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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养花 沈镜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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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镜回房的时候,还在想着顾生的那句“不要哭”。
他哪里要哭了——他这样一说,倒显得自己像在无理取闹似的。
他一屁股坐进椅子里,靠背发出一声闷响。
顾生红透了的耳尖,还有那欲盖弥彰似的、飞快侧过的脸,浮在脑海里,怎么也甩不开。
——“我送你回去吧,你一个人,不安全。”
其实不是一个人,只是他让侍从先等着。沈镜想了想,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
那一路两个人都不说话。脚步声一左一右,偶尔错开,又合在一起。有段路很窄,也就半边道的宽度,顾生侧身让他先过的时候,沈镜悄悄嗅到了他衣领上的味道。
很淡,像皂角。
不是他先前送的香。
沈镜垂了垂眼,没有道谢,顾生也没有催他。
两个人就那么挤着半边道走完了整条巷子。
顾生虽然一路上都在回避他的目光,可沈镜就是知道,他至少不讨厌自己。
——甚至也有可能,他同样心悦自己呢?
沈镜的脚尖在地上慢慢画了个圈,画到第三遍的时候,余光撞到桌上那本相亲册。
册子里周公子的脸笑得温文尔雅。沈镜却只觉得那笑刺眼极了,伸手“啪”得一声合上,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
次日,沈镜推开客栈的门时,顾生正坐在角落里喝茶。
下午的客栈没什么人,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盹,跑堂的靠在一根柱子上发呆。顾生选了这个位置,本来图个清静——客栈离布庄不远,午饭后他习惯来这里坐一会儿,看看街上的行人,想想事情。
沈镜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他身后打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顾生抬起头,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沈镜没回答,径直走到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来过无数次。
“我有个东西落在这儿了,”他说,“来找找。”
顾生看了他一眼,椅子往外移了移:“昨天落的吗?是什么东西?”
沈镜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也记不清了。”
顾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少爷连落了什么都记不清,就来我这儿找?”
“就是因为记不清,才要多找找。”沈镜理直气壮,“万一找到了呢。”
顾生看了他两息,低下头喝茶。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跑堂的像是终于注意到这边有客人,懒洋洋地走过来。沈镜点了一壶茶,又点了几样点心,说是午饭没吃饱。
顾生看着他点单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个人刚刚还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现在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他对面,认认真真地跟跑堂的点桂花糕。
“少爷到底来干什么的?”顾生问。
沈镜把菜单还给跑堂的,转过脸来看他。
“我说了,找东西。”
“找不到呢?”
“那就明天再找。”
“……”
顾生想说什么,但沈镜忽然凑近了一点。
这次近得过分了。顾生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鼻梁上那颗很小的痣。还能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脂粉,也不是先前在房里闻过的,像是皂角与什么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脸红了。”沈镜说。
“……热的。”
沈镜看了看外面狂风大作的天气,又看了看他。
“我天生体热。”
沈镜弯了弯嘴角,没有拆穿他。
茶和点心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终于恢复到正常。沈镜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顾生接过去,喝了一口。
沈镜问他这几日在忙什么,他说在理货、在算账、在琢磨成衣的事。沈镜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
气氛慢慢松弛下来。有风吹进来,杯盏偶尔轻轻磕碰一下。跑堂的在远处擦桌子,抹布甩在木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顾生发现自己没那么别扭了,甚至开始主动问沈镜最近在做什么。
“也没什么,”沈镜说,“就是被我娘拉着见了好几个人。”
“什么人?”
“亲戚、世交、生意上的伙伴,还有——”沈镜看了看顾生,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她说我总该多认识认识人。”
顾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有些凉了,微苦。
沈镜开始讲家里的猫如何爬上了房梁下不来。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猫扒着房梁不敢动的样子。
顾生在对面听着,笑了笑。
可那笑只挂在脸上,没有到眼睛里。
他低头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杯壁上有一个很小的缺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沈镜还在讲猫后来怎么被人用梯子救下来的事。顾生听着,点了点头。
风又掀了一下帘子。
少爷总有自己的生活要过的。
沈镜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豆糕牵着马等在街角,看见自家少爷出来,脸上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迎了上去。
“少爷。”
“嗯。”
沈镜上了马车,动作利落。马车向前走了十几步,豆糕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少爷,您这几天……出来得是不是太多了?”
沈镜没说话。
“夫人那边已经问过一次了,问您最近老往外面跑是做什么。我说是去书铺,去看店。”豆糕的声音低下去,“万一让夫人和老爷发现……”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沈镜坐在马上,看着前面被暮色笼罩的街巷。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晕开。
他想起了刚才在客栈里的画面。
顾生低头喝茶的样子,耳根泛红的样子,说“我体热”的样子。
还有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
“那就不让他们发现好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豆糕,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豆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响起来,一声一声,脆生生的。
拜帖是昨天傍晚送到布庄的。
顾生拿着那张洒金的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赵老板的笔迹端正秀气,不像商人的手笔,倒像是读书人写的。
他按帖子上写的时间,准时到了赵府。
府上的下人领着他穿过回廊,绕过一个假山,进了一处小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讲究。几株花树开得正好,粉的紫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被晒暖的味道。
赵老板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她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是一壶茶、两只杯子、一小碟点心。看见顾生进来,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坐吧,不用拘礼。”
顾生行了个礼,在她对面坐下。
赵老板给他倒了杯茶,动作不急不慢。
“王掌柜说你成天在铺子里忙,难得出来走走。”她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吹了吹,“我这院子虽然小,夏天倒也是好看。你瞧,我养的这些花。”
顾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几株兰花开得正盛,素白带绿晕的,淡黄泛金边的,疏疏落落,香得含蓄。旁边还有一盆银边桔梗,花瓣边缘镶着一道银白的细纹,蓝得又深又静,像把一小块夜色收进了盆里。
“是好看。”顾生说,“赵老板会养花。”
“养花可是个细致活。”赵老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几株花上,“热了不行,冷了不行,水浇多了不行,浇少了也不行。一个不上心,就蔫给你看。”
顾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人也是一样,你说对吗?”赵老板转过脸来看他。
顾生没接话。
赵老板也没等他接,继续说了下去:“你有照顾好花的决心吗?”
这句话问得直接。
顾生明白了。她在说沈镜。
不是花,是人。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
“我不觉得他是需要我照顾的花。”他说。
赵老板挑了下眉。
“他很强大,”顾生的语气平缓,但每个字都像是想过的,“远比您想的要强大。若是将他看作温室里的花朵,我反倒觉得辱没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来,玉兰花瓣飘落了几片,落在桌面上,落在茶杯旁边。
赵老板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不是自己不行的托词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秤砣。
顾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只是现在不行而已。”
赵老板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笑了一下。
“你倒是对自己有自信。”她说。
顾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赵老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光说不练,谁不会。”她放下杯子,“我这有个人,你要是能搞定,我就信你不是在说漂亮话。”
顾生抬起头:“谁?”
“福瑞布庄的吴掌柜。”
顾生顿了一下。
“他手里有一批苏绣的尾货,压了快一年了。”赵老板说,“我之前跟他谈过两次,没谈下来。你要是能让他松口,把这批货转给我——”
她看了顾生一眼。
“——条件你自己开。”
顾生沉默了片刻。
“吴掌柜对我印象可不算好。”
“那正好。”赵老板的语气淡淡的,“你要是连一个看不上你的人都能搞定,那才叫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