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起始 地仙大人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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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23年4月6日凌晨，大雨，星期四。
被浓墨浸满的天幕骤然划过一道白刃，黑夜兜不住雨，哗啦啦地往下砸。
祠堂里没开灯，四周挂起白幡，白烛围着中间的棺木摆了一圈，有风穿堂而过，吹得火光明明灭灭。
老人呆呆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浑浊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棺木，血丝和黄斑几乎布满了她的白眼球，因为本来就瘦，加上刚刚又不管不顾地在雨里面找了快三个小时人，最后甚至差一点冲到河里，昏黄的烛光印在她脸上，于是两颊的阴影更深了，深而多的褶皱挂不住，仅剩的皮液体一样垂下来，眼眶上下完全没肉支撑一样，显得她那双眼睛好像下一刻就要脱落。
一旁同样憔悴的女人弯下腰：“妈，您先去洗澡睡觉吧，这样熬着对身体不好……青这里，有我守着。”
林兰芳僵硬地摇了摇头。
女人有些急了，拍了拍跟在身后的小男孩的肩，侧过头低声道：“小博，听话，去替妈妈劝劝外婆，好不好？”
十来岁的男孩对死亡并没有太深刻的概念，对母亲口中这个形容枯槁、裤腿上还都淤泥的湿哒哒的外婆也并不熟悉，更何况还是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熏人的蜡烛和燃香味都让他感到不适，他有些不愿地拽了拽母亲的衣角：“不要。”
“小博，你今天怎么这么不乖？快去劝劝奶奶。”女人拔高了音量。
“你自己都劝不动老太婆我，为难小孩子干什么？”林兰芳声音沙哑得可怕，目光仍是落在棺木上，也不喝女人倒好的水，只问，“樊婆婆家的人回消息了吗？”
“妈，那些都是封建迷信，不可信的。难道您还真的打算让青这样，身上还穿着……穿着走之前的衣裳，一直等到人家老太太过来吗？再说了，人家老太太一把年纪了，怎么可能会大半夜的过来？”
女人深吸了口气，她对柳序青这个孩子，说实在的，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知道考了不错的大学，在大城市有了工作，但是真的接到这个孩子死了消息，她还是莫名地心如刀割，带着二儿子急匆匆地赶回了娘家，看到了面色青灰、身子已经微微浮肿、被周围邻居帮忙从河里捞上来的孩子。
她抱着哭得快晕过去的母亲，飞快地请人来布置好了灵堂，只是到了替柳序青洗净身体换寿衣的时候，本来已经哭哑火的林兰芳又骤然发起怒来，步履蹒跚地推开殡仪师傅，一把挡在柳序青的遗体前，怒气冲冲地对所有人道：“不许动我家青，他的魂还没有回来，不能动他……”
到最后，她几乎有些神经质了，操着一口哑得粗粝异常的嗓音声嘶力竭地咒骂任何一个试图上前碰柳序青遗体的人。
女人不忍见自己的母亲如此，求了好久，才让林兰芳冷静下来，不过也只是让她坐在一边，其他的就劝不动了。
老人死死地盯着冰棺，但凡有任何一个人靠近祠堂她就会张口咒骂。
本来她也是一个冷静温柔且独立的妇人。
于是外头倾盆大雨，前来做法事的僧人只能聚在祠堂前的走廊下避雨诵经，至于被赶走的殡仪师，也是女人去安顿。
女人麻木地处理各种琐事，最后回到祠堂内，李博已经睡着了，林兰芳拿了条毯子给李博，小小的孩子对一切都陌生，也不敢随便乱跑，外婆让他去屋里睡，他也不敢，就抱着毯子等妈妈，最后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林兰芳又去了柳序青棺前。
听到动静，她勉强回头，看了眼李博，又看了眼女人：“梅，之前我以为你们清明回来，收拾青那屋的时候顺带把你之前住的那屋也收拾了，就是这孩子不认我，不敢去，你带他去睡吧，灵堂阴气重，小孩子睡在里头不好。”
还不等女人说什么，林兰芳又回头看柳序青，伸手把柳序青凌乱的头发捋顺了：“我们家青小时候，比小博还乖，那会你和余锋刚离，出了远门，一直不回来。青每天放学就守在大门口，趴在凳子上，一边写作业，一边等你们回家，等到放暑假了也没等到，我一开始还以为这小子没心眼，结果有次晚上，我拉着老头去他房门口，就听到他在哭，怪不得每天早上起来眼睛都那么肿。”
林兰芳顿了顿，看着被女儿叫醒的外孙，对着外孙的身高比了比，又往下再压了压：“他那会儿才这么点儿小，老太婆等着他养老送终呢，谁想到现在居然让我一个半截入土的送一个年轻小伙子……”
年纪大的妇人多爱喋喋不休，更何况还是在发生了白夫人送黑发人这种事的情况下，女人明白自己母亲心里的难受，自己也算不上好过，亏欠了快二十年的愧疚一齐涌上来，女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个和前夫生了之后就没怎么管的大儿子的死，也是有种恍惚的疼痛，随着林兰芳的絮叨一点一点凿开她的心，丝丝缕缕地蔓延至全身。
她随口敷衍了林兰芳，逃似的带着二儿子上楼，走到拐角，才像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道：“妈，樊婆婆回了电话，说是要收拾一下，一刻钟后到。”
凌晨四点，樊婆婆姗姗来迟。
樊婆婆本名柳燕艳，年八十二，正是柳家村人口中的“大巫师”。据说樊婆婆很小的时候，有个所谓的“云游散修”跑到村里，一头撞到了正在家门口玩泥巴的小姑娘，说是看她有机缘要收作弟子，小姑娘听得迷迷糊糊，只听懂了要学神仙术法，就跑去家里厨房，从锅里舀了碗半生不熟的米汤给眼前那个看起来脏兮兮的神仙，拜了师。
师傅姓樊，也真教了小姑娘些东西，虽然没个几天就走了，后来小姑娘自己有兴趣，又跑出去学了半年，还真学出些门道，能看天象，算天时，给左邻右舍支点播种丰收好时辰的招，算是出了师，从那以后就打着“樊”字招牌了。
十六岁时，人们叫她樊丫头，后来是樊姑娘，樊姑姑，再到现在的樊婆婆。
别的不说，这一行在农村确实吃得开，樊婆婆自开张到现在，日子都过得滋滋润润。
科技发展得很快，樊婆婆的许多知识，现在在网上都能看到，什么节气天气的，就不怎么要问樊婆婆了。
只有村里还有些老人始终坚信，除了这些“科学”的技能，樊婆婆还会一些其他的东西。
老太太被小辈搀着下了汽车，精神头倒是足的，只是神色凝重。
她直奔灵堂，屏退闲杂人等，又吩咐小辈带上灵堂的门，明亮的眸子看向替林兰芳守灵的女人：“你是兰芳的孩子？”
“是的，婆婆，我是她的女儿，也是逝者的……妈妈。”她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勇气，才把那个称谓说出口，随后又不好意思道，“真是抱歉，让您大半夜还跑这一趟，我也是为了我妈一个心安，并不是真的要麻烦您，您不来，她就不肯别人靠近青。青的遗体到现在还没打理……”
“此言差矣。”樊婆婆捋了捋手腕上的珠串，打断了女人，“我正是专程为此事而来。”
女人愕然。
与此同时，灵堂的烛火骤然跃动，瞬间，冰棺四周的蜡烛竟然接连灭了好几根！
女人的心咚咚地跳，樊婆婆绕过灵堂里层层叠叠的白幡，熟练地走向最里面供奉了祖宗和神仙牌位的香案，动作熟练地拉开香案侧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三根细香，借着冰棺尾端的烛火点燃细香，然后停在地仙牌位前，举着香行了三个大礼，接着将三根细香一同埋进地仙牌位前的香坛里。
“你们家青，并非失足落水，而是遭人陷害，但陷害之人也得了报应，一报还一报，算是扯平。只是河流贯通江河湖海，千百年来已生神灵，然‘神’不如世人所想，不俱是善类，有护佑一方者，也有天性邪恶者，柳家村的这位，则是邪神。”
“不好意思，樊婆婆，我不太懂。”女人不信神神鬼鬼，但本着礼貌的原则，面对这样一位神神叨叨的长辈，还是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樊婆婆显然也没指望女人能懂：“凡横死于水者，魂魄皆为河神所拘，为奴为婢，永世不得超生。”
“不能！”樊婆婆话音未落，灵堂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满目疲态的老人好像更为憔悴了，几乎是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她撑着门框，目眦欲裂。
……
“为今之计只有一种解法。”
“什么解法？”
“结亲，与地仙结亲。地仙大人很喜爱你家孩子，祂今夜同我讲过，若能得河西柳家子为妻，祂便可发挥神通，为其重塑肉身，魂魄有栖身之所，与河神的死契不攻自破，青，也能就此转生。”
“可青是男孩，怎么能嫁给别人做妻子？这简直就是在羞辱他！”
“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永世不得超生吗？”
“我不信这些。结冥婚，嫁人，这太荒谬了，我的孩子吃了那么多苦，我不能再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我不信什么轮回转世，如果真的有人害他，我这就报警，找到凶手，让他偿命，这才是最正确的。”
“凶手已经被地仙大人收走了。”樊婆婆抬眸，柳梅在她的眼里看到一闪而过的金色，但很快又消失了，“小梅，我听你妈说过，你其实没怎么在乎过这个孩子，怎么，现在人走了，你才想起来补偿吗？老婆子我理解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些，但是万一呢？如果他真的困于邪神手中，结亲是他唯一的出路呢？你要知道，一念之间，天差地别。不如放手一搏，就当是给这孩子多备了一道送葬的程序，放心，不管男女，自古以来，和地仙大人‘结冥亲’的人不在少数，说白了，就是借个特殊的由头超度罢了，至于所谓的‘肉身’，其实就是写了生辰八字的纸扎人，等入土的时候一并埋下去便可。”
“怎么样，试试吧？”
门外，风雨潇潇，僧人经声不绝。
柳梅攥紧的拳头复又松了。
她将目光转向冰棺。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看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孩子。棺材里的人口鼻处还有少量泡沫溢出，及时成了这样，那张脸还是遮掩不住的好看，就跟上天特意雕琢出来的一样，已经和她曾经抚养又抛弃的小孩相去甚远。
但眉宇间还是能看出熟悉的模样。
她恍惚地想，这个孩子要是还活着，这张脸该是多么的鲜活生动。
“那就试试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