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恍惚荒原迷廊.1 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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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萨尔莱斯的北方是一片荒原——那是狼群的地盘，孤独而团结的族群在这片土地上追逐、狩猎，过着潇洒自在的生活。
在我被选中成为魔王的一千年前，上一任魔王招揽了他们，承诺了世代承袭的爵位与土地，作为交换，他们要为刻萨尔莱斯对抗更北方的魔法猛兽。
待到我登上王位时，他们割据一方、常常阳奉阴违、倚仗稳固的地位欺压领地内的其他种族，仅仅维持着表面的和谐，背地里拒绝王庭征税与邀约。
狼群那副要自立门户的模样，于私，令我十分不快，是对我的挑衅，于公，也不再适合作为北境荒原的治理者了。我不容许荒原以任何形式脱离刻萨尔莱斯，成为与王庭公然对抗的势力。
将上一任狼爵气死、代代推恩的事情，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
即使这是件听起来着实荒谬绝伦的事，会让天下人笑话我言行幼稚天真，我也势在必行。
原先，我以为这件事带来的影响无非我与吉尔伽美什、恩奇都二人一同进入众魂域后处境艰难些，但现实显然没有如我所愿——
众魂域的时间线回退了。
“与另一个领域的纠缠，让众魂域生存的时间线回退到了我少年时啊。”我靠在一棵树上，双手环胸，仰头望着荒原头顶常年不见阳光的灰白天空，轻声说道。
恩奇都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祂盘腿坐在地上，闭上双眼感知着这片土地。过了一会儿，祂睁眼、望向我。
祂关切地说道：“虽然天空灰白冷淡，但大地是生机勃勃、自由洒脱的呢。这是好事哦，为什么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呢？”
我静默了一会儿。
恩奇都始终以温和安宁的目光注视着我。这目光很令人无可奈何，并无催促的意味，却使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开口回答。
我对上那双绿眸的目光，解释：“简单来说，众魂域脱离了我的掌控，开始了时间线的回退——早已尘埃落定的事件再次发生，早已改变的灵魂重新出现。然而我在你们身侧，那这个时间线里的魔王又在哪里呢？众魂域中保有我灵魂的数据，想要复刻一个寻秋来填补空缺并不难……关键在于，宇宙诞生平行世界的可能性在此前被解放了，我无法确认那个依靠演算而短暂出现在众魂域中的我是何种模样，行走于什么命途，拥有几成实力，坚持什么样的立场。”
恩奇都若有所思：“你担心她成为我们的敌人吗？”
我看了祂一眼：“不。我绝无可能否定自己。如果我站在你们这边，她百分百不会妨碍你们，这一点毋庸置疑。”
恩奇都并不惊讶，不如说，祂大多数时候都能飞快地理解眼前的一切并从善如流地接受。祂安宁的语调有了一些上扬，像是觉得有趣：“那你为什么事情担忧呢？”
“……我不知道应该以什么面目去见那位活着的狼爵。”
“你认可他吗？”
“那是个可爱的人。”
恩奇都惊讶地睁大了眼：“……可爱？”
“我送了他最后一程。如果他温顺懂事一些，我会放过他的性命。”
“仅仅性命？”
“他的权力妨碍到我了，若不选择急流勇退，我就非杀他不可。”我回答了这么一句，就不再多说狼爵与我之间的渊源，转而提起有关于他的情报，“狼爵叫西莱尔，待我腾出手来收拾他时已经368岁了，有六个或同性或异性的情人，膝下有五个孩子，其中两个是私生子，容貌英俊，年轻时骁勇善战，酷爱酒与美人，并不挑剔男女，因此风流韵事流传甚广。但传闻说他结婚之后就不再与情人来往，经过王庭的调查——嗯，他实际上又多找了一个情人，并且为他的情人们花费了不少自己的积蓄。但他的妻子是个性情泼辣且很有本事的女人，名叫阿塔莱娜，是一位将军家中的小女儿……嘛、这件事如果让她知道，西莱尔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下连吉尔伽美什都探头过来了。
他脸上是“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神情，傲慢而充满了然，眸光中却闪耀着感兴趣的光芒。
与此同时，他没忘记锐评道：“嚯？看来是个颇为虚伪、又懂得些许愉悦的男人啊，可惜这副扭捏作态留下了把柄，被你抓住了，愚蠢至极。”
我扫了他一眼：“你刚才做什么去了？”
吉尔伽美什哼了一声，难得好脾气地说：“不过是审视一番这贫瘠的土地罢了。”
我很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这堪称温良的对话和态度出现在他身上十分不可思议似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便立刻开口讥讽道：“杂修，露出那种可笑的神态是什么意思，难道本王行使何种特权还需要你来过问？”
恩奇都立刻就接上了话：“理论上是不需要，但是……吉尔，这是别人的领地哦？”
“恩奇都，别说这种蠢话，我可是以王的立场来到这里的。”
话虽如此，吉尔伽美什的态度却显而易见地放松了许多。他的表情还是傲慢而骄矜的，语气却带着友人间斗嘴的轻快。随后，他再次将话头转向了我。
“你这女人难得有这么踌躇的时刻啊，此前摆出的那副无论如何都要解决事端的模样是在戏弄本王吗？还是说仅仅这样一个庸俗无聊的男人就让你犹豫不前了？”
我没有开口反驳或者斥责，而是点头应下来了。我说：“没错，西莱尔是个庸俗至极的男人，作为臣子怀有二心，作为父亲不负责任，作为丈夫三心二意，如果要在道德方面挑选最值得批判的人，他首当其冲。然而抛开这些不提，他是本不应该这样草率死去的。我面对他……始终于心有愧。这不是站在王的立场上做的发言，而是作为一个曾长久远离战火的人天然怀有的心情。不管他是好是坏……他对这片土地的付出都是毋庸置疑的。他身上有数十道无法彻底消退的伤疤，左腿断过，永远杵着拐杖，每逢阴雨天就会钻心地痛，偏偏荒原数百年阴雨连绵。他保护了许多人，而我要杀了他……他漫长的人生中，有过不必忍耐伤痛的时刻吗？”
吉尔伽美什驳斥道：“事到如今说这种话做什么，难道重来一遍你就会放过他？”
我说：“我想多和他说几句话。”
他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又觉得那朴素的心情无从反驳，抱怨似的，用不耐烦的口吻开口催促道：“那就果断些，瞻前顾后像什么样子——自诩王者，却允许自己怀抱这种私人性质的愧意，该说你是软弱还是奢侈呢？是奢侈吧。不过看你这副毫无变化的死板表情，本王还是姑且定义为诚实好了。你若是为我留下嘲笑的余地，本王可不会口下留情。”
他的表情很难以形容，像是既感到满意，又觉得扫兴，不上不下，最终变成了烦闷和焦躁，冷哼了一声：“天真得令人发笑，但落在你身上倒也算得上值得品味的趣味。”
很离奇的话题，但没有人大惊小怪。
我们站在荒原边界一片湿漉漉的小树林里，距离荒原中心的城市还有不到一百公里，隐约能够感知到地面的颤动和风中的狼啸。
闲聊到此为止了，危机还在身后追赶着我们一行三人。
我看了看离开树林的正道，刚准备开口，这时，一旁的灌木丛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们三人都应声看去：靠得如此之近、直到发出声响才让我们察觉，这并不寻常，连擅长感知的恩奇都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我谨慎地思考了一番，实则什么也没想，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摆出了假装严肃的神情——
复杂的气息，纤细的身材，由此而生的轻微动静，走出灌木丛的是……
我沉默了。
我大为震撼。
“比格耶，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俯视着这只甚至只有我半截小腿高的灰蓝三白色奇美拉，面无表情地发出了质问，“你从家里跑出来了，谁照顾白厄？”
比格耶半立起身体，用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扒拉我的裤腿：“嗷呜～”
【白厄只给我吃蔬菜沙拉，寻秋你看他～】
“白厄用最擅长的菜招待你，你却嫌弃他？”
“嗷呜～嗷嗷呜～”
【我没有嫌弃他呀，我只是想你了～】
“你是怎么过来的？回答我的问题，别顾左右而言他。”
“嗷呜～”比格耶得意地挺起了胸膛，我低头看去，它的脖子上挂着一只耀眼的金环，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那是白厄眼眸的色彩——虽然我今天早上没有吃饭，可能有点头晕眼花，但我化成灰也不会认错，那是我专为白厄制作的【微缩版】，保留了众魂域部分功能进行的重复设计，储存了他上千万轮回的记忆与力量，能最大限度同时保护他的身体与积累的实力，作为众魂域的子版本、同时拥有定位与传送的功能。
它大概是用传送功能直接抵达了此处吧。
我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瞪着面前这只小东西：“比格耶，白厄来了？”
“嗷呜～”
【不知道～】
“你天真到认为我会相信这种拙劣的谎言？说话，立刻回答我。”
“嗷呜～嗷呜～”
【竟然审讯一只小狗！】
“你不是狗，比格耶，我经常怀疑你脖子上的东西是不是故意摆上去气我的。我们的家庭教育竟然让你成长得如此赖皮，或许我应该请白厄给你做半年的蔬菜沙拉。”
“嗷呜～嗷呜～嗷～”
【可恶的魔王，寻秋大坏蛋，竟然压力一只无助的小狗！】
那凄惨中夹杂着挑衅的叫声在整片树林中回荡，惊起一群睡梦中的飞鸟。
我面无表情地、习以为常地慢慢抬起双手捂住耳朵，心说下次一定要报警把比格耶抓起来。
这时，我姑且想起自己还有同行的人，便回头一看——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的表情难得地如出一辙了，像在同时观看猫咪视频和喜剧节目。
……不，其实我真的不是那种天真到和小动物聊天的童话故事女主角。
恩奇都好奇地问：“这是你的宠物啊，是完全没见过的种类哦？”
我回答道：“它叫比格耶，是一只奇美拉。”
吉尔伽美什瞬间笑出声：“哈、传说中的奇美拉竟然从一头威风凛凛的猛兽沦为只会卖萌耍宝的蠢物了啊，本王简直要笑得腹肌隐隐作痛了——还是说这是奇美拉在你面前独有的形态，杂修，看来你的品味不过如此嘛。”
这个可恶的男人！
他竟然嘲笑我的比格耶！
我拒绝搭理吉尔伽美什，毫不留情地将之无视了。
他的表情瞬间僵了僵、像是准备发作。
我转头看了看脚边的比格耶，用脚尖碰了碰它那只毛茸茸的爪子，问道：“你在浪费时间，比格耶，我再重复一遍，别顾左右而言他，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你无权启动众魂域的子版本，白厄在哪里？”
比格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瞬间蜷缩下来、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嗷嗷呜～”
【白厄被寻秋拐走了！】
我浑身一僵：“……真的？”
“嗷呜～”
【千真万确，我化成灰都认识你呀～】
一股无言的怒火瞬间在心中沸腾起来——被冒犯的不快，局面更加复杂棘手、再次脱离掌控的烦躁，挚友与其他时间线的我相遇的恼怒，各种滋味混杂，最终让我溢出一声冷笑。
“嗷……嗷呜？”
【寻……寻秋？】
比格耶不安地缩了缩，呜呜两声。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有自己的想法啊，是觉得把你送过来就能稍微拖延我的脚步么？”我压抑着内心的怒火与强烈的独占欲，俯视着眼前这只小东西，“起来，我没打算拿你出气。我还有性命攸关的正经事需要处理，脱不开身，他最好祈祷我抱有敌意的对象不会不走运地刚好撞到我的手里，我没有不杀她的义务。另外，把你看见的都说出来，另一个寻秋是何种模样？”
“嗷呜～”
【带着剑，看起来是游侠嗷～】
心中的怒火有了些许平息，但并没有彻底消失。
我俯视着比格耶，若有所思地说道：“正义凛然的巡海游侠么？所谓的剑恐怕是特化型魔力输出单元吧——我从未学习过剑术，连武器使用和维护相关的知识都欠缺。不过若是持有巡海游侠的身份，携带一把剑倒也足够糊弄他人。”
“嗷呜？”
【你不会用武器？】
我无语道：“我这纤细的魔法师体格怎么看都不是会近身作战的类型，缺乏观察力也要有个限度……言归正传，若她是巡海游侠，那便是潜在的盟友了，看来寻秋始终是波尔卡的大麻烦啊。”
这时，一旁饶有兴致地观看着一人一“狗”对话的吉尔伽美什终于开口了：“嚯？”
——其实刻萨尔莱斯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老人忠告，其本质为“看热闹者最终都会成为热闹”。这个金光闪闪的男人热衷于欣赏或庸俗或高尚的戏剧，那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吃瘪的主角吧。
不过，这话我没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恍惚荒原迷廊.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