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生活指南》逢金水

5、在明天在后天拖延症反正不是在现在 既然千

　　既然千里迢迢来了，陈栌不打算寥寥草草走，跟非局谈完高达一米八的合同之后，他正装、着反光皮鞋、顶油亮背头，敲朱白家生锈掉漆的大铁门，规矩礼貌间隔相等敲三下，等十分钟，又相等敲三下，持续了一个小时。

　　陈栌第一次拿出怀表看时间，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小时，大惊，明明应该正好才对，恍然惊觉时间仿佛在逆流，心底顿时不沉了，估计是朱白大人用了什么术法吧，他安心等着来人开门。

　　再有一小时，朱白才慢悠悠迎人进来，陈栌踏进空间中的那一刻起，眼前时空变幻，光阴瞬移，过去与现在于未来互相颠倒，白眉长胡与垂髫小儿对弈，中年与青年打架互殴，昆仑山皑皑白雪藏枯骨一架，黄粱一梦，皆他一人。但凡修为浅点的，估计就要迷失在这弹指之间。陈栌愣了愣神，问道：“这是？”

　　朱白示意稍等片刻，鬓发飞扬，两手运作着据说失传的术法，“哦，调一下这方空间的气运，章钰破茧，我寻思灵气多或许好些？”

　　陈栌破防，“调节气运？大人？气运天定，天道不管你吗？不该灰飞烟灭吗？”

　　“我调自己小世界的气运，与天道何干？这术法名叫乾坤变，你当听过，上古掌握者许多，燃烧些许修为便能产生极多的灵气，十分划算。”朱白道：“算擦边，但没到灰飞烟灭的程度，唔，勉强符合能量守恒原理。说起这个，有件事拜托你。我若灰飞烟灭，章钰这小孩托你照顾，赫卡特不甚靠谱。”

　　陈栌否认，“不不，大人，不照顾，你千万别灰飞烟灭。”

　　“逃避什么？总会有的事情。我与你家从你曾曾祖父结缘——你曾祖父呢？”“已供太庙。”“——数千年，我身消散也是很自然很应该的事情，没什么恐惧的。”

　　对弈依然，打架依然，枯骨之上昆仑山白雪依然。陈栌很小认识朱白，到他成为族长，朱白一直都在，不仅是他，非人类界默认朱白就如同结界的存在一般，是常识，就该有一个地方住着一个朱白。谈起失去，没人谈起失去吃饭喝水拉屎放屁（朱白：谢谢。）。

　　没多久，朱白调好气运，问：“程度如何？”

　　反正他没感受过比这更浓郁的天地灵气。陈栌说甚好，白泽渡个九雷天劫都绰绰有余。他忍不住问为何对一小辈如此上心？就因为章锦冒险跨越结界？给章钰的补偿？

　　这算上心？朱白自认已然十分敷衍，因着数十年没有进人世轮回，她每日蜗居九重塔变得分外懒散，在人世修的同理心也磨损许多，尤其入世上班那几个月，简直快要毁灭世界。

　　对于章钰，远不及从前养的一个小花妖。她对那花妖可谓鞠躬尽瘁，吃喝修炼都是她一手准备。花妖爱上人类，朱白帮着写情书，花妖挑战各大宗门没打过，朱白帮着撑场子，花妖最后走火入魔死了，朱白还替人收尸报仇。比亲妈还亲。上心，朱白就亲自到昆仑山考察，研究白泽习性，做项目写论文，手把手教人，当他第二个妈。

　　她不以为然，懒得解释，“算是吧。”

　　陈栌不至于嫉妒小辈，但心底升起的羡慕让他轻叹气，两人进九重楼坐着谈e非局目前的战略规划，陈栌知道的比朱白这个创始人还多，简单几句把局里高层的打算说了，又问了许多目前拿不准的问题，末了陈栌介绍年轻白泽可能会遇到的成长状况。

　　朱白等着这个呢，施法语音转文字，同步记录到纸上。

　　下午章钰放学，从传送门出来浑身通畅，因临近破茧压抑的火气都散去不少，他奇怪，但赶着做饭没问，等开饭见了朱白奇怪已经藏在心底。

　　朱白观察他。

　　章钰吃鱼。

　　朱白刷刷记录。

　　章钰夹菜。

　　朱白刷刷记录。

　　章钰放下筷子，耐心问：“朱白大人在做什么研究吗？我要怎么配合呢？”

　　朱白的魔法钢笔就在半空漂浮着，半点没想着避人，她说：“小研究。做你的事就行。不过今天调了楼里的气运，帮助修行，修行消耗能量，估摸你要食欲大增，记录反馈而已。”

　　章钰的重点落在前一句和后三句，平静感受一会，称赞说：“确实感觉体内灵气流转的快了，不愧是朱白大人，食欲还好，没增加很多。”

　　“哦，好，那就这浓度了？”

　　章钰继续吃饭，“这样就好，谢谢您了。”

　　客气。你来这一个多月，做饭打扫洗衣服的，九重楼犄角旮旯都擦的锃光瓦亮，自己怎么着也得有表示。朱白忒懂回馈，对她一点好，她就百倍还回去，不含糊。今个问了陈栌，白泽破茧一般预兆一个月、经历十几天、稳定半个月，章钰他迟了七八天，但没什么异常，朱白拿不准，她没这个经验，之前一直是过雷劫的，她打量小孩一会，直接问：“你晓得你破茧推迟了吗？”

　　章钰久泡书屋长逛论坛，对自己的情况了然于心，“嗯，知道的，延迟十天以内是正常现象，大概是……”他抿抿嘴，不好意思。

　　“是？”

　　章钰自嘲，“大概是潜意识拖延。”

　　朱白点头，“是了。修炼和自身意愿确实挂钩，能理解。你若觉得不好意思，藏书阁里面有几本调节心理的书，你看看，尽量别在意自己拖延。”

　　章钰笑，“不是改正吗？拖延总是不好的。”

　　“耽误你什么大事了吗？拖延？”

　　章钰仔细回想，“没有。”

　　猜也是。小孩做事利索，他说拖延，大概率是畏怯，破茧相当于新时代渡劫，过不去的不是没有。她能帮他，但终究只是个相识一个半月的“外人”，心理多少缺些安定慰藉。却没法子，总不能开个小空间两人进去住两百年。朱白鼓励，“既如此，何必自我折磨，顺其自然便好”

　　章钰觉得对，他自洽，收拾餐具到厨房洗刷，出来和朱白一起坐在一楼电影，原本空旷古典的一楼已经变得柔软，以中央立柱为限，用屏风隔绝数个区域，穿过屏风便能进入和普通家庭一样的客厅厨房放映室，其他楼层倒是没什么变化。

　　电影是章钰前几天推荐的经典科幻片，朱白无聊咨询的，男主角在四维空间影响过去未来。章钰重看这部电影，以前觉得这就是科学，如今品出复杂滋味，他觉得这都不算什么，严谨也不一定，电影并没有考虑过有生物能够徒手搓出虫洞——这里没有说搓虫洞不好的意思——也没有说电影不好的意思。

　　但也正常。为了人类社会的安定，除了与e非局工作对接的一些组织，很少有人知道世界有这样一群非人类：数量少，不可控，一个就能干掉他们一群甚至全部屠杀。为了维持人类社会长久的秩序，人类高层花大力气瞒下了这些。

　　而对于非人类呢，过去的战争不谈，天道的调整和规定限制不谈，就谈现在，“大人，你也不想今天迟到一分钟就被人类上司扣200块钱的事情，让‘低等生物’知道吧？”这里低等生物，特指吸血鬼一类对人类的爱称。

　　电影剧情看完，朱白斟酌好一会，章钰续杯茶，安静陪着，作业在学校能等比例拉长时间的图书室写完了——非人类特权——回家一般培养兴趣爱好或者陪着朱白玩。热茶微凉，朱白周身缓缓升起气流，房间内时空扭曲，慢慢变得越来越接近电影呈现四维世界，章钰热血上涌，周身安定磁场躁动起来，他忍住恶心，一眨不眨凝视朱白，愿意死在当下。

　　就差一步跨越维度，九层楼阁骤然一声雷响。

　　朱白顿时卸力。

　　一切回归正常，章钰喘息，暗暗惊讶自己牺牲的妄想。

　　“哼。”肇事者不屑轻笑。

　　章钰两手拖住茶杯，垫在杯底那只时拢时放，提好几次气，才问：“……是天道吗？”

　　“对。”朱白似没骨头，仰躺在沙发上，“非人类施法，不能超过人类认知。换句话说，人类对于世界的存在的认知，必须领先非人类。这是天道设定的底层规则。人类认为鬼怪腾云驾雾，非人类便能飞，但科技发展了，对未知的想象往往不再依托鬼怪一类，而寄希望于人类自身——顺带一提，这也是如今天地灵气稀少的原因之一——不会有物理学家认为白泽能解释四维空间——再一提，非人类不善理科也是如此——即便我对时间与空间把握再精准，也不能将二者统一，只能是三维的变换。刚才我妄图挑战底层规则、跳脱人类认知，天道便进行制裁。”

　　语言渐缓，朱白自嘲，“若我停下的速度慢些，现在已经灰飞烟灭了。”

　　所以刚才气血上涌，除了维度跳跃，还有非人类潜意识对天道规则的反抗？章钰分析，他对这一番话颇感惊讶，图书馆与藏书室是有系列书籍记录非人类总结的“天道规则”，但从未有此种解释。怕是只有经常触碰规则的人，才能得到这种感悟。（赫卡特：当然，这货老擦边人了。）

　　朱白眼风睨到小孩沉思，笑道：“你读到的书，都是能被大众看到的，我说的话不能，所以都在e非局档案室装着，几个教授私下研究着。”她顿了顿，说：“别想着哪里弄来，你现阶段还不到破格认识世界的程度，知道太多反而视野狭窄。就像读史，看完那二十四部，再补杂的，不然容易将小众奉为真相，扎进牛角尖——算了，还是得看你个人喜欢。”

　　放映室依靠电影彩蛋照亮，字幕滚动，灰尘在光束中跳舞，像热情的牛仔，音乐绕着朱白演奏，身上衣物柔软，乌发半垂半落，光洁的额头，线条锐利的鼻梁，闭合眼睛上纤细浓密的睫毛，白皙的双颊……红润的……章钰抿抿嘴，没仓皇移开眼，那不此地无银三百两嘛？他绞尽脑汁找回答，读了那么多的书，半天只憋出来一句，“……谢谢您了。”

　　章钰内心猛地给自己一嘴巴。

　　他装镇定装的习惯，不显山不露水，功夫却还不到家，紧张了下意识只会说谢谢。

　　章钰镇定的扭头看字幕，字幕真长，要感谢的人真多，相关工作人员都感谢到了吧，全都是想感谢的吗，不是，也不是没有感谢的意思，或许只是想说：“很开心你愿意参与我的发展”，或者是“谢谢关心我”。

　　他手都在发抖。

　　字幕也结束了。

　　章钰偷听呼吸声。

　　朱白右手指尖一亮，放映室顿时开了灯。章钰便不再听，收拾茶具果盘，留朱白一人在沙发上瘫着。

　　瘫了许久，朱白长长叹口气，望着自己的左手，随意翻转，须臾创建出一方无生命的无机空间，她用能量场建模，慢慢在小空间里捏出空间站、卫星、飞行舱，朱白神情专注，过去几个小时浑然不觉，章钰起夜看这里亮着，冲了杯热可可，坐旁边观望了一会，忍不住困，明天还要上学，十几分钟后打哈切走了。

　　次日早上没见人来吃饭，章钰来看情况，放映室的门推开一个小缝便卡住难行，屋内亮着莹莹蓝光，他用了力气，将门挤开，门把手万幸没变形。

　　章钰抬头。

　　巨大的透明蓝色方块在空中悬浮旋转，内部山川河流高楼大厦成为独立存在的元素，时而正常排布时而交叠分开，峡谷中横卧巨大的人面像，雪山尖倒立斜塔，沙漠上雨林葱郁，刮风下雨，平原上突发海啸……

　　门把手咔嚓一声，被扭掉，被无意识攥在手里。

　　身后人问：“上午没课吗？”

　　章钰大张着嘴惊讶回头，朱白一晚没睡，刚去洗了个澡，发丝黏在脸边——即便她几百年不睡也不会有什么影响。章钰无端觉得她有点脆弱，突然又想，可不嘛，一晚上造出个这么牛逼的东西，要他，早登极乐了。

　　朱白踮起脚越过小孩的肩膀看了眼室内，昨天叛逆，失智，非要擦天道的边搞出这个三维边缘的东西。被小辈看见发疯产物，按照常理，多少要有些羞愧，朱白看完，无所谓的想，要不要装一下，太累，算了，她问：“看见了？”

　　“嗯。”

　　“哦，厉害吗？”

　　“厉害。”太他妈牛逼了。徒手搓小世界还改变小世界基础准则。

　　“要学吗？”

　　章钰差点就“教练俺想学篮球了”，他看了眼身后精美的科幻艺术品，估摸了自己的命格，坚定拒绝，“不了，不麻烦大人您了。”咱这里觉得活久点还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