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34章 哥儿 豆糕和 ...
-
豆糕和赵峥住在一个院子里,隔了两间屋。
沈镜推开豆糕那间屋门的时候,豆糕正坐在床沿上换药。绷带拆了一半,露出一截还在肿着的小腿,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一圈青紫还没散干净。他看到沈镜进来,手忙脚乱地想遮住,沈镜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沈镜蹲下来,看着那条腿,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豆糕不闹了。他安静下来,低着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沈镜。
赵峥柱着拐杖从隔壁过来。他走到门口就停下了,一只手撑着拐杖,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屋里的沈镜和豆糕。
“少爷。”
赵峥先开口了。
“少爷,我们不是故意离开的。”他说,声音有些急切,“是那伙人追得太紧,我们只能先引开他们——”
“追得太紧?”沈镜捕捉到了什么。
赵峥和豆糕对视了一眼。
沉默了一会儿。赵峥开口了,声音低下去:“少爷,我一直没敢跟您说……那伙人,像是知道我们的路线。”
“什么意思?”
“车队里,”赵峥停顿了一下,“可能有人通风报信。”
沈镜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您想想,那条路我们走了多少回了,从来没出过事。偏偏那次,他们提前埋伏好了。我跟豆糕后来在路上想了一路,越想越不对劲——他们不是碰上的,是等在那一头的。”
“谁?”沈镜的声音沉下去。
赵峥又沉默了一会儿。
“张浩。”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是顾生。
“我之前就觉得有些不对,但发生的事情太多,一直没有提起的机会。”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赵峥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他愣了一下,往沈镜身后缩了缩——门口那个人穿着青灰色的衣裳,头发半干,是没见过的脸。
“少爷,这位是……?”赵峥问。
“顾生。”
赵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和那个灰扑扑、瘦骨嶙峋的顾生完全不一样。
“顾生?”赵峥的眼睛瞪圆了,“你真的是顾生?”
顾生站在门口,点了一下头。
赵峥拄着拐杖,慢慢地挪到床边坐下了。他看了顾生一眼,语气变得激动:“你这个外人都能一早看明白,我却等他把刀横到我面前才知道!”
顾生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他女儿我见过。”赵峥的声音轻下来了,“很乖巧的一个小姑娘。”
顾生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赵峥没有出声。眼泪掉下来,他也没擦。
“张浩呢?”沈镜问。
赵峥沉默了一会儿。“死了。”
沈镜没再问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豆糕抽泣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的。
“阿福死了、老孙死了……很多人都死了,但至少你们还活着,我们还活着。”良久,他一字一句说。
豆糕别过脸去,用袖子擦眼睛。沈镜把目光移到了天花板上,手在发抖。
顾生站在门口,看着沈镜蹲在豆糕面前。沈镜的肩膀还在抖,但没有出声。顾生的手抬起来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从豆糕那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沈镜走得很慢,步子很沉,像是腿上绑了沙袋。顾生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快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一个侍女迎了上来。
“少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镜站住了,看了顾生一眼。
“你先回屋。”他说,声音有些哑。
顾生点了点头,看着他跟着侍女走了。
沈镜走进沈母屋里的时候,沈父也在。
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在看。看到沈镜进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继续翻账册。
沈母坐在炕上,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本册子,蓝布封面,不厚。
“坐。”沈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镜坐下了。
沈母把那本册子推过来,推到沈镜面前。
“你看看这个。”
沈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打开。
“什么?”
沈母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淡。
“我替你看的几家。家世清白的,人品端正的,年纪也合适。”
沈镜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去碰那本册子。
“娘——”
“你先听我说完。”
沈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你哥哥那个样子,你是知道的。腿伤成那样,日后能不能走路都难说。沈家的担子,只能要落你肩上。”
沈镜没有说话。
“你大伯那边,一直盯着我们这一房。你爹在朝中虽还有些人脉,但咱们这一房人丁单薄,你哥哥又……”
她没有说下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压什么。
“所以你要成亲。”沈母放下茶盏,“越快越好,对象是谁无所谓,但一定要有子嗣。”
她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沈镜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现在心思不在这个上面。”沈母的语气缓了一些,“但你也不小了,有些事,该心里有数。”
沈镜低头看着那本册子,还是没打开。
沈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顾生的事,”她开口了,声音低了些,“豆糕已经跟我说了。”
沈镜猛地抬起头。
“他是个哥儿。”沈母说,目光直直地看着沈镜的眼睛,“豆糕都告诉我了。”
沈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如果他是男人,”沈母说,“你喜欢他,我不会说什么。反正让谁入赘不是入,挑个你喜欢的当然好。”
她的声音冷下来了。
“但他不是男人。他是哥儿。”
沈镜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两个哥儿怎么可能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沈镜的胸口。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咬住了,没有让它继续抖下去。
沈母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只是一瞬,她就把它压下去了。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做决定。”沈母说,语气又缓了一些,“这个册子你先拿着,回去看看。不着急。”
沈镜伸出手,拿起了那本册子。
他的手指捏着册子的边缘,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还有一件事。”沈母说,“顾生住在咱们家,是应该的。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咱们不能亏待他。”
她顿了一下。
“但他那个样子,走到哪里都惹眼。你和他,不要走得太近了。”
沈镜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本册子。蓝布的封面,上面没有字,干干净净的。
他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人,什么家世,什么年纪。
他只知道,他不想打开它。
但他没有说。
他站起来,把那本册子揣进袖子里。
“娘,我知道了。”
声音沙哑。
沈母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镜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像刚才那样沉了,而是轻了,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像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路的。
顾生站在院子里的一棵槐树下,看到沈镜走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沈镜的脸上——那张脸没有表情。
不是平静,是什么都没有。
像是被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顾生没有问。
沈镜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顾生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害怕。
沈镜在害怕。
但那害怕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了。沈镜停下步子,扯出一抹笑,喊他的名字:“顾生!”
那笑难看得刺眼。
“别笑了。”顾生打断了他,“少爷不用在我面前勉强。”
“是你母亲说了什么吗?”
“没有……什么都没说。”沈镜低下头,话语都失了底气。
“我不信。”顾生走近,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夜色浓了。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青灰色的衣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沈镜的衣角被揉皱了,他猛地抬起头:“你不信又能怎样?你永远都不知道我,我……”
知道什么?我能知道什么?你又能知道我什么。
顾生很想这么反唇相讥,但最终他只是看着沈镜通红的眼眶,喉咙干涩,说不出话。
沈镜揉了揉眼眶,转身就跑。
顾生站在原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洗干净了,指甲缝里没有灰了。皮肤白了很多,有些前世的样子。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身朝自己住的方向走了。
月亮从槐树后面升起来了,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青石板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夜里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