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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不要哭 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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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吃酒的吃酒,喝茶的喝茶,谁也不理谁。
顾生端起酒杯,扫了一眼席间。
来都来了。
他站起来,朝斜对面一个穿绛色袍子的中年男人走过去。
“李掌柜,”他笑着举杯,“上次见过您一面,一直没机会敬您一杯。”
李掌柜愣了一下,显然不记得他。但有人敬酒总是受用的,笑呵呵地端起了杯子。
“你是……王掌柜店里的吧?”
“是,我是顾生,刚去不久。”顾生碰了碰杯,“听说您铺子上个月进了一批苏绣,走得特别好?”
李掌柜眼睛一亮:“你也留意这个了?”
一来一回,话说上了。
顾生不着急聊自己。他问李掌柜的进货渠道、客群偏好、定价策略——问得像是在请教,但其实每句话都在心里记着。李掌柜说得兴起,连哪家绣娘手艺好、哪个码头运费低都差点抖落出来。
顾生频频点头,又敬了一杯。
一圈下来,他换了四五桌。有的聊面料,有的聊人工,有的聊铺面位置。他不卑不亢,该捧的时候捧,该问的时候问,既不让觉得他在打探,又不让人觉得自己被怠慢。
回到座位时,他脑子里已经多了一张模糊的行业地图。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给他倒了杯茶。
顾生端起来喝了。
余光扫过右手边——沈镜飞快将眼神移开,落回自己面前的杯子上,欲盖弥彰似的喝了好几口。
笨蛋。
陈如意凑过来,压低声音:“看不出来啊,你对着我沉默寡言的,怎么跟那些掌柜一个个都有话聊?”
“可能是预备社畜的本能吧。”
“什么社畜?”
“没什么。”顾生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就当我天赋异禀。”
面前不知为何突然多了一碗汤,小侍说是醒酒用的。
顾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脸上的热意,其实他喝得不多,看起来推杯换盏喝了许多,其实大部分都被他用假动作倒走了。
别人桌上都没有,是谁让放的?
顾生下意识看向了那个人。
沈镜还盯着手上的杯子,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顾生却瞥见他指尖轻颤,唇角动了动,低头用酒杯掩住了。
“暗爽什么呢你?”陈如意凑过来。
“别管。”顾生推开了他的头。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赵老板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顾生身上。
“之前王掌柜说,成衣的主意,是你想的?”
顾生起身行了个礼:“是的,赵老板。”
“说说看。”赵老板语气随意,像是在话家常,但席间安静了下来。
顾生顿了一下:“成衣就是按固定尺码先做好,客人来了直接试穿、直接买走,不用等十天半个月的量体定制。”
“尺码怎么定?”
“取最常见的几等。身高分三档,胖瘦分三档,叠出来八九个尺码,能覆盖七成客人。”
赵老板微微点头,没说话。
旁边有人插嘴了。
“哼,成衣?说得好听。”福瑞布庄的吴掌柜放下酒杯,圆脸上挂着笑,话却不客气,“尺码定死了,客人胖了瘦了怎么办?压一库房货,你赔?”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是啊,说得轻巧,做起来一堆麻烦。”
顾生看了吴掌柜一眼,语气平:“吴掌柜说的是。所以第一批不能贪多,选卖得最快的几个尺码试水。压货的风险,用预售来扛——客人先下定,再裁料,出货之前就知道卖了多少。”
吴掌柜愣了一下。
“至于胖了瘦了,”顾生说,“成衣本来就不是给所有人做的。穿不了成衣的客人,自然还会去定制。两条线,不打架。”
席间有人低声议论。王掌柜适时补了一句:“顾生这主意,我们铺子试了一个月,是不错。”
吴掌柜脸上挂不住了。
“年轻人嘴皮子厉害。但你在这行才几天?”他冷笑一声,“王掌柜,你们铺子的伙计,都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这话说得刁。不是论理,是论资排辈——顾生没法接,接了就是顶撞。
他垂下眼,向王掌柜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但先开口的是另一个人。
“吴掌柜。”
声音不轻不重,刚好整桌人都能听见。
沈镜放下账本,坐直了身子。他看了一眼吴掌柜,又扫了一眼刚才附和的那些人,语气平平淡淡的: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办法,不一定非要论资排辈。”
席间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问:“这位是……”
沈镜端起茶杯,像是不经意地说:“沈亭,家父沈伯远。”
沈伯远是沈家的人,在城里也算是排得上号的商贾。
吴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犯不着为了挤兑一个伙计,得罪沈家的人。
他端起酒杯,打了个哈哈:“原来是沈公子,失敬失敬。”
没再说话了。
顾生一直看着沈镜。
沈镜在替他说话。用的是沈家的名头,借的是假身份——但那个声音、那个语气、那种分寸感,他都记得。
——就像之前在车队,沈镜每次为他撑腰时那样。
顾生的心跳忍不住快了一拍。
赵老板看了沈镜一眼,又看了顾生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接沈镜的话茬,继续问顾生:“你说预售,怎么个预法?客人凭什么先给钱?”
顾生敛了敛神:“可以先在小范围内试。出几张样衣,挂在铺子里最显眼的地方,客人看得见摸得着,想定的就交定钱。凑够一批数再开裁。”
“成本呢?”
“比定制低。批量裁料,省布省工。省下来的可以让利给客人,客人更愿意买。”
“压货呢?”
“第一批控量。哪个尺码走得快,下次多备;走得慢的,减量或者砍掉。试上两轮,心里就有数了。”
赵老板问一个,顾生答一个。不慌不忙,条理分明。
席间慢慢安静下来,连吴掌柜都不说话了。
赵老板听完,端起酒杯,看了顾生一眼。
“改天来我铺子坐坐,”她说,“我们细聊。”
说这话时,她又瞥了一眼沈镜。
这话说得轻,但分量不轻。在座的都听明白了——赵老板这是要给他机会。
有人开始重新打量顾生。
宴散时,人群往外走,陈如意和王掌柜本想拉着他一起,却被他以有事为由分别拒绝了。
他放慢动作,故意走在最后面。
到了门口,沈镜果然在等他。
夜风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角都晃了一下。门里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两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先前的别扭还在吗?
好像还在。又好像被刚刚发生的事冲淡了许多。
最后还是沈镜先说的。
“刚才……我不是故意要不理你。”
顾生看着前面的路:“我知道。”
“我只是……”
“我知道。”顾生打断他。语气不算软,但也不算硬,介乎两者之间,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
沈镜看着他,腰背挺得很直,和之前在巷口掉眼泪的时候判若两人。
顾生忽然有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这个人,软的时候让人心软,硬的时候——也挺硬。
“你今天……为什么要进来?”
沈镜别开脸。
顾生等了片刻“不说是吧?那我先——”
“因为我担心你!”
沈镜扯住他的袖口,几乎是抢着说出来的,声音又急又闷,像是再晚一秒就没勇气了。
说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语无伦次起来:“我知道你不想借沈家的势,但我就是想帮你……你今天喝了这么多酒,还有那个破掌柜……”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耳根红透了。
“总之!我就是不想看你受欺负!”闭了闭眼,豁出去一般。
顾生没说话,只是垂头看着他。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正因如此,沈母的告诫才又冒了出来。
小少爷的喜欢他知道,但是这种喜欢能持续多久?面对家族面对婚事,这种喜欢很快就会消磨殆尽,到了那时,这份想要保护自己的心还能在吗?
何况,我还想要回家。
他垂头看着沈镜。沈镜还在等他的回应,脸色苍白,手指还搭在他袖口上,力道在一点一点松下去。
顾生抽了抽手。
沈镜的手指彻底滑开了。他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顾生看着那排睫毛。心想:又要哭了。
烦。
手却先于脑子抬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指尖已经停在沈镜眼角旁边了。
他顿了一下。
——后悔了。不该抬的。但已经到这儿了,收回去更奇怪。
于是他轻轻擦过去。
“不要哭。”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我只是嫌你哭起来麻烦”——
但沈镜的脸一下子红了。
到了嘴边的话又这么咽了回去。
顾生把手收回来。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不确定是因为沈镜,还是因为生自己的气。
多半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