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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靠近你 “对,就是 ...

  •   自从开始上班,林之杏在家的时间就少了许多,反倒是曾樹近来张罗事情,时常在家晃来晃去。

      这天林之杏收拾好东西,套装利落,斜挎着真皮小包,正准备出门,曾樹喊住她:“我俩谈谈吧。”

      这些天他观察着她的动向,早出晚归,作息规律。只是他时常昼夜颠倒,醒的时候她已经走了,睡的时候她早就睡了,两人住在一个屋子里,竟是好几天没打上照面。

      林之杏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腕表:“有什么事?我上班要迟到了。”

      曾樹揣起桌上的车钥匙,从沙发上弹起来:“那我送你,路上说。”

      老式雷克萨斯发动机有些轰鸣,车内飘着淡淡的汽油味。曾樹降下车窗,下意识把手架在窗框上,又蓦地收回来。

      她说不能抽烟。

      “说吧。”上次王娜来闹过之后,她再没跟他说过什么话。

      “你怎么打算的?真打算在陵城长久待下去了?”他一手把着方向盘,一边斜眼看她。

      嫩粉色的套装,在她身上有一种别样的和谐,不死板,不张扬,衬得她人面桃花,窗外的阳光撒进来,照得她脸上白绒绒的,他喉结动了一下。

      林之杏目视前方,不咸不淡地回:“不然呢?我工作都找好了,难不成你想让我失业?”

      “我不跟你扯这些。小杏,如果你回来是为了我,那你还是赶紧走吧。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生活一团乱七八糟,身边还有一些人,我早就不适合你了。”曾樹现在特别想抽一根烟。

      车子驶过郊区的荒地,又驶向开发区宽阔的四车道新马路,两个人半晌没说话。

      “我为了你回来又怎样,不为了你回来又怎样?曾樹,你现在没有权力决定我的人生,我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你摆布的孩子了!”

      “停车!”林之杏怒目圆睁,似乎是被他的话踩到了气口,霎时就要在高速行驶的四车道上拉门下车。

      曾樹被吓了一跳,赶紧减速,但后面的车一时避让不及,撞了上来。

      两人面面相觑。

      旁边的车流拥挤,纷纷绕开这两辆事故车,曾樹抿了抿嘴,从主驾驶下来,林之杏也跟着下了车。

      追尾车辆的驾驶人也下来了,满身怒气,脸色不善地走近。却在和二人对视的时候,瞬间变了表情。

      “林之杏?”他惊讶地喊道。

      蓦地听人叫自己名字,下意识抬头应答。林之杏这才看清楚,对面的人眉毛连心,方脸窄额,不是上次打出租遇到的黄凯又是谁?

      “黄凯,是你啊!”她轻轻答了一句。

      曾樹有些疑惑,黄凯接着说:“你就是之杏的哥哥吧?”

      他点点头。

      “既然是你们俩,今天的事儿就不用论了,回头看看你们车子情况,我自己走保险,你们的也我负责。”他挥挥手,就准备转身开车。

      其实黄凯开了这么多年出租,反应还算快的,看见前面出了情况立刻就减速,只是这丰田刹车还是比较肉,半天降不下来。所以他的车子只是保险杠有点歪,曾樹的雷克萨斯几乎没什么损坏,只是掉了一点漆。

      曾樹觉得有些不妥,虽然交规是追尾后车全责,但今天这事明显是他们自己的责任,而且他也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有什么旧情好论。

      林之杏看来和他想得一样,比他先一步上前叫住黄凯:“虽然我们之前是同学,但也得就事论事,今天是我在车里闹情绪才导致他突然减速,导致你追尾的。”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留个联系方式吧,后续有什么沟通的,也方便。”

      黄凯是个记恩不记仇的人,本来对林之杏和她哥哥就印象不错,更不会推辞,爽快地报了电话号码。

      回到车上,曾樹一言不发,车里气压很低。林之杏时不时觑他两眼,知道今天是自己做得有点过了,想办法活跃气氛。

      “你知道黄凯为什么看到是你就不计较了吗?”

      沉默。

      她自顾自地说:“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所以你天天来接我。有一次遇到他被高年级学生追着打,是你解的围。”

      “不记得了。”

      一直到下车,曾樹都没再和她说一句话。走了两步,就听见车子开走的声音。

      这次回来,本就是因为机缘巧合知道了当年的一些事,鼓足了勇气,离开自己生活了六年的地方,回来找他。

      可他看起来,和当年完全不一样了。

      当年的他,温和谦逊、细心周到,虽然有时候会急躁,但总是坚定可靠,对待工作也踏实认真。可现在的他,总是不修边幅,谈了一个接一个的女友,工作也乱七八糟,脾气阴晴不定。

      她为了他回来,对吗?

      林之杏心事重重地走进电视台大楼,摁开电梯,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南南。”

      她抬头,向阳的眉眼近在咫尺,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们已经分手了。”林之杏不动声色挪了两步,面对电梯门。

      向阳还想说什么,电梯到二楼就自动打开了,林之杏大步走出去,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

      袁园凑到旁边,看她电脑上赫然写着【事假报告条】。

      “之杏,不用这么严格的啦,你只是迟到了一个小时,刚刚方台长来问过了,我说你家里有事,稍微晚点来,不用补假条。”

      “这样啊。那真是谢谢你了,下班我请你吃饭。”林之杏在北京严格的环境里工作习惯了,有任何情况都要早请示晚汇报,没想到在陵城可以不用那么严格。

      即便不是为了曾樹,小城市也还是好啊。她靠在椅子上,舒了一口气。

      这天台里让她出一个采访,说是在黄石镇的一个厂子里,工人们和厂子里产生了很大的纠纷,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县里和市里都高度重视这次舆情,希望台里能派记者过去调查清楚,也能平息网上的众说纷纭。

      袁园被安排了别的工作,吃饭的事情只能下次再找时间。

      带好了录音笔、笔记本电脑、纸笔,林之杏和摄像一起,坐上了台里的面包车。黄石镇有点远,过去也要两个小时,方台长给订了两晚的酒店,让他们采访透彻了再回来,不要赶时间。

      摄像李冬艺术气息很浓,戴鸭舌帽,留络腮胡,不过相处下来,林之杏发现他很实在。他把设备放后备箱以后,径直就拉开主驾驶的门自己坐了进去。之前在北京工作的时候,有的同事特别计较谁开车,生怕自己吃一点苦。

      不过,在车里已经坐了十分钟,还没开车。

      “李摄影,怎么还不开车呀?”林之杏坐在副驾,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方台长说还有人呢,我们再等等。”李冬不大爱说话,即便说,也打都比较简洁。

      又等了几分钟,中间的车门被拉开,林之杏转头看,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眼睛。

      “南南,又见面了。”向阳笑着对她打招呼。

      林之杏转头,不想看他。

      都是成年人了,这时候再跟方台长说自己不愿意去采访,不是聪明的做法。向阳能从北京找到陵城,就说明只要他想,他可以出现在她身边任何一个场合。这不是躲就能躲得开的。

      她要用自己的方法,让他知难而退。

      工作日白天的高速上没什么车,油罐车、大货车也少,一路畅行无阻。这是七座面包车,向阳打倒了座椅,在后面的五座上睡得七荤八素。林之杏不敢睡,想方设法找话题跟李冬聊,中间去了一次服务区,加油补给,都重新出发了,向阳也还没醒。

      陵城在南方,可以说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一路过来,高山流水,山峦巍峨,绿树青翠,有时候还云雾环绕,对林之杏来说,这是家乡的味道。

      越驶进村镇,南方的美就越像画卷一样铺展在她面前。只是还没来得及细细欣赏,就被嘈杂的人声打断了旖旎的思绪。

      “赔我们钱!黑心企业,无良商家!!!”

      “厂子老板自己跑了,留我们这些老员工在这里等死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林之杏和李冬暗暗对视一眼,知道这件事情,有点棘手。

      他们并没有直接去和厂里的人们交锋,而是先去酒店落脚,想侧面打探一些信息再做应对。

      方台长订了三间房,李冬第一间,林之杏第二间,向阳第三间。

      简单收拾后,林之杏跟李冬打过招呼,就自己出了门。她想去附近农户家打听些情况。

      辞职回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之前的工作里,她似乎接触不到真实的“人”。她每天都在报道好的东西,却接触不到真正发声的人。

      但在地方不一样,地方台限制没有那么严格,反而会主动去解决一些问题。她背着小包,独自走在田埂上。

      已经到了晌午,有炊烟袅袅的农户,她轻轻叩开门。

      “您好,我是来采风的美术老师,路过这里,进来讨杯水喝,可以吗?”

      她不大愿意把记者的身份露出来,之前采访的时候,一旦知道她是记者,人们眼里就多了忌惮,少了信任。她现在只是想了解基本信息,没必要揭露身份。

      果然农户便十分热情,介绍着家里的几亩菜地和油菜花田。林之杏趁机问了几句工厂闹事的人。

      “唉,要说也是命苦,厂长也是这个村子里的人。那年厂子里出事故,死了十来个人。”

      林之杏很惊讶,一般9人以上,就是特大安全事故了。

      老妇接着说:“即便厂子里买了保险,还是把老板赔得倾家荡产。他老婆受不了,和他离婚,带着孩子跑了。他自己家财散尽,妻离子散,可能精神也受了打击,疯了。”

      “但那些工人怎么办呢,都靠着这个厂子吃饭。国家要收回厂子,但实际法人还是老板,他虽然精神失常,但还活着,厂子也不能走破产程序,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林之杏心中大概了然,谢过农妇的水,悄悄在桌子上留下一百块钱,起身离开。

      又在远处的山下走访了一户人家,得到的信息角度不同,但拼凑起来整体事实差不离,还想多查访几户,就接到李冬的电话。

      “这边准备好了,赶紧回来吧,我们去厂区。”

      一行人赶到厂子里的时候,已经是四五点钟,闹事的工人们散了小半,但为首的几个还守在那里。

      眉心一道疤,脸色黝黑,方正国字脸的一个人率先走出来:“你们是?”

      向阳把林之杏拉到身后,亮出自己的证件:“我们是陵城电视台的记者,我叫向阳。”

      来人脸色一变,又挤出笑容,伸出手:“你们好,我是杨工。”

      向阳握住他的手,态度看不出丝毫端倪。

      杨工眼神落在向阳背后的林之杏身上,又落在他拿着的麦克风、李冬的摄像机上,笑了笑:“向记者,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来采访可以,但别拍摄和录音了,成吗?”

      向阳不动声色。

      “这样,实在有拍摄需求,我们准备好一点,明天再接受采访,你说可以吗?”杨工嘴角虽然带着笑,但眼神并不和善。

      “可以,那还请杨工带我们参观参观,讲解些情况。”向阳背着手,信步往前走着。

      虽然小有摩擦,但这天的参观还算顺利。

      回去的路上,林之杏说了在农户家了解的情况,向阳和李东木点点头,各自沉思。

      当晚,林之杏感觉有人在敲自己的窗户。酒店房间在二楼,临街,她正眼皮打架,睡意有些朦胧,被猛地惊醒。

      披上外套摸到窗边,发现楼下的人双手插兜,对她招手。夜雨淅沥,皮衣上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脸上,只有一双晶亮的眸子,透过雨幕望着她。

      她赶忙拿起伞,往楼下冲去。

      “你怎么来了?伞也不打?”她想把伞举到他头顶,倾斜的伞面反倒浇了他一头水。

      曾樹接过伞柄,甩了甩头上的雨珠:“电话打不通。”

      他嘴角有点鼓鼓的,一只脚扒拉着路边的小石子,林之杏仔细想了想,下午手机就没电了,晚上回酒店收拾洗漱、整理稿子,完全都忘了这回事。

      “忘充电了,别担心。”

      “哦。”曾樹把伞递给她,作势就要走。

      “欸,你去哪?”林之杏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回去。”他扬了扬下巴,银灰色车子停在路边。

      “你等等。”林之杏转头跑进酒店大堂。

      “您好,还有空房间吗?标间单人间都可以。”

      前台看她脸上都是雨水,赶忙在电脑上查找起来:“不好意思女士,这两天是赏花旺季,今天明天的房间都被订满了。”

      “这样啊……”林之杏顿了顿,又道:“谢谢。”

      她又跑出来,曾樹像个雕塑,杵在那里。

      “你先洗个澡吧,淋透了,别生病。”林之杏拽着他往酒店走。

      曾樹还想说什么,林之杏一记眼刀,他闭上了嘴。

      出差得急,她自己也就带了一个小包,没有多的衣服。林之杏打开外卖软件,倒是有衣服可以送,贵就算了,送到都要等明天雨停以后。

      小城的酒店设施没有那么齐备,她掩着门,曾樹洗澡的时候,她去大堂领两条浴袍。

      偏偏拎着浴袍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遇到了向阳。他看了看林之杏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虚掩的房门,两人都很安静,浴室里的水声很明显。

      林之杏正打算说点什么,曾樹拧开浴室门,大喇喇地裹了一片毛巾在重要部位,另一只手用毛巾擦着头发。

      “小杏。”他叫了一声,没人回应。

      便作势把湿衣服往身上套。

      林之杏赶忙越过向阳,把浴袍甩到他身上:“穿这个。”

      曾樹这才看见她在门外,却和向阳打了个照面。

      两个男人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疑惑,却都没有开口。

      “这是曾樹。”

      “这是向阳,我电视台的同事。”

      林之杏介绍完,就拉开房门想走,却被向阳拽住。

      “林小姐刚和我分手,就被我撞见和别的男人在酒店,就这么热情似火,啊?”向阳声音很平,却让林之杏有些汗毛竖起。

      “你说话注意点。”曾樹一把打开他的手,把林之杏护在身后。头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凛冽的眉眼隐藏着深深的戒备:“我和她认识十二年了,谁先谁后,很明显吧。”

      向阳死死盯着曾樹,好像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忽然,面前这个脸,和记忆中一个相框里的脸重合起来。

      “我好像见过你。照片里。”

      林之杏又急又愧,只想让他快点走开:“对,就是他,你满意了吧?”

      向阳攥紧了拳头,青筋暴露,曾樹横在两人中间。

      见他还不走,林之杏道:“以前是他,现在是他,以后也是他!”

      半晌,向阳抬脚走开。

      曾樹关上门。

      林之杏颓然坐在床上。

      吹风机的暖风突然萦绕在头顶,她抬头,曾樹在给她吹打湿的头发。

      那晚,她睡床,曾樹睡地下。

      他的呼吸很粗,像只小狗。

      她却睁着眼,睡不着。

      她没说过她来这里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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