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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靠近你 “装什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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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小区很暗,曾樹站在路灯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一只手把外套反搭在肩上,粗粝的眉毛紧紧扭着,眼神晦暗不明,翻滚着什么,但他又很快把情绪压了下去。烟蒂掉在地上,炸开一丝火星,又立刻熄灭,身边烟雾缭绕,过路的人呛得直咳嗽,他掐灭了烟,旧靴子在烟蒂上狠狠踩了几下,揣起外套往外走。
“砰砰砰”卷帘门被拍得啪啪响。
“谁啊??”陈昊有些不耐烦,今天早早打烊,正准备和女友亲热一番,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在这敲门。
他倚在电子门铃影像边,仔细打量着。来人一头圆寸,紧贴头皮,眉眼凛冽,嘴里叼着的烟缭绕着浑身的戾气,陈昊弹起来开门,一边拾掇了有些不整的衣衫。
“樹哥,你来啦?我听刚子说你这段时间都在广州。”昊子一边招呼曾樹坐下,一边让女友先回去。这个店子不大,就卷帘门里一进门面,当初赁下来又是做小卖部,又是倒卖音响影碟,都没干下来,如今昊子进了些成人用品,再换上不太正经、五光十色的招牌,倒是有不少进账。
昊子和曾樹是发小,后来曾樹读了大学,昊子家里供不起,初中毕业就辍了学,到处打零工。那年昊子妈妈得了重病,他四处筹钱,在工地里搬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砸断了手,现在还有些不利索。后来昊子妈还是死了,曾樹那时刚大学毕业,掏空手头的钱帮他买了间门面,做点小生意。
这些年昊子和曾樹见得不多,但若是经济上有什么周转,生活上有什么难处,两个人都是知根知底交心的兄弟。
曾樹一脸发愁,大马金刀坐在那脏脏的沙发里,两只脚翘在玻璃茶几上,骨节分明的手上夹着半支烟,欲言又止地看着昊子。拧眉半晌:“她回来了。”
昊子有些意外,但马上收起惊讶的表情:“樹哥你对她这么好,她回来不是应该的吗。”
“她是回来工作的。”
“那不也是为了你回来,名牌大学生在北京能找的工作不比在陵城好?”
夜风有些凉,昊子拉下卷帘门,又啪地拉上电闸,一时间店里五颜六色的灯光晃动起来。
“樹哥,要我说呀,你别这也纠结那也纠结了,她这么多年不也没放下你吗。你也三十多了,这几年追你的女人也不少,你怎么就不想想成个家呢。”
曾樹踢掉鞋,窝在沙发上,朝靠背翻了个面,嘟囔了几声,昊子识趣地闭嘴,一夜无话。
“铃铃铃”曾樹人高马大,窝在沙发里过了一夜,本来就浑身不得劲,又被手机吵醒,呼出一大口浊气,烦躁得不行。
尖厉娇媚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曾樹,你去了广州六个月,一个电话也不打,要不是刚子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怎么,不处了是吧?”
“不处了。”电话那边女人还说着什么,曾樹使劲摁灭了电话,把手机甩在一边。心里一股无名火,王娜这个电话又绷紧了他脑子里的那根弦。
她和昊子女朋友吴鑫关系好,来来去去的,也和曾樹熟悉起来,这些年曾樹身边莺莺燕燕不断,但也没想着有个结果,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王娜比他小两岁,开个美容店,好处是她懂事识时务,平日里从不黏着他,曾樹便也由她去了。
昊子不知道去哪了,曾樹关掉那晃眼的灯,掀开卷帘门,长街上热热闹闹,他拐到隔壁聋子粉馆,点了一碗牛肉粉。时间还很早,卖豆腐的人还在吆喝,曾樹揉了揉眼睛,乜了一眼手机,才六点多。
一杯热豆浆下肚,那种胃里翻滚的感觉下去了些,端着牛肉粉又加了两勺辣椒油,热气腾腾地吃起来。
小城的粉馆是底层所在,廉价的塑料帘子,沾满了油污而显得泛黄,桌面上是黏黏腻腻的痕迹,曾樹对街坐着,一手支着大腿,一手夹起一大筷子粉塞进嘴里。长发遮住眉眼,吃出了一身汗,把外套扔在一边,只穿着紧身的黑背心,长街人来人往,不少小姑娘的视线不经意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落在他脸上,落在肌肉上。
王娜踩着恨天高,一头精心打理的红色大波浪,随着脚步婀娜生姿。粉色包臀短裙,配着豹纹丝袜,寻常人穿着定是俗不可耐,但她腿长身长,莫名穿出一种特别的感觉。她尖着手指拨开粉馆的塑料帘子,精致的美甲端走曾樹面前的粉,俯身盯着他,胸前沟壑深不见底。
曾樹懒得理她,嚼完嘴里的粉,把碗扒拉回来。
王娜不放手。
两人四目相对。曾樹先收回眼神,把外套搭在身上,起身就走,王娜哒哒哒地跟在身后。
“你是不是有人了?”王娜妆容精致,脸皮白净,浓眉大眼,但眼角处看得出疲惫。
哒哒哒地跟着曾樹进了昊子的店面,一屁股坐在曾樹旁边。曾樹拿了根烟,吐出几个烟圈:“家里有点事,上次在你那放的两万块钱我不要了,你拿着吧,我俩好聚好散。”
曾樹这些年是陵城有名的桀骜不驯,自从辞了教育局的编制下海以后,就成天混日子,王娜也知道。他这么不着边际,也不是过日子的人,但耐不住他皮囊好,品行好,看着混混样,实际上从不急眼,也不抠门,这两年,她也是百般心思才摸清了他的喜好,就这么有张有弛地过着,也拿了不少钱在手里。
“哎呀,我刚刚说的是气话,哪能不处了呢,那两万块钱我不要,你拿着吧。”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一叠钱,整整齐齐的。
她也三十了,这些年混在社会上,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曾樹以前是正道上的人,她高攀不起。但他这些年显然不清高了,身边没少过女人,她好不容易坐稳了这个位置,再想找到皮囊过得去又不抠门的男人,在陵城只怕难。
“铃铃铃”
曾樹接起电话,男声传来:“喂,曾樹是吧?我是陵城北路派出所的民警,你妹妹报警说你失踪了,你是住在陵城北路31号402吧?”
他脸色越来越黑,嘴里还是没忘了客气和礼貌,对方又谆谆教导式地说了好几分钟才挂掉电话。曾樹捏着手机,抄起衣服就往外走。
王娜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像是警官找他有事,正准备开口问他什么事,他却径直出了门。王娜拉了几下,被他一把甩开,她踩着恨天高又追不上,气得跺脚,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上。
***
四楼的门被猛地关上,震得窗户都晃了几下,曾樹青筋暴起,指着沙发上好整以暇的林之杏,怒吼道:“你报警说我不见了?你如今能耐了!林之杏,你报警抓我?!”
他鞋也不脱,刚刚一脚泥一脚水回来,在客厅和房里踩了个遍。叉着腰像个暴怒的狮子,时不时瞪林之杏一眼。
“你换了号码联系不上,又不回家,家里煤气没了。”林之杏按着电视,许久没用,遥控器有点受潮,按好几下才能调一个台。
“不是有电磁炉吗?凑合用用不行?”曾樹语气不善。
“你一天到晚就是凑合,每天这样凑合活着有意思吗?干脆我俩凑合凑合一起死了得了!”林之杏本来就一肚子火,家里什么东西都是半死不活的,连带着她不远千里回来想挽回的这段关系也半死不活,有什么意思。
看她动了怒,眼里闪着泪光,曾樹强行摁住狂跳的太阳穴,咬着牙报了一串数字。
“什么东西?”
“你不是说联系不上我吗?这是我手机,别把派出所当自己家。”曾樹恨恨地说。
他手机又铃铃铃响起来,不过一声就挂断了,他懒得掏出来看。
“这是我的号码,你存好。”林之杏看也不看他,起身去房里拿了两件衣服甩到他身上。
“洗洗吧,身上都酸了,不怕熏死人啊?”她昂着脖子,白皙的皮肤下可见蓝色的血管,像河流一样静静流淌在身体里。
“你嫌弃老子你就滚,别赖在这!”曾樹憋屈得要死,昨天回来连个澡都没洗成,去昊子的成人用品店对付了一晚,现在还浑身疼,回来还被嫌弃身上有味儿。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我不滚,我就赖在这了,我现在长大了,不是当年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不回我就不回来了!”林之杏叉着腰,两只眼睛特别亮。
曾樹哑了火。
她回房间不知捣鼓什么去了,他摸出手机打电话。
“欸,刘师傅,我是曾樹,麻烦你给北路31号402送一罐煤气来。”
老小区里没有通煤气管道,一直都是买的罐装天然气做饭。新煤气罐一会儿就送了过来,今天小雨,工人脚下也满是泥泞。林之杏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从箱子里翻出自己的衣服,去浴室洗澡。
一通收拾完,林之杏吹头发的时候,看见家里一地泥水,曾樹正准备出门。
“你等等。”
“又怎么了?煤气我已经装好了,你放心用,你爱用多久用多久。”
“擦干净。”林之杏眼神看着地面。
“……”
曾樹脱下鞋,穿着拖鞋洗了拖把,擦地的时候王娜打来了好几个电话。
林之杏看了几眼:“你女朋友吗?接啊。”
曾樹瓮声瓮气:“不想接。”
“你不接我接。”
曾樹还没反应过来,林之杏就拿起了电话:“喂,你好,我是曾樹的妹妹。”
那头尖厉的女声瞬间安静下来:“曾樹不是没有家人吗?奶奶几年前过世了,什么时候有个妹妹?”
曾樹一把夺过电话,直接摁了关机。
“林之杏,你有病是不是?读了研究生,就学会了接别人的电话?我允许你接我电话了吗?!”
“是,我有病。我有病所以我现在在这接别的女人给你打的电话!”
曾樹也奇怪,这不像她。以前她如果知道他和别的女人有什么,立马翻脸,怎么这次突然回来住在家里,还主动接他电话?
看着她眼眶好像又红红的,曾樹心里一紧,想起刚刚她说自己身上有味儿,抓起沙发上那两件衣服,冲进了浴室。
浴室里的陈设大变了样子,自己常年用的香皂不知所踪,只能胡乱挤了个瓶子里的东西往身上头上抹。搓了半天也不起泡,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之杏刚洗过澡,浴室里还残留着沐浴露和洗发水的柠檬味,他闻着那味道,蓦地觉得有些安心。
不是香水味,不是化妆品味,是柠檬的清香,像七年前,她身上的味道。
浴室门訇地被拉开,林之杏大喇喇地塞给他一条粉色的毛巾。
曾樹霎时反应过来,惊恐地用手挡住重要部位,林之杏却眼珠不错地看着,等他伸手接毛巾:“装什么样子,又不是没见过。”
她看他头发黏在一起,又没气泡,使劲嗅了嗅,突然表情生动起来。
“你刚刚洗头挤的哪个瓶子?”
曾樹指着面前蓝色那瓶。
林之杏突然笑得前仰后合。
曾樹有些懵,扣扣后脑勺:“有什么好笑的?”
她举起那个瓶子,细白的手指点出名字,【护发素】三个字赫然映入曾樹眼帘。
“我知道!我正要擦护发素呢。”曾樹窘得要命,还死鸭子嘴硬。
“行,那你就用这个洗吧,沐浴露和洗发水我都拿走咯。”林之杏笑得非常大声。
曾樹也气得笑起来,两个人对视,忽然有一瞬间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