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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恶意 船在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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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晃。
顾生靠在麻袋上,听着橹入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匀速的,像心跳。他的烧已经退了大半,但身体还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骨头。抬手都费劲。
沈镜靠在旁边的麻袋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浅,像是怕多用了一点力气。顾生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双磨破了皮的手。
“沈镜。”
沈镜睁开眼。“嗯?”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沈镜愣了一下。“你还没好……不是,又没地方给我们去。”
“有的。”
沈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良久,他叹了口气。
“行吧。但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回去,别硬撑。”
“嗯。”
顾生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刀的刀柄。他没打算用,但有它在,心里踏实一些。
第二天,顾生起得早。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盒子,往自己脸上抹了几道。黛粉和着泥,在颧骨、额头、下巴上蹭开。他抹得很轻,没有弄出声响。
沈镜醒来的时候,顾生已经抹好了。他的脸灰扑扑的,和昨天沈镜隐约看到的样子有些不同,但又说不上来。
顾生把布包递给他。“自己抹。”
沈镜接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往脸上蹭了两下。蹭得不匀,一块深一块浅。
顾生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颧骨上那块没抹到的地方抹了一下。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好了。”
顾生跟着沈镜从货舱里钻出来。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在货舱里待了几天,外面的光变得很亮,亮得晃眼。他站在舱口,等眼睛适应了才走出去——步子比平时慢半拍。
甲板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船工们光着膀子来来去去,有人扛货,有人拉绳,有人在船尾摇橹。空气里有河水的腥气、桐油的气味、还有人的汗味,混在一起,被太阳晒得发酸。
“小沈!”有人喊了一声。
沈镜转过头。一个年轻的船工朝他挥了挥手,手里攥着一截绳子,脸上挂着汗。沈镜不认识他,但还是点了点头。
“饭好了吗?”那人问。
沈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好了”还是“还没好”——他连锅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人见他不回答,笑了笑,没再问,把绳子往肩上一甩走了。
顾生走上来,站在他旁边,扶了一下麻袋稳了稳身子。
“他们知道我们是谁?”顾生小声问。
“船老大说的。”沈镜看向船尾,声音压得很低,“船老大就是收留我们的那个人——他跟人说,我们是上次靠岸时新雇的小工。”
顾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截烟杆,眯着眼睛看河面。那人穿着靛蓝色的短褐,皮肤被晒成深褐色,缺了半截小指。
“走吧,我们去火舱。”沈镜拉了拉他的袖子。
火舱在船尾,不大,灶台占了小半间。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蹲在灶前添柴,头发用布巾裹着,袖子卷到手肘,胳膊被火烤得发红。她姓赵,船工们都叫她赵嫂。
赵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哟,小沈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昨天的饭是你煮的吧?”
沈镜愣了一下。“……是。”
“糊了。”赵嫂说,又往灶里添了点干草,“锅底刮下来一层黑的,喂猪猪都不吃。”
沈镜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赵嫂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上——那双手白净,指节分明,虽然有伤口,但一看就不是常干活的。
顾生挡在沈镜前面。“嫂子,我家弟弟被我惯坏了,您别介意,今天我来看着他。”
赵嫂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顾生的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虚汗。
“你行不行?”赵嫂问。
“行。”
“两个人长得倒是一点都不像。”赵嫂没再追问,“看着火,别糊了。饼在筐里,到点了敲桶。”
说完,她就把灶前的位子让给他,自己提着把刀到旁边切菜去了。菜刀落下去的声音很稳,哆哆哆,像打节拍。
顾生蹲到灶前。他以前在农村老家煮过饭,不算熟手,但也不至于煮糊。他拿起烧火棍,捅了捅灶膛里的火,见火要灭了,又往里添了把干草。动作不算利落,蹲下去的时候膝盖还软了一下。
饭香味渐渐飘了出来。
沈镜也蹲在旁边,给他擦了擦汗。
“你竟然还会做饭?”
顾生没接话。他往灶膛里添了把干草,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比起给我擦汗,少爷不如多搬点碗来。”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多用一口气。
沈镜“哦”了一声,收回手,转身走了。
顾生盛饭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看。
他抬起头。一个男人站在甲板另一边,靠着一堆麻袋,正盯着沈镜看。那人穿着灰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黝黑的手臂。他的目光在沈镜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掂量什么东西。
顾生把饭勺放下,走过去,站在沈镜旁边。
“怎么了?”沈镜问。
“没什么。”顾生说。他没看沈镜,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那人对上顾生的视线,顾生没有避开。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个人先移开了目光,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顾生站在那里,多停了两秒,才转身回去。转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木桶。
沈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给船工们分饭。他把几个碗叠在一起,叠歪了,顾生伸手扶正。
“你盯着我干嘛?”沈镜问。
“怕你把碗摔了。”
“我才不会。”沈镜说,但声音里没有底气。
分完饭还剩了许多。赵嫂给了他们一人一碗饭和两个饼。
沈镜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怎么了?”顾生问。
“没什么。”沈镜低下头,吃了一口。饭是温的,带着锅底的糊味。他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他们端着碗回到货舱。沈镜把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顾生,小的那半给自己。
“你拿着,我够了。”顾生把大的那半推回去。他推的时候手指有点发抖,他自己注意到了,把手缩了回去。
“你手在抖。”沈镜说。
“没吃东西,饿的。”顾生说。
沈镜看着他,没说话,把饼又掰了一块下来,塞到顾生手里。
“沈镜。”
“嗯。”
“今天那个人。”顾生说,“以后离他远一点。”
沈镜咬了一口饼。“哪个人?”
“甲板上那个。穿灰衣服的。”
沈镜想了想,问:“谁啊?”
顾生没再说什么,沈镜不知道,那就他帮忙看着好了。他把饼吃完了。吃完之后靠在麻袋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沈镜以为他睡了,把声音放轻了。
他没把那个男的当回事。
但那天傍晚,他在货舱外面洗东西的时候,那个人又出现了。
沈镜蹲在船舷边,用布巾擦手。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凉的。他低着头,把指缝里的泥一点一点地擦掉。天色暗下来了,周围没什么人。
“小兄弟。”
沈镜的手顿住了。
那个穿灰短褐的男人站在几步外,靠着一堆绳子,手里拿着一个酒壶,正看着他。酒气顺着风飘过来。
“一个人?”那人问。
沈镜没说话,把布巾攥紧,站起来要走。
“别急着走啊。”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步子不紧不慢,“我问你,你们是船老大雇的?”
沈镜“嗯”了一声,步子加快。
“多少钱?”那人跟上来,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也可以雇你。不用搬货,干点别的。”
沈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但声音紧了。“滚。”
“滚?”那人笑了一下,把酒壶往腰上一挂,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行,这次听你的。”
那人的声音带着笑,但笑里有别的东西。沈镜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后背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
他加快步子,几乎是半跑着往货舱方向走。
那人没有追上来。沈镜一路走回货舱,手一直在抖。布巾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他回到货舱的时候,顾生正靠在麻袋上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顾生睁开眼。
“怎么了?”
“没什么。”沈镜蹲下来,把布巾叠好放在一边。他的声音是稳的,但手不是。他把手藏到身后。
顾生没再问。他闭上了眼睛。沈镜以为他睡了,松了一口气,把后背靠在麻袋上,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不想让顾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