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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沙 “原来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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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杏的日子安稳地过到了五月。
她时不时摸出手机,打打那两个电话,等到熟悉的播报声传来,心里安定下来。
“没事的。”她安慰着自己。
直到那周下午,她照往常一样,戴着手套和垃圾袋去参加除草活动。
学校要求大家每周五第八节课都必须除草,大家早早约好了伙伴,一个小组说说笑笑,结束了还能一起吃晚饭,权当春游。
“骆华、李兰,我们走吧?”见她俩迟迟在座位上不动弹,林之杏叫她们起身。
李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骆华,表情有些为难。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林之杏走到座位前,拉开李兰前桌的座位坐着。
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出发了。
骆华位置在李兰旁边,隔一条走廊。见林之杏过来,翻了个白眼:“谁要跟你一起除草啊?你爸欠了那么多钱跑了,你还有脸在这上学?”
李兰想摁住她的嘴,但她越阻止,骆华就说得越大声:“自己敢干就别怕人说啊,害得别人家破人亡,你在这好好的,怎么不遭点报应?”
林之杏脸色煞白。
骆华的声音又细又尖,即便她正常音量,教室里的同学也都能听见。更不要说故意大声说话了。
林之杏下意识开口:“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们也在想办法。我也联系不上他们。”
骆华只是冷笑。林之杏感觉到其他同学的目光,纷纷像箭一样落在她脸上。
林之杏眼前浮现起曾樹的脸,他说,家里的变故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所谓的好朋友。
所以她近来都很沉默,也从没有提过林风平的事,她看了看骆华,又看了看李兰,心里一阵凄凉。
她默默走了出去,在原来分配的那块杂草地里,窝在灌木丛中,一根一根地拔空地的草,一直到天黑,一直到月亮升起来,下课的人群一波又一波地经过她身边。
她躺在草地上,鼻子里满是泥土香,仰头看着星星,摸出手机,一遍又一遍打那两个接不通的电话。
五月的白天很热,晚上夜露起来的时候,有些凉。她起身想回宿舍,那些议论却犹然在耳。愣了半晌,又颓然坐在地上。
靠着草垛半梦半醒之间,有束四处乱晃的光,晃得她不得不睁眼。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是一张小脸凑到眼前。
“之杏,我猜你在这里!”李兰拿着一个布兜,跨进灌木丛。
林之杏愣住。
她从布兜里掏出来面包、饼干、干脆面,还掏出来一个毯子。
“你先垫吧点,如果一会儿好点了,就回宿舍睡。”她眨眨眼睛。
“其实大家不是骆华那样想的,我听说,她是因为有亲戚受了林叔叔的牵连,才这样的。我们都知道这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别自责,好吗?”李兰深吸一口气,说了一长串。
林之杏感觉哽在胸口的气瞬间冲了出来,她打了个小嗝,眼泪潸然而下。
日子就这样过着,林之杏第二天回宿舍住,也没有人说什么,只是她越来越像个影子,不主动说话,也不接话。
月假那天,她收拾了被单,准备带回家洗,大包小包从寝室带到教室,班主任却把她找去。
“之杏,你家里人刚刚打了电话来,说是今天有事,不能接你,让你自己回去。”班主任彭老师很温和,说话轻言细语。上次月假曾樹就和她说了家里的情况,所以她并不多问。
“好的老师。”林之杏乖巧地应答,转身把收拾好的被单塞进了桌肚里。
她背着自己的书包,里面一本生物,一本地理,慢慢走在街上。
今天她不打算走大路,路上车太多,呼啸着来,呼啸着去。她想走小路,安安静静的。
从学校回小区,要经过三个十字路口,在最后一个路口边,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到小区侧门。张阿姨经常走这条路去买菜。
她拐进小巷子里,脑海里满是今天本来想对曾樹说的话。
那些话涌起来,她使劲把它们摁下去。
她告诉自己,现在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人,有温饱、有书读,该知足了。
走着走着,面前一个黑影挡过来。
是个高年级的男生,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林之杏下意识想往后躲,一把被他揪着脖子上的红领巾拎起来,双脚离地,瞬间脸涨得通红。
“你就是林之杏是吧?”他高高把她举起,又卸力,重重把她摔在地上,一把扯掉她脖子上的校牌,看了看照片和名字,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爸是林风平?”那小混混站起来,一脚踩住她的手。
林之杏吃痛叫了一声。
“我爸可被他害惨了,你说说,怎么还债呢?”他用了十二分的力气踩她,林之杏感觉手上的肉和粗粝的沥青地面摩擦,像案板上的肉。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道歉,一边用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着手机,解锁按键,长按出了曾樹的号码。
他又把她拎起来,重重甩在地上,这回偏了一点,脑袋砸到了旁边的石头上,磕出一地血。
她倒在地上。
他们凑近,愤怒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慌,很快四散逃走。
手机里传来曾樹的声音,她却没有力气回答。
后来的事林之杏也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被扛在肩头进了医院,脑袋上包了一层又一层。医生拿着小手电照她的眼睛,一会儿又让她看手指说数字,拿出了很多东西。
“大夫,她这情况严重吗?”曾樹看她有些迷糊的样子,忍不住插言。
“不好说,目前是没有严重的脑震荡症状,但不能保证完全没问题。”大夫把小手电收进胸前白大褂的口袋里。
“大夫,我想回家,不想住院。”林之杏幽幽开口。
几个医生互相对视了一眼,由刚刚检查的医生回答道:“回去吧,但是要定期过来复查。”
她被安顿在副驾上,曾樹开得很慢。她摁开车窗,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还记得那几个人长什么样吗?”
“带头那个男生眉毛很浓,个子很高。”她顿了顿,“我看他穿的是和我一样的校服,估计也是一中初中部的。”
等红灯的时候,曾樹不动声色看了她半晌。
平日里乖顺的刘海被卷在了纱布下,手上、脸上都有擦伤的痕迹,尤其是左手,碘酒混着血肉浸透了纱布。他眉头皱成一道小山,两只手捏紧了方向盘。
“我听其他几个人叫他三哥,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门道。”
曾樹嗯了一声,“别担心,我会处理。”
王奶奶在家里接到了消息,担心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到林之杏包着个负伤的头进来,急得长吁短叹。
“让她休息吧,折腾大半天了。”曾樹扶着她回房间,王奶奶跟在后面,给她掖好了被子,轻轻带上门。
林之杏在小床上躺着,眼睛眨一次,头上的伤口就扯着太阳穴绷着疼一次。
她摸出手机,拨打熟悉的两个电话号码。
依旧是冰冷的语音播报提醒。
她的心好像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冰窖里。
曾樹和奶奶在外面压低声音谈论着什么,但她听不见,也不想听,默默揪着被子,逼着自己沉沉睡去。
后来她就不用住校了,每天曾樹接送。
前几天她还以为是受伤的缘故,第四天拆了头上的纱布,她回宿舍时,发现自己的床已经空了出来。
李兰拉着她的手:“之杏,你不回宿舍住了吗?你自己一定要保重呀!”
另外几个平时不相熟的女同学也过来跟她道别。
“原来受伤也挺好的。”林之杏默默想着。
她拆了纱布以后,曾樹不一定开车接她,有时候骑自行车,有时候走路。
“马上中考了,你的身体得加强锻炼。”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她的书包。
“还有一年呢。”林之杏不以为意。
不过,有曾樹接送之后,再也没遇到过找她茬儿的人。
只是有一天,他们经过路边一个游戏厅,闹哄哄的,几群人围在一起,好像在吵什么事。
林之杏跟在曾樹身后,脚步飞快,眼神却控制不住地落在了一个人身上。左手边领头的,嘴里叼着根烟,还是穿着一中初中部的校服,眉毛很浓。
曾樹感觉自己的衣袖被紧紧拽了几下,身后的女孩声如蚊讷:“就是他。”
“嗯,我知道了。我们先走。”
他带着她,猫在转角的巷子里,一开始不明所以,后来突然回过神来的林之杏,紧紧拉着他的手要走。
“你有工作,不能做这些!被发现了会出事的!”
“不怕。”他臭屁地掏出一个大大的蛇皮袋。
趁她不注意在路边捡的。
出事当天他就报了警,林之杏提供的信息很全面,警方没半天功夫就排查出来是初三的骆山。这个人常年不学无术,号称一中最大的混混头子,拥趸不少。
但碍于年龄也才15岁,林之杏的伤又没有严重到判刑不可的地步,陵城小地方,警察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来说去,还是觉得林风平不闹出这个乱子,骆山也不至于如此。
曾樹不愿意和解,学校和警方都施压,他没办法,最后骆山写了封道歉信登报,在学校接受处分,草草了事。
正想着,骆山抽着烟,独自经过巷口。
曾樹趁着天色擦黑,哐的一下给他罩上蛇皮袋,把他脸朝下摁在地上,骑在他身上打。
那骆山还嘴里嚷个不停,曾樹几拳砸到脸上,话也不说了。
林之杏在那个薄暮的黄昏里,紧张地在巷口望风,心里却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悸动。
骆山半天不吭声,曾樹心里也有分寸,只是教训他,不是要伤他。俩人视线对上,曾樹拉着她的手就狂奔起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的手越来越黏,不知道是跑热了出的汗,还是心跳太快出的汗。
快到家门口时,曾樹猛然放开她的手,豁楞了两下头发,豆大的汗珠就那样从发梢落下来,砸到林之杏手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待会儿别跟奶奶说。”
“嗯。”林之杏也笑了,唇边两个小小的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