安排完，朱白回头，她此时气势毫无收敛，若是再小一点的非人类，怕早已颤巍巍现出原形，校长撑着没变脸色，暗自将肌肉绷紧。朱白想了想道，“岐若，长时间请假怎么办手续？他考试能延期吗？”

　　萨克拉：嗯？

　　校长岐若点头，“要，没事，估计你也忙，我弄好了给你发电子版假条，请几天？”

　　“先来两个星期吧。”

　　“行。考试我管不到，萨克拉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因为小孩要渡天劫半途弃考我给他挂科吗？萨克拉冷笑，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唯一一个尊重质量守恒定律的独苗！是非人类的希望！是冉冉升起的化学之星！

　　萨克拉头顶蹦出火苗，“管他什么考试！章钰！他的化学水平！根本非同凡响前古未有非人类界难得至宝！朱白大人！请务必帮助章钰度过破茧……如果您忙碌，我这就收拾东西到章钰身边鞍前马后马首是瞻！”

　　朱白疑惑，她调查过章钰在人类学校的成绩，虽在前列，但并没有非同凡响前古未有非人类界难得至宝水平，莫不是萨克拉本人的表述习惯问题？这习惯用词不考究。她等着岐若说明情况，递给他眼神：这是能缓考的意思？

　　校长一脸痛苦：是吧？哎呦卧槽呀。

　　朱白手从宽袍大袖中伸出来，比了个ok，身上玉石叮呤作响，章钰那边还需要人，她不便久留，岐若与她多年朋友，后续全权交于他这个校长来负责就行。

　　时空扭曲，楼阁乍现。

　　朱白自空中缓缓落地，白发浸墨，玲琅珠宝化为烟雾散去。浮空岛屿中心华树如盖，白泽横卧树下，呼吸均匀，耳朵微动，抬头四顾，又安心卧着。朱白远远瞧了一会，招了招手。

　　白泽起初不愿搭理，头撇到一旁，几息过后没出息的起身，十分矜持的过去，绕着人走了一圈，尾巴连着头将人家圈起来，鼻子刚好放在朱白手旁。

　　朱白嫌湿，只摸了摸他的眉间。

　　非人类破茧为了顺应自然，往往会以原型渡劫，既是原型，行为与思维都会有所变化，章钰现在，约莫如此。

　　她晓得自己来的晚，能避免的苦痛小孩吃了不少，所以动作很温柔，以手作梳，不厌其烦的梳理白泽脑袋上的毛发，顺带调理灵气，正常人心里难免升起些温情，朱白只觉得困，强撑着自己别一头栽进毛毯里睡着，她还得维持乾坤变的运转，做一个能移动的阵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