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了我的丈夫》离山却歌

16、答案 最近他好像

　　烟城市第一医院的人流量天天爆满，门诊部大厅吵吵嚷嚷，比之菜市场有过之而无不及，对比之下，住院部可以说是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到的程度。

　　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冰冷的白炽灯光洒在白瓷砖上，一切都显得尤为安静，只能偶尔听到医生护士匆匆走过的脚步声，走廊里病人家属压抑的哭声，还有隔着病房门若有似无的交谈声，明亮的、洁白的空间，却阴沉沉的，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

　　柳序青不喜欢这个地方。他跟着一众探病的同事走在最末尾，拎着在医院旁边小贩摊子上买的果篮慢步挪行。

　　不过好在这种令人不适的氛围很快就消散了。
　　病房里，周琴俨然是一副大病一场的模样，眼眶乌青，面颊也两侧凹下去，整个人身上像是没肉了似的，只有皮还松松散散地挂在骨头上，活像三天没吃过一口饭的饿死鬼。

　　然而饿死鬼本人并没有如大家所想象的那样虚弱可怜。
　　这货正盘腿坐在床上，双手举着手机在屏幕上按得堪比筋膜枪，嘴里还中气十足地往外蹦污言秽语，大有要把“猪队友”从屏幕里揪出来暴打一顿的架势。

　　“诶，你们来了啊？”周琴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只是象征性地小幅度偏过头，眼睛依旧死死顶着屏幕，“快坐快坐，我这是单人病房，甭客气哈。”

　　“……”
　　一众人欲言又止，秉持着尊重病患的原则，最终决定各自找坑蹲下，等这位大爷打完游戏。
　　大概过了十分钟，周琴把手机一扔，仰天长叹一声，绝望地倒进被子里，然后被热心地“好同事们”七手八脚地扒了出来。

　　“大道长，你这辟谷呢？”周琴对面工位的李浩贱兮兮地探过头，“碰见啥事了啊这么想不开，要修仙啦？”
　　大输一把的周琴淡淡转过头，对着李浩露出礼貌的微笑：“滚。”

　　“李浩你说些好的吧。”燕姐笑骂了一句李浩，转过头对周琴道，“小周，你这几天没去公司，突然来个消息说是进医院了，大家伙都很担心你。”
　　“是啊是啊，我们都吓坏了。”
　　“怎么回事啊这两天？”

　　……

　　来的同事不多，本来同办公室同部门的也没几个人，加上有些家里有事的，总共就四五个人来了，不过这样七嘴八舌地凑上去，也足够把周琴的病床围得密不透风了。

　　老实说，柳序青和周琴也就点头之交，也不好意思在这么多人的情况硬挤进去。周琴这个人，在部门里其实很受欢迎，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上次听到有关阴阳玉的事之前，他总是注意不到周琴，就好像本能地忽略了这个人一样。既然关系没那么熟，死乞白赖凑过去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尴尬。

　　于是他拎着果篮，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过去也不是，推门而出更不是。

　　他生出一丝退意，他并不爱过分社交，和所有人处得好也只是性格使然，甚至还夹杂了些表演的成分在里头，交心就更没有了。本质上他只想静静地缩在一角，没有别人来打扰才最好。

　　他应该回家的。
　　纪明潭还在等他。

　　“说起这个，序青是单独行动的，谁知道他‘背刺’我们，还给你买了水果。”

　　好死不死，正当柳序青想好措辞打算提前离开的时候，不知道哪个多嘴一句，一群人的脑袋齐齐转过来看他。
　　包括周琴。

　　就这样，十来只眼睛都看着他。
　　漆黑的瞳孔在人的眼睛里胡乱地转，柳序青神情恍惚，好像眼前所有人的皮肉都化开了，融到黑暗里，只能看到骨碌碌转的眼珠子。
　　它们痴迷地看着柳序青，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动作整齐又杂乱无序。
　　像熟悉的，顽劣的，酷爱戏弄他的那些黄色珍珠。

　　他，又陷入梦境里了吗？
　　这样想着，柳序青又一次紧张起来，手控制不住地抖，他想要后退，腰却抵到了病房里用以给家属休息的临时病床。

　　无路可退。
　　眼睛向他奔过来。
　　忽然，有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与此同时，最靠前的眼珠子极其迅速地冲过来，柳序青猛地一颤，就要狼狈地倒下去。

　　“序青！”
　　再有意识的时候，是燕姐焦急忙慌的声音。快四十岁的女人，嘴唇涂着艳红的口红，眼角已经生了细纹，可她的面容是那样担忧，那样心疼，手机手电筒惨白的光照到她的脸上，却没有叫人生出半分恐惧。

　　“我没事，姐，让你担心了。”柳序青勉强支起身子，笑了笑，问，“是停电了吗？”
　　“不是。”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柳序青看过去，是周琴。
　　周琴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烦躁：“灯泡坏了，这个房间不知道怎么回事，早上就爆了一次，吵吵闹闹地修好了还没几小时又坏了，再这样下去我要换病房了，就是可惜了你的水果。”

　　“什么？”柳序青没听懂。

　　“就是你买的水果，刚刚灯坏的时候我估计你没站稳，撒出来了。”周琴的语气有些惋惜。

　　所以这是在心疼刚刚磕坏了的水果吗？
　　柳序青后知后觉地想到。

　　其他人不知道哪里去了，室内一直暗着，三个人一个坐在病床上，两个坐在家属休息床上，漫无目的地东扯西扯。

　　过了一会儿，周琴突然道：“这些人不是说找人修灯吗，怎么大半天还没回来？燕姐，可以麻烦你出去看看吗？”

　　“行，那你们俩接着聊，有事给姐打电话哈。”燕姐分别拍了两下二人的肩，起身离开病房。

　　打开房门的时候，光透过来一瞬，柳序青一时间没适应，眼睛被刺得紧闭，生理性的泪水盈满眼眶，又随着合上的门逐渐干涸。
　　最后一丝外界的光也不见了。

　　柳序青沉默一阵，借着昏暗的手电筒光看向周琴。或许是光线的原因，周琴这会儿看起来要疲倦狼狈太多，明明和刚开始探病的没什么两样的脸，精神气却好像在一瞬间被吸干了。

　　荒谬的猜测在心中盘旋，然后逐渐膨胀，柳序青抓着自己的手机，打开，关上，打开，关上，重复了很多遍。

　　他心烦意乱，心里控制不住地想要去咨询纪明潭的意见，但理性告诉自己，这件事让纪明潭知道了，只会变得更加糟糕。

　　纠结半天，他终于把手机反扣，眼不见心不烦。

　　“周琴哥。”困扰已久的疑惑呼之欲出，他纠结着措辞，“我有个事想问你，不是之前那个。”

　　“嗯。”周琴点了点头。

　　柳序青顿住，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无数的巨石滚落，把他压在深不见底的幽潭里，死死喘不过气。

　　“我还没问……”

　　他艰涩地开口，试图说些什么否决那个已经基本得到答案的猜测。

　　周琴这个样子分明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可是他什么都还没有说出口。

　　“你问出来的我答不了。”周琴耸了耸肩，看起来很无奈，“你就当是天机不可泄露吧。”

　　说罢，周琴腾出一只手，伸进枕头下摸了好一会儿，掏出来一枚白玉圆扣，“喏，从我家老宅里摸出来的宝贝。世界没有什么是毫无破绽的，如果你怀疑某个东西有问题，可以把玉扣举到眼前，透过中间的那个孔，可以看到万事万物的本貌。”

　　“听起来是非常贵重的宝物。”柳序青也不管自己的唯物主义观崩不崩塌了，平常不熟的人突然掏出这么个听起来牛逼哄哄的东西给自己，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且如果真的如周琴回应的那样，那么周琴的祸事就是因自己而起，他怎么还好意思在收人家的东西？于是把玉扣推了回去，“给了我，你怎么办？”

　　“犹犹豫豫。”周琴嗤了一声，一把拉过柳序青的手腕，强硬地把人的手掰开，把玉扣放到柳序青掌心，“给了你你就收着，这就是个辨别事物本相的小玩意儿，没什么防身的功能，毕竟那东西应该不会伤害你，至于我自己，我们家驱鬼辟邪的法器多着呢，不碍事的。我看你最近眉间总是郁气环绕，神色皆是茫然，想必是被疑惑困扰许久，收着吧，至少能比之前看清一点。”

　　瓷白的玉扣，通体冰凉，却是触之生温，很快就被柳序青的体温捂热了。
　　他坐在副驾驶位上，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无聊地把玩小小的玉扣。

　　最近他好像真的跟玉有缘分似的，先是青鲤玉佩，又是白玉扣。

　　旁边，纪明潭正在开车。
　　从柳序青的角度侧目看过去，纪明潭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巴立体，是不可多得的英俊相貌。
　　他之前就长得很好看，后来随着年龄渐长，五官也更加成熟，原本还存在的缺点全都蜕了个干净，现在完全就是照着他的喜好长出来的一样。

　　是了，古代人的志怪小说里都讲，鬼怪是可以随便改变自己的面貌的，只为了吸引凡人倾慕，然后再吃掉凡人。

　　如果他真的死了。
　　死了三年。
　　那这三年他依旧待这样好，是为了麻痹猎物，还是真的甘愿为他而死？
　　可是一个放浪成性的人，怎么会因为死了一次，就对原本弃之如敝履的人忠贞专一呢？
　　算了，只要人还是那个人。

　　柳序青到最后还是没有拿出白玉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