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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人之年少心结 最终执掌江 ...

  •   人之年少心结,最是绵长难散。
      他看着父王一次次因曹植之才欣喜动容,一次次宽恕曹植的失礼放纵,一次次对外人流露偏爱,心底那点隐忍的执拗,日复一日,层层堆积。
      他也年少,也曾渴望父侯一眼真心赞许,渴望一次无需比较的肯定。
      可他永远是“稳妥”、“合适”、“堪承大业”。
      永远不是“偏爱”。
      储位之争最烈那几年,朝野站队分明。
      文人雅士多爱曹植风流诗才,纷纷亲近;军政老臣重稳健规矩,多支持曹丕嫡长正统。
      流言纷飞,日日入耳:
      ——若论天资,子建远胜子桓。
      ——魏王心意,似更属意临淄侯。
      ——子桓拘谨少度,不如子建洒脱天真。
      这些话,曹植听得少,也从不在意。
      他无心争储,无心权位,只爱诗文风月,从不去揣测人心深浅,不去打量朝堂暗流。
      可这些话,句句扎在曹丕心底。
      日日听,月月听,年年听。
      积年累月,成了他心底最深的刺。
      他知道弟弟无辜。
      他知道弟弟纯粹。
      他知道这一切并非曹植所求。
      可他依旧介意。
      介意那铺天盖地、与生俱来、无可逾越的偏爱。
      介意自己一生勤勉筹谋,却始终活在弟弟的光环之下。
      建安二十二年,储位落定。
      曹丕立为魏王世子。
      那一年他胜得不易,步步惊心,隐忍多年终得正统。
      可即便赢了储位,世人依旧闲话:不过嫡长占优,论天资灵秀,仍不如子建。
      赢了位置,赢了名分,赢了朝野正统。
      依旧赢不了一句“更被偏爱”。
      那时的曹丕,心底已经埋下后来所有凉薄疏离的根。
      他暗暗告诉自己——
      他日我若君临天下,必以皇权定是非,以正统堵众口。
      我要让天下看清:
      偏爱无用,才情无用。
      最终执掌江山的人,是我曹丕。
      只是那时的他,尚且留存最后一点少年温情。
      他尚且舍不得对弟弟下手,舍不得割裂手足,舍不得打碎年少所有温柔。
      直到建安二十五年,曹操崩,曹丕受禅登基,改元黄初。
      一朝登临九五,万事皆变。
      他成了大魏唯一的君,万民之主,再无任何人可以凌驾于他之上,再无人可以用“偏爱”定高下。
      可那些经年心结,早已入骨。
      于是黄初元年开始,一切温柔尽数收束。
      世人看见的,是帝王翻脸,手足生隙。
      削邑、降爵、徙封、禁朝、隔绝、防闲。
      一步一步,有条不紊,法理堂堂,无可指摘。
      每一次处置,皆循律法,皆合朝纲,皆无半分私怨可指摘。
      他做得极体面、极公正、极帝王。
      体面到天下人只能说:文帝防藩、固皇权、抑私亲、为公不为私。
      公正到无人能辨。
      他从未对任何人解释。
      帝王心术,帝王执念,帝王孤苦,本就不需世人懂。
      可他唯独亏欠曹植一场解释。
      亏欠他七年疏离、七年误解、七年流离、七年心伤。
      偏偏这场解释,只敢托于黄泉一梦。
      梦醒之后,永无再叙。
      秋风不息,长夜漫漫。
      曹植独坐枯藤之下,将黄初七年君臣过往,从头细细复盘。
      从前观之,字字凉薄。
      如今观之,字字隐忍。
      黄初元年,曹丕初登帝位,根基初定,朝野未稳。
      彼时汉室初禅,新旧更迭,天下观望,诸藩权重,宗室势盛,极易撼动新朝根基。
      历朝开国,必先抑藩固权。
      这是帝王王道,是社稷常理。
      可世人偏偏将曹丕对所有宗室的制衡手段,独独扣在曹植一人身上,定性为“嫉弟之才、薄待手足”。
      实则黄初初年,所有藩王皆被制衡、皆被削权、皆被防闲。
      只是曹植盛名最盛、旧宠最隆、朝野瞩目最多,故而遭遇的规制最严,流言也最盛。
      曹丕一视同仁,抑所有宗藩,固中央皇权。
      唯独世人只道:文帝苛待子建。
      而曹丕从不辩白。
      他本可以顺水推舟,坐实忌惮之名,彻底绝了朝野对曹植的期许,绝了所有“父本属植”的旧论。
      他便是这么做的。
      他要借朝野目光最盛的曹植,演一场最盛大的皇权独尊。
      你曾得父天下第一偏爱?
      如今你在我皇权之下,俯首受制,岁岁迁徙,不得干政,不得居京。
      你才情震世又如何?
      盛名朝野又如何?
      旧宠满身又如何?
      终究是臣,终究在我之下。
      他用最正统的帝王手段,一点点碾碎当年所有压在他头顶的比较与定论。
      黄初二年,曹植由临淄侯贬安乡侯,随即改鄄城侯。
      世人哗然,皆言帝心凉薄。
      可无人细究——彼时曹植醉酒悖慢、胁持使者,本是重罪,依律可严惩降罪,甚至夺爵幽禁。
      曹丕最终只是徙封削邑,保他王爵体面,保他余生安稳,不伤性命,不毁名节。
      他罚得极轻。
      却对外演得极重。
      他要天下看见:即便是最受先皇偏爱之子,犯律亦惩,皇权无私。
      既立法度威严,又破旧日偏爱流言,一举两得。
      可代价,是曹植一年深寒,满心委屈,彻底误会。
      彼时曹植只觉兄长登位便不念旧情,小题大做,刻意折辱。
      他愤懑、失意、心冷。
      提笔写下无数流离之诗,字字皆怨帝王无情。
      他不知,那是兄长在万千朝野目光中,不得不做的姿态。
      黄初三年,立鄄城王。
      看似复爵抬位,实则依旧远置藩地,隔绝京畿。
      曹丕依旧在演。
      演给老臣看,演给旧党看,演给九泉父王看——
      我不以私恩废法,不以手足乱政,我大公至正,我皇权独尊。
      黄初四年,曹植入京朝见。
      那是黄初年间兄弟难得一见。
      一路风尘,满心忐忑。他积年委屈,满腹寒凉,想见兄长,又怕见帝王。
      那次朝见,史载君臣相对,几至泣下。
      无人知晓深宫之内、兄弟独处之时的暗流汹涌。
      曹植惶恐请罪,言辞恳切。
      曹丕默然良久,终是压下所有心绪,淡淡抚慰,不曾深责。
      那一刻他心底是软的。
      七年帝王执拗,终究敌不过年少情长。
      可他不能软。
      他一旦流露半分纵容,数年对峙尽数作废。
      一旦对曹植格外恩宠,世人即刻复言:帝终究念弟、终究因父旧宠姑息。
      他数年隐忍、数年冷面、数年背负骂名,尽数白费。
      于是相见之后,依旧遣他归藩,依旧不许留京,依旧疏离如旧。
      那一次相见,短暂温存,转头更凉。
      让曹植更迷茫,更不解,更心冷。
      若全然无情,何必相见垂怜?
      若尚有旧情,何必岁岁放逐?
      他在半温半凉之间,苦熬数年。
      年年盼赦,年年落空。
      年年念旧,年年心伤。
      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次委屈、每一次落寞、每一次疏离,都是曹丕精心演给天下看的戏份。
      他是戏中人,懵懂受苦。
      曹丕是唱戏人,独自忍痛。
      台下是朝野百官、是天下万民、是九泉旧父、是经年宿命。
      戏必须演足,必须演满,必须演到皇权稳固、定论改写、无人再敢轻言“植优于丕”。
      直到黄初七年,江山安定,朝政清明,北疆稳固,礼乐初成,九品官制推行有序,大魏基业彻底稳固。
      他用七年时间,彻底坐稳了江山,彻底压平所有旧议,彻底击碎旧日比较。
      他赢了。
      可他也油尽灯枯了。
      七年紧绷、七年克制、七年心口不一、七年背负骂名、七年独自执拗对峙。
      耗尽心神,熬尽气血。
      短短七年帝王生涯,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心无半分松弛。
      最终盛年崩殂。
      他赢了毕生执念,却透支了自己一生。
      到死,他都没有对曹植说过一句解释。
      到死,世人依旧误会他薄情寡义。
      到死,他都把所有孤苦执拗,带进了邙山黄土。
      只留一场七夕幻梦,在亡魂归墟一瞬,悄悄对曹植坦白了所有心事。
      梦醒之后,再无人知文帝半生苦衷。
      长夜将阑,月色西沉。
      秋风一夜更比一夜寒。
      曹植坐在石上,久坐不起,四肢冰凉,心底却滚烫酸涩,翻来覆去皆是心疼。
      兄长这一生,太苦了。
      少年不得父无比较的偏爱,储位之争步步惊心,登极之后年年自我桎梏。
      明明最重手足情,偏偏要亲手疏离。
      明明最念年少温柔,偏偏要终身冷面相对。
      明明心底从未怨他、从未弃他、从未薄待他。
      偏偏要演一辈子薄情帝王。
      天下人皆可误解他。
      唯独自己不该。
      可自己偏偏误解了整整七年。
      七年里,他怨他冷、怨他狠、怨他无情、怨他忘却旧情。
      他在诗里写尽疏离、写尽孤苦、写尽君臣陌路、写尽帝王凉薄。
      他让世人借着他的诗文,更笃定文帝苛亲薄情。
      原来自己这些年的怨,这些年的悲,这些年的断肠笔墨,尽数落在曹丕眼中,是无声的凌迟。
      曹丕看着弟弟年年写怨、岁岁伤怀、步步疏离、满心误解。
      却不能解释一字。
      不能辩、不能言、不能露半分真心。
      一旦开口,数年皇权对峙崩塌,数年隐忍白费,数年背负骂名空负。
      他只能沉默。
      只能任由弟弟误会,任由弟弟寒心,任由弟弟渐行渐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人之年少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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