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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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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的地方在沈镜院子的西厢,不大,但什么都备齐了。热水是早就烧好的,铜盆里冒着白气,旁边搁着干净的面巾和皂角。
一个小厮领顾生进去,又端了一盆新水,便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顾生站在屋里,没急着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货舱里蹭上的灰,手背上有两道干了的暗红色痕迹,不知是谁的血。
他闻了闻自己的衣领,那个味道他已经习惯了,但到了这个散着香气的屋子里,那股酸臭味忽然变得刺鼻起来。
他开始脱衣服。
粗布外衫,里面的中衣,一件一件褪下来。中衣的领口已经磨烂了,脱的时候线头勾住了,他偏了偏头,把线头扯断。
铜盆里的水很烫,他把面巾浸进去,拧干,敷在脸上。热气蒸上来,毛孔张开,积了十几日的灰被一点一点擦掉。
他洗得很慢。
不是因为仔细,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总不可能一直待在沈家。
擦着擦着,水凉了。
他收了布巾,整个人浸到了一旁的木桶里。
皂角抹在皮肤上,搓出细细的泡沫。他的皮肤比一般人白,这一路晒黑了许多,但皂角洗掉之后,底下的白又露出来了。脖颈,锁骨,肩胛——那些被粗布衣裳遮了数月的地方,一块一块地露出来。
他洗完脸,洗完脖子,洗完手臂,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头发也解开了。
头发用皂角搓了两遍,水从清变浑,又从浑变清。最后一遍过水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水波晃着,那张脸也跟着晃,看不太真切。
他把头发拧干,用干面巾包起来。
旁边架子上放着一套干净衣裳。青灰色的,料子摸上去滑,不是粗布了。他拿起来看了看,大小差不多,应该是沈镜让人准备的。
他穿上。
衣裳合身得过分的妥帖。
整理衣领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自己的下颌线。在船上的那些时日吃好喝好,倒是长了些肉,没那么瘦削了。
他把衣领翻好,拉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是沈镜。
沈镜也刚洗完,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还湿着,没有束起来,披在肩上。他正站在廊下跟侍女说话——说是说话,其实是豆糕在说,他在听,一只脚踢着石子,有些无聊的样子。
顾生走出来的时候,侍女说了一半的话断了。
她看着顾生,嘴张着,没合上。他的目光从顾生的脸移到衣裳,又从衣裳移回脸,来回了两遍,然后猛地转过头去看沈镜。
沈镜没有转过来。
他在听到门响的那一刻就定住了。踩在石子上的那只脚慢慢放了下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他转过身。
顾生站在西厢门口。头发半干,几缕碎发贴在脸侧,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青灰色的衣领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衣裳是新换的,没有一丝褶皱,腰间的带子系得很规整,垂下来的部分被风轻轻吹了一下。
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不是那衣服,是那张脸。
下颌收得干净利落,眉眼之间的间距刚好,不多不少。眼睛是深的,像一潭水,水面平静,但你看不见底。嘴唇上没有血色,很淡,淡得像晨雾里将散未散的那一抹痕。
好看。
是有距离感的好看。
沈镜的眼睛黏在了他身上。
然后,他咳嗽一声,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
移开之后,他的耳朵开始发红。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你……”他说。
一个字就卡住了。
他又看了顾生一眼,这次目光停的时间长了一些,但立刻又收回去,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脚边的石板,好像那块石板上忽然长出了一朵花。
“你洗好了。”他说。
说了一句废话。
顾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看够了?”
他又顿了顿,嘴角扬起来:“再看要收钱了。”
沈镜的耳朵更红了。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垂在身体两侧,又交叠在身前,又背到身后去,最后干脆揣进了袖子里,攥着自己的手腕。
侍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沈镜掉在地上的荷包重新捡起来,低着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少爷,夫人请少爷和顾公子过去用饭。”另一个侍女走过来,边说边偷偷打量着顾生的脸。
沈镜“嗯”了一声,声音还有些不自然。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好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边。”顾生顺着侍女走的方向指了指。
沈镜看了他一眼,耳朵的红还没退下去,含糊地“嗯”了一声,跟着他走了。
饭摆在沈母院子里的小花厅。
桌上四菜一汤,不多,但精致。清炒时蔬,一碗蒸蛋,红烧鱼块,一碟酱肉,中间是一砂锅鸡汤,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沈母坐在主位上,看到他们进来,目光先是落在沈镜身上——然后又移到顾生身上。她的目光停了一下,瞳孔微微缩了缩。
但那一瞬间的惊艳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的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笑着招呼他们坐下,让侍女添了两副碗筷。
“一路上辛苦了,”她说,语气和上一次一样,客气而周到,“粗茶淡饭,别嫌弃。”
顾生拱了拱手,坐下了。
沈镜坐在顾生旁边。他的耳朵已经不红了,但整个人还是有些不对劲——他夹菜的时候看了一眼顾生,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将那菜送到了顾生碗里。
顾生的手顿了顿。
“少爷,这不合规矩。”
沈镜撇了撇嘴:“这下倒和我谈什么规矩了,之前在船上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装模作样,我们都——”
沈母放下了筷子,磕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先吃饭。”
顾生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看向了沈母。
沈母的笑容不变,依旧十足的礼貌、友善。
但她给沈镜舀汤的时候,手腕微微顿了一下。
顾生笑了笑,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看向沈镜,眼睛弯了弯:“少爷,你可别凭空污人清白,我在船上可是对少爷忠心耿耿,半点不敢逾矩。”
说着,他用公筷往沈镜碗里夹了块酱肉。
“只有我伺候少爷的份,哪有少爷帮我夹菜的道理?”
沈镜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顾生的眼神,又硬生生缩了回去。
他知道,顾生这是生气了。
明明说着卑微的话,骨子里却比谁都傲。
沈镜恨恨地把那块酱肉咽下去了。他抬眼看向顾生,只见他眉眼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用饭的姿态和那张脸也完全看不出流民的样子。
吃完饭,沈镜就要带顾生去看豆糕和赵峥。
沈母正端着茶盏喝茶,听到这句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吧。”
两个人起身往外走。顾生走在前面,沈镜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顾生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沈母一眼。
沈母端着茶盏,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一切都恰到好处。
顾生也下意识回了个得体的笑。
他回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沈母放下茶盏,看着门口的方向,目光慢慢沉了下去。她的手指在茶盏边缘上摩挲了几下,没有叫人来收碗,就那么在空荡荡的花厅里坐了一会儿。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