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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沙 “我是她哥 ...


  •   曾樹接到吕丽萍电话的时候,是半夜。也是机缘巧合,平日都会关机,恰恰那天办公室主任说需要汛情值班,随时有可能联系,所以开着声音,任何电话进来都立马接听。

      只不过话筒那头传来的不是主任的声音,而是凄厉的女声。电话那头很吵,吕丽萍的声音断断续续。

      “小樹,拜托你了。这段时间,别让她一个人。”

      “吕姐,那你情况怎么样?”曾樹不敢问再多。

      “一时说不清楚,你只要记住——”吕丽萍在电话那头呼哧呼哧地喘气,似乎在跑。

      “嘟嘟嘟——”似乎信号断了,吕丽萍还在说着什么,电话却挂断。曾樹回拨了几次,都无法接通。

      他捏着手机半晌,突然意识到什么。

      蓦地从床上起身,轻手轻脚穿过客厅,打开奶奶的房门。

      吕丽萍经常不在家,那时候保姆好像也不在。王奶奶就时不时地过去打扫卫生,收拾家务,给林之杏做点饭吃,吕丽萍就给了她一把林家的钥匙。

      林家显然是前段时间才收拾过,所以显得很整洁,可清晰可见的大码鞋印似乎有些突兀。

      客厅侧面墙上挂了两张林之杏的艺术照,一张是9岁,一张是12岁。曾樹这是第一次来林家,之前虽然远远看过林之杏,但没和她打过照面。

      他有时候见她蹦蹦跳跳背着书包回家,有时候见她一边吃着辣条,一边警觉地四处观察,也有时候遇到她丧头耷脑。只有一次,曾樹端了碗小区门口粉馆的米面往下走。

      他刚打包回家,把塑料袋套在碗上,就听见昊子在楼下叫他,只能连碗带粉端着下楼。

      林之杏上楼梯,他下楼,二人一左一右在楼梯上相遇的时候,她开口:“哥哥,你的粉好香呀,请问在哪买的?”大大圆圆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鼻翼翕了翕。

      “就在门口。”曾樹那时刚上高中,是十成十的好学生,不苟言笑又严肃古板,即便那时林之杏才上小学,他也不太习惯和女生说话。

      可能这对林之杏来说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压根没在脑海里留下一丝印象,曾樹却记住了这个小女孩。

      他不知道哪里是她的卧室,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发现那鞋印是通往主卧,想起来奶奶之前说,她的卧室靠着小区左边的小花园。

      曾樹拐进去,给她收拾起东西。书桌上还摆满了唱片、小说和糖果,似乎主人没有离开。

      曾樹的思绪是被女孩低声的啜泣拉回来的。

      林之杏站在离曾樹不远的地方,左手绞着右手,卫衣袖子长长的,曾樹只能看见两个袖筒动来动去。

      她抹了一把眼泪,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曾樹:“我爸爸妈妈出事了,是吗?”

      曾樹张了张口,却被林之杏打断:“房子都被查封了,一定不是没事,与其让我不停地猜,不如直接告诉我吧。”

      是告诉她,让她承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压力,还是暂时隐去真相,让她能在幻觉里至少安然度过眼前的日子,曾樹皱紧眉头,思索了一瞬。

      若换作平常,他肯定不会告诉她。可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又有些不忍。

      “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是能确定的是,你爸爸经商也好、行事也好,有些仇家找他报复,你妈妈现在在外地,所以你只能暂时住在这里,我和奶奶可以照顾你,你在这也比较安全。”

      “小杏,现在他们的情况已经是这样,我也如实告诉你了。你别太担心,大人们的事情,大人会解决,你现在做好你该做的事,认真学习,努力考上一中,你的人生和未来才有保障。”

      曾樹后来说了些什么林之杏已经不太记得,当父母的情况真的和她想象中一样时,反而像被雷劈得麻木了一样,只剩下颤抖。

      曾经的家虽然风雨飘摇,但好歹有爸爸、有妈妈,可如今她没了家,也没了可以依靠的父母。

      她呆呆地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王奶奶晨练、买菜回来,睡了一个回笼觉起来,她还在那发愣。

      “小杏,来帮我择菜。”

      厨房在东北角,右边正面墙都是玻璃,台前摆着灶台,光线很亮。但另外三面都打了高高的实木柜子,把顶上的灯遮得严严实实,站在案台前,影子总会投在上面,更让人看不清。

      她安静地择菜,要撕掉蒜薹的薄皮,影子挡着光,味道又有些冲,眼睛止不住地酸涩起来。屁股底下坐着一个小凳子,背对王奶奶,眼泪就那样不受控制地淌,心里却只觉得麻麻的,谈不上难过,也谈不上伤心。

      王奶奶今年七十了,但头发一点没白,依然十分矍铄,刀工流利,三下五除二就备好了肉片、土豆片、辣椒丝。

      但她不急着炒菜,猛火爆炒,出锅很快。她一边拾掇着瓜果蔬皮,一边和林之杏搭话。

      “小杏,昨天睡得好吗?”

      林之杏抽了抽鼻子:“好。谢谢奶奶关心。”

      “小杏啊,我家老头子是前年走的,当时我伤透了心。我想,以后再没老伴了。人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这么几十年都过来了,结果却突然走了,谁能受得住呢?”

      “曾樹他爸爸走的时候,我哭天抢地,就差跟着去了。是老头子一直陪着我,我们两个老家伙相依为命,还算有个盼头。”

      “年轻的时候,我结了一次婚,又离了,那时候感觉,人生都完了。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有好的,有坏的,原来,一辈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完了。”

      “人生会有很多灰暗时刻,但我们能把握住的,永远只有当下那一瞬间。无论是福是祸、是好是坏,我们都只能放在漫漫人生长河之中去融化其中的苦乐,若是某段时间沉溺其中,无法自拔,那就太苦了。”

      林之杏将剥好的蒜薹放到案板上,嘴角瘪了瘪,却忍住了夺眶而出的泪水,低头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王奶奶枯枝般的手拂去了她的泪水,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拍了拍。

      “孩子,以后奶奶这儿,就是你的家。我这辈子没有女儿,也没有孙女,你就当我的孙女吧。”

      林之杏抽噎着点点头。

      在曾家的日子,并不如林之杏想的那般,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反而比在林家,更像在自己家。

      在林家时,父母常常不在家,她要么一个人,要么和保姆阿姨在一起。但保姆阿姨有自己的孩子,那个姐姐她见过,每到周末,父母不回来的时候,张阿姨就会把姐姐带到家里招待。

      她不懂为什么,每次吃烤鸡都会准备两份,一只留在厨房里,一只给她吃。虽然她好像没少了什么,但感觉就是不对劲。

      有一天她和小伙伴出去玩,回来的时候看见姐姐睡在她床上,心里有些不高兴,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窝在沙发上。

      即便是父母回来了,她也只有在自己费力讨好的时候感觉到转瞬即逝的温馨。

      可在曾樹家有些不一样。

      她会被叫着择菜、做饭,月假的早上会和王奶奶一起逛菜场。三个人总是一起吃午饭和晚饭,晚上还会去河边的沿江风光带散散步消食。

      第一次月假在曾樹家,她还有些拘谨。回学校半个月,她在宿舍里琢磨着,下次放假该怎么好意思回去呢?

      老师早自习之后宣布放假,同学们大包小包地让家人过来接。林之杏父母都没法来接她,只是简单背了一个书包,装了地理生物两本书和一个笔袋,就往门口走去。

      看着攒动的人头,她不是特别有感觉。即便是以前,也大多数时候是张阿姨来接她,虽然那时心里羡慕别人有父母接,但她现在也不奢望了。

      宽大的校服套在窄细的身子上,显得格外晃荡,幽幽地像一根能被秋风吹断的芦苇。她背着红色书包,耳机里插着音乐,慢慢走着。看着路边揽客的摩的和的士,摸了摸兜里蜷成团的零钱,还是下定决心向前走。

      今天她的头发和衣服都透着洗衣粉的香气。昨天晚上特意没吃晚饭,趁着那个时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衣服都晾好,才好意思明天去王奶奶家。

      走了几步,却感觉身边的人都在侧目看她,有些不明所以,脚步顿了顿,一侧耳机却被轻轻地摘下。

      “小杏,我刚刚一直叫你呢,怎么不停脚地走。”曾樹额头有些微汗,今天他穿一件白色背心,外面套的是浅绿色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看起来就像一个高年级的学生。

      “不好意思,我没听见。”她有些怯怯的。

      这个哥哥对她很好,没什么架子,但她不知什么来由,总想离他远一点。

      “你的床单该换了吧?现在回南天梅雨季,上次就没换,这次再不换该沤湿了。”

      林之杏出来得很早,这会儿带着曾樹折回校园,如出城大军中逆流的两只小蚂蚁。遇见不少认识她的同学:“之杏,他是谁呀?好帅!”

      林之杏还没来得及开口,曾樹便揽着她的肩,笑得很开朗:“我是她哥哥,以后还请多关照我们小杏。”

      “之杏你也真是的,这么好的哥哥,之前我们去你家玩,可是一点没提起呀!”

      林之杏不想让同学们知道家里的变故,也不想真说他是自己哥哥,毕竟,本来就没有亲戚关系,算哪门子的哥哥呢?

      曾樹虽然也是这个初中毕业的,但他不太清楚女生宿舍的方位,林之杏在前面带路。本来是一前一后的距离,这一通寒暄之后,林之杏都不敢和迎面走过来的人对视,似乎他们都在打量曾樹。两只腿迈得飞快,曾樹被落在后面。

      寝室里住八个人,上下铺,大部分的床单被褥都收走了,除了林之杏的,只有陈灵的被子还在。她家住得远,父母也在外地打工,每次放月假都不回家,所以也就不收拾了。

      “哪个是你的床?”曾樹在洗漱间洗了手,准备收拾。

      “那个。”她手指着靠里的上铺。

      眼看着曾樹就要脱鞋爬到床上去,她想起自己凌乱的被子、平日里四处散落的头发,还有擦了鼻涕没来得及扔下床、攒在塑料袋里的纸巾。一时涨红了脸,伸手拉住曾樹,刘海垂到睫毛上,低着头闷闷道:“那个……我自己收拾吧,你在下面接着就好。”

      “啊……也好。”曾樹看她那个样子,突然意识到可能小女生有些不方便让他看的东西,便也不再坚持。

      之前看着张阿姨铺床、拆床的次数多,她动作起来倒也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被子两个月没晒,这些日子也阴雨绵绵的,靠墙的瓷砖上总是滑下细密的水珠,日积月累在被子上,也湿哒哒的。

      曾樹大手一挥,让林之杏把床上的褥子、被子、床单全打包回去,好好晾一晾、洗一洗。

      他背着两床棉被,林之杏背着书包,把被单抱在胸前,两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

      校门口,银灰色雷克萨斯的车灯闪了两下。

      “之杏,你去把后备箱打开。”

      林之杏忙不迭地打开后备箱,和曾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去,还不小心磕到了头。

      “哎唷。”她吃痛。

      “没事儿吧?要不要去医院?”曾樹轻轻抚上她的后脑勺,没摸到什么肿块或者凸起,但看她龇牙咧嘴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心。

      “小问题。”她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车子行驶得很平稳,曾樹看后视镜时,时不时瞄一眼副驾的女孩。上次走的时候,她还有点拘谨,正好他在外地出差,也没送她。但这次回来,似乎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有点怯怯的,但似乎这回……和他距离近点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曾樹也不大懂女孩的心思,只想着别让家里的变故影响到她,看她状态似乎还挺平静,也就放心了。

      “小杏,上回你肚子疼,怎么不给家里打电话呢?”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月中,他突然接到老师的电话,说她肚子疼,在寝室起不了床,却怎么也不肯联系家长,辗转好几次才报了他的电话号码。

      林之杏稳稳坐着,目视正前方的蓝天和跨江大桥,听到这个问话突然愣了一下,半晌没声。

      “我和奶奶都不是外人,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们的,你爸爸妈妈现在抽不开身,但早晚有一天能解决所有的事情,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硬撑,知道吗?”

      曾樹知道她自尊心强,不想麻烦他们,所以尽量能少一事就少一事。但她年纪还太小,自己承担的事情多了,恐怕会被压弯了腰。他也不知道怎么能让她改改,只能多行动、多关心,让她觉得安全,一切才能向好处转变。

      林之杏两手交叉在胸前,攥着安全带,嗫嚅着说了几个字,但曾樹一点都没听清楚。

      “什么?”他把耳朵往右边凑了凑,女孩却不再张口。

      他有些无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大手在头顶摩挲,温温的,转瞬即逝,林之杏抿着唇,把安全带攥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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