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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雨落了 是你等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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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宁可让曹植恨他。
也不愿让天下人再借曹植之名,压他皇权、翻旧定论。
何其隐忍,何其克制,何其悲壮,又何其委屈。
曹植抬手,轻轻抚过粗糙枯裂的藤枝,指尖抚过一道道干裂纹路,如同抚过曹丕七年紧绷隐忍的一生。
藤枯尚可再荣。
人枯无再重来。
黄初七年的秋天,彻底落尽了文帝一生余温。
从今往后,太和新岁将至,江山换新纪年,朝堂换新君臣,天下换新风月。
唯有他曹植,停在黄初旧年,停在邺城旧梦,停在年少葡萄架下,停在兄长未曾言说的深情与孤凉里。
余生岁岁,他都清醒地知情、知苦、知憾。
比懵懂怨恨更折磨人的,是通透后的无尽怅然。
懵懂之时,尚有怨可泄、有恨可托。
通透之后,无恨可生,无处可怨,只剩满心无处安放的心疼与遗憾。
他再也怨不起曹丕。
只剩无尽愧疚。
原来那些年,我自以为的受尽委屈,皆是你不得已的成全与背负。
你为稳皇权、为破执念、为定天下正统,独自扛尽骂名,演尽绝情。
而我,只懂自苦,不懂你苦。
天快微明,秋风渐歇。
天际透出一线极淡极冷的鱼肚白,长夜终尽。
七夕落幕,星河隐没,一年一度的人间相思节,悄然翻篇。
人间儿女尚有来年七夕,尚可岁岁相逢团圆。
他与他兄长,此生无七夕,无相逢,无团圆,无解释,无和解。
阴阳一隔,便是永恒。
曹植缓缓起身,立在晨雾微凉之中,望着满院枯藤,轻声低语,如对故人:
“兄长,我不怨你了。”
“我只是……太心疼你。”
“你争赢了天下,争赢了定论,争赢了年少不甘。”
“却赔尽了你我半生兄弟情。”
“你看不见黄初八年春雨。”
“可我往后每一年春雨、每一度秋风、每一次葡熟、每一场星河,都会替你看。”
“替你守这架年年枯荣的葡萄。”
“替你记住,你从来不是薄情帝王。”
“你只是太过执拗,太过孤苦。”
晨雾漫入庭院,湿了白衣,凉了眉眼。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余生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余生,是流离不甘、是君臣怨恨、是手足陌路、是岁岁怅惘。
从今余生,是清醒遗憾、是刻骨心疼、是无人共知的旧事、是永不能偿的亏欠。
黄初七年十二月,冬寒彻骨。
大魏正式改元在即,朝野张罗新朝仪、新礼制、新年号。
天下人皆盼太和新气象,盼新帝开明,盼山河长治久安。
旧的黄初,彻底成为史书过往。
世间再无黄初。
腊月风雪,落满雍丘。
一场大雪覆盖了整座王府,覆盖了庭院枯枝,覆盖了满地落叶,白茫茫一片干净萧瑟。
葡萄藤彻底被积雪压覆,枯枝干雪,寂然不动,死寂过冬。
曹植立在廊下,看漫天风雪落尽人间。
岁岁风雪相似,人事全然不同。
往年冬雪,他尚能遥遥念想洛阳宫城,念想那端坐太极殿的兄长。
尚能心存一丝微弱期许:来年或许诏令归京,或许君臣和解,或许旧事可圆。
如今念想断绝,期许归零。
宫城依旧,帝位新人,唯旧帝永逝。
风雪落了整日,入夜方停。
天地一白,万籁俱寂。
他静静看着院中之雪,心底一遍遍默念那句刻入骨髓的憾:
黄初八年的雨,终究没有来。
世人只知太和元年春雨如期而至,润遍大魏山河,唤醒冻土,催活草木。
春日回暖,东风吹绿,雪化泉生,万物复苏。
来年春,这架枯藤果然如世间草木常理,破土抽芽,嫩枝新生,细叶渐展,一点点覆满架上。
绿意重归庭院,生机重回人间。
葡萄藤活过来了。
岁岁枯荣,如期往复。
可本该属于黄初八年的那场春雨,彻底空悬。
那场雨,不属于太和,不属于新朝,不属于后来任何一年。
它只属于黄初,只属于曹丕未曾等到的来年。
于是那场雨,永不到来。
曹丕永远错失了他人生里最后一场春雨,最后一次枯藤逢春,最后一季葡熟清甜。
他停在旧岁,再也不见新朝风月。
太和元年春,雨落雍丘。
淅淅沥沥,绵绵终日,温柔润泽,洗尽冬寒,催开新绿。
曹植立于雨中,未撑伞,任春雨落满白衣,湿尽眉眼。
细雨微凉,落在眉眼,落在掌心,落在年年新生的藤芽之上。
满眼皆是新生。
满城皆是新春。
天地万物皆得圆满,皆得轮回,皆得岁岁常在。
唯独少了一个人。
他抬手,接住掌心细碎雨珠,轻声喃喃:
“兄长,春雨落了。”
“是你等不到的,黄初八年的雨。”
雨落无声,风过无痕,无人应答。
经年旧事埋入黄土,帝王执念归于沉寂。
世间无人知晓这场春雨的遗憾,无人知晓黄初七夕那场虚妄旧梦,无人知晓文帝七年凉薄背后的半生孤执。
史书依旧笔墨端正:
文帝丕,在位七年,励精图治,轻刑薄赋,整肃朝纲,固魏基业。性沉毅,抑宗藩,防私亲,皇权归一。
千秋万代,后人读史,只会看见一个制衡宗室、巩固皇权、对公不对私的冷静帝王。
太和之后,岁月安稳,山河静好。
年年春生藤芽,夏覆浓荫,秋结葡实,岁岁循环不息。
雍丘王府的葡萄藤,一年比一年繁盛。
新枝繁茂,绿叶层层,盛夏累累紫珠,甜香满院,一如当年邺城鼎盛光景。
葡果一年比一年甜,一如年少时曹丕亲手摘下的滋味。
可再无人为他摘果。
再无人温柔轻言:子建喜甜,予你最熟的。
岁岁葡熟,岁岁空落。
曹植每年夏秋,都会亲手摘一串最饱满、最紫亮、汁水最盛的葡萄,静静摆在空庭案上。
无祭文,无祝祷,无人知。
只他一人,年年岁岁,遥寄一念。
世人见他闲散自适,吟诗作赋,游山水、寄风月,看似早已放下前朝旧事,安然度余生藩王岁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未放下。
他放下了怨,放下了恨,放下了君臣隔阂。
唯独放不下心疼,放不下遗憾,放不下那场阴阳隔梦、那句黄泉私语、那场无人知晓的帝王孤执。
他后来写下许多诗赋,字句清旷、字句悠远、字句平和。
再无年少愤懑流离之苦。
可字里行间,处处藏着无人读懂的旧意。
别人读他的旷达。
他独念他的兄长。
他常常独坐藤下,从夏到秋,看藤蔓荣枯,看星月轮转。
年年看着枯藤逢春,年年想起那人永远停在旧秋。
草木有期,故人无期。
人间最残忍的轮回,便是万物皆可重来,唯生死不可逆转。
他终于彻底明白曹丕当年所有心境。
少年不甘、储位紧绷、登极孤执、帝王孤凉。
他用七年帝王生涯,完成了一场自我救赎,救赎少年经年郁结。
却以永久失去手足温情为代价。
赢了执念,空了余生。
岁月滔滔,经年流转。
太和六年冬,陈思王曹植薨。
距离黄初七年七夕那场寒庭旧梦,已过五年。
五年光阴,山河几度春秋,藤架几度枯荣。
他这一生,少年风光极致,中年流离极致,晚年遗憾极致。
世人记他绝世诗才,记他洛神风华,记他七步绝诗。
千秋史书:
文帝薄待陈思王,手足不睦,君臣疏隔。
千年后世,人人皆叹曹丕凉薄、曹植凄苦。
那年秋风落尽,星河寒凉,枯藤萧瑟,一梦剖白。
便是他们兄弟此生最后的坦诚相对。
此后岁岁人间春雨,年年葡萄枯荣,夜夜星河迢迢。
皆是生者独看,皆是余生独念。
人间藤生藤枯千万遍。
黄初旧年,永远一去不返。
旧帝归尘,旧梦归空,旧情归岁月无声。
唯留一句千年未泯的遗憾,藏在风雨山河里:
终究等不到,一场本该属于你的黄初八年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