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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鸿门宴 这一天对于 ...

  •   这一天对于祝思珩来说,过得既缓慢又迅疾。
      缓慢,是因为每一分每一秒都承载着对晚上那场“鸿门宴”的焦虑和抗拒。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炫兴科技”的事务上——审核文昆发来的运营初步方案,与技术团队的杭泽沟通服务器架构的细节,反复修改给“星辉资本”筛选会的项目介绍PPT……可无论手头的工作多么紧迫,脑海中总有一个角落,反复预演着晚上可能发生的各种情景,岳麓殷切又强硬的目光,宗寅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微笑,还有她自己需要反复背诵的“事业为重”的台词。
      迅疾,则是因为当她真正沉浸在工作里试图逃避时,时间又像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溜走了。
      等她从一堆代码草案和财务报表中抬起头,窗外的天色已然昏黄,办公室的灯光自动亮起,提醒着她下班的时刻已至。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她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一整天的浊气都排出去。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妆容依旧精致,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隐的紧绷,却无法完全掩盖。
      她拿起手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手机、钥匙、补妆用品,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关于“炫兴科技”近期发展规划的简要文件。
      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道具”,必要时可以拿出来,佐证她“忙于事业”的说辞。
      走出简陋的办公室,深秋傍晚的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激灵,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她没有让司机来接,而是选择了自己开车。
      或许,独自掌控方向盘驶向“战场”的过程,能给她一点微弱的、掌控局面的错觉。
      白色跑车汇入晚高峰略显滞涩的车流。
      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勾勒出繁华而冰冷的轮廓。
      祝思珩握着方向盘,目光有些空茫地看着前方闪烁的尾灯。
      靳言此刻应该在北美忙碌吧?不知道他的谈判是否顺利。
      如果他知道她今晚要去面对什么,会怎么想?会有一丝在意吗?还是根本无关紧要?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无谓的念头抛开。
      现在不是想靳言的时候。
      良生饭庄位于A市一处闹中取静的园林式建筑群内,仿古的亭台楼阁掩映在精心打理的古树和竹林之中,仅有寥寥数个私密包厢,需要提前数月预约,是顶级商务宴请和私密聚会的首选之地。
      岳麓将地点定在这里,其用意不言自明。
      车子在饭庄专属的、同样古色古香的停车场停下。
      穿着中式服饰的服务生早已等候在旁,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引导她穿过曲径通幽的廊道。
      廊外是假山流水,锦鲤悠游,环境清幽雅致到了极致,却让祝思珩感觉更加压抑,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别人精心铺设的轨道上。
      终于,她被引至一处名为“听竹轩”的独立包厢外。
      服务生轻轻叩门,然后为她推开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包厢内温暖如春,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将室内典雅的明清式家具和陈设映照得格外有韵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即将开席的佳肴香气。
      圆桌旁,人已到齐。
      岳麓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笑意,正与坐在他左手边的宗田低声交谈。
      宗田依旧是那副儒雅沉稳的模样,微微颔首。
      而坐在宗田身旁的,正是宗寅。
      他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深蓝色西装,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气质卓然。见到祝思珩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亲近与欢迎的微笑。
      岳麓的右手边,还坐着一位气质温婉、衣着得体的中年妇人,眉眼与宗寅有几分相似,笑容和煦,正是宗田的妻子、岳问筠母亲董知华的闺蜜——许微。
      “乖囡,来了!”岳麓看到女儿,眼睛一亮,立刻招手,“快过来,就等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站在门口的祝思珩身上。
      许微也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亲热地拉住祝思珩的手:“这就是问筠吧?哎哟,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比你妈妈年轻时还要俊!快过来坐,就等你了。”
      宗寅已经拉开了一张空着的椅子——位置恰好在他和许微之间。
      “问筠妹妹,晚上好。”宗寅的声音清朗悦耳,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那笑容无懈可击。
      祝思珩感觉自己的背脊微微僵硬,脸上却不得不挤出得体的笑容,一一问候:“宗叔叔好,许阿姨好,宗寅哥哥……晚上好。”
      她硬着头皮,在许微热情的牵引和宗寅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柔软的椅垫,此刻却像长了刺。
      岳麓满意地看着女儿“乖巧”地落座,笑道:“好了好了,人都齐了,咱们就开席吧。小寅啊,你照顾着点问筠。”
      “岳伯伯放心。”宗寅微笑着应下,极其自然地将一份烫金菜单轻轻推到祝思珩面前,“问筠妹妹看看,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这里的清蒸东星斑和蟹粉狮子头是一绝。”
      他的姿态体贴周到,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许微也在旁笑着说:“是啊,问筠,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我跟你妈妈当年,可是比亲姐妹还亲……”
      宴席,在一片看似温馨和睦、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正式开始了。
      祝思珩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那本制作精良、宛如艺术品的菜单,上面罗列的菜名雅致非凡,价格更是令人咋舌。
      她随便指了两个听起来比较清淡的菜式,便将菜单轻轻推了回去,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岳麓和宗田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两人低声商议着,又添了几道硬菜和特色菜。
      宗寅也温和地补充了一道许微喜欢的甜品。
      点菜的过程流畅而自然,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照和两家人的熟稔,却让祝思珩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服务员安静退下传菜。
      等待的间隙,许微便打开了话匣子,她拉着祝思珩的手,眼神里充满了追忆和亲昵,开始讲述那些属于“董知华”和“许微”的、早已逝去的青春。
      “说起来,我和你妈妈从小就是邻居,两家院子就隔着一道墙。”许微的声音温柔,带着时光沉淀后的感慨,“我们一起背着书包上学,一起在弄堂里跳皮筋,一起分享偷偷攒下的零花钱买来的零食……后来一起参加工作,进了同一个厂,虽然岗位不同,但每天下班都约着一道回家。”
      她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你不知道啊,当年我结婚的时候,你妈妈就是我的伴娘。她穿着我特意为她挑的裙子,比我自己还紧张,还好看……”许微说着,眼眶微微有些泛红,拍了拍祝思珩的手背,“一晃眼,这么多年了,连你都这么大了。你妈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出落得这么标致懂事,不知道该多高兴。”
      祝思珩只觉得那只被许微握着的手,温度烫得惊人。
      她对这些往事毫无记忆,更无法感同身受那份深厚的情谊,只能僵硬地坐着,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不时配合地点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是吗”之类的应和。
      压力如同实质的水银,从被握住的手背开始,蔓延至全身,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感觉自己像个拙劣的演员,被迫扮演一个怀念亡母的孝女角色,却连剧本都没看过。
      岳麓见状,适时地加入话题,语气带着疼惜和对过去的淡淡遗憾:“是啊,乖囡,你许姨这些年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就是你之前在国外留学,后来又……哎,总之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要不然,早就该带着宗寅过来看你了。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不过那时候都太小,估计都不记得了。”
      “呵呵,这样啊……”祝思珩干笑了两声,声音有些发紧。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的燥热和尴尬。
      小时候?她连“岳问筠”成年后的记忆都没有,哪里知道什么小时候的事。
      就在这时,穿着统一旗袍、训练有素的服务员开始安静而有序地上菜。
      精致的瓷盘逐一摆上转盘,热气伴着香气氤氲开来,稍稍打破了方才过于沉浸在回忆中的凝滞气氛。
      “来,问筠,先吃点东西。”许微松开了她的手,热情地招呼着。
      众人开始动筷。
      祝思珩刚拿起自己的筷子,一块剔除了刺的、雪白的鱼肉就被一双公筷稳稳地放到了她面前的骨碟里。
      她抬头,正对上宗寅温和含笑的眼眸。
      “这是刚上的清蒸东星斑,很鲜嫩。你尝尝,合不合口味。”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谢谢。”祝思珩低声应道,用筷子夹起那块鱼肉,食不知味地放进嘴里。
      鱼肉确实鲜嫩,入口即化,但她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觉得那块肉哽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岳麓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对着宗田和许微夸赞道:“说起来,还是宗寅会照顾人。细心,周到。”
      宗田显然对儿子也很满意,闻言笑着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小寅照顾问筠是应该的。以后啊,就是要互相照顾。”
      许微也笑着附和:“是啊,两个孩子能互相扶持,我们做长辈的也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三位长辈相视而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眼前这“和谐”场面的满意,以及对未来联姻的殷切期盼。包厢内暖黄的灯光,桌上丰盛的佳肴,长辈们慈祥的笑容,构成了一幅堪称完美的“家宴”图景。
      然而,坐在风暴中心的祝思珩,却只觉得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感觉自己像被放在聚光灯下炙烤的祭品,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而扭曲的背景音。
      她握着筷子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几乎要捏断那纤细的竹身。
      不行了。
      她真的快要原地爆炸了!
      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用亲情和回忆层层包裹的“逼婚”,比直接的强迫更让她感到窒息和无力。
      她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发疯的“温馨”假象!
      就在她胸中那口闷气即将冲破喉咙、不管不顾地想要说出“我暂时不想考虑结婚”的时候,一直安静用餐、似乎只是温和旁观的宗寅,却忽然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祝思珩,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刚刚想起的正事:“对了,问筠妹妹。听岳伯伯说,你最近在创业,做的是……短视频平台?”
      他这个问题来得突兀,瞬间将话题从“互相照顾”的暧昧氛围,拉回到了相对客观的“事业”层面。
      不仅祝思珩愣了一下,连岳麓和宗田夫妇也略带意外地看向了宗寅。
      包厢里那股无形的、推动着“联姻”话题的压力,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关于“创业”的询问,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和转向。
      祝思珩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哪怕这根浮木可能来自对方阵营。
      她连忙顺着这个话题接下去,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些许,也带上了几分谈及工作的专注:“嗯,是的。目前还在最起步的阶段,刚组建了技术团队和基础的运营框架,一切都还在摸索。”
      宗寅似乎对她这个回答很感兴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地看着她:“我大学的时候,虽然主修材料,但也选修过几门关于多媒体技术和互联网产品设计的课程,当时还和同学一起做过一个小型的校园社交应用,算是有点浅薄的经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创业维艰,尤其是互联网领域,变化快,挑战多。如果有什么技术上的难题,或者商业模式上的困惑,不妨说出来一起讨论?或许,我可以帮你一起出出主意,多一个角度看问题,总不是坏事。”
      他的提议听起来十分合理,甚至带着前辈对后辈的关照和同行间的交流意味。姿态放得低,语气诚恳,让人很难直接拒绝。
      但祝思珩的心却再次提了起来。
      她本能地想要拉开距离,不想将“炫兴科技”这个她用来“证明自己”、也用来与靳言建立更深刻联结的项目,与宗家、与这场荒唐的婚约产生任何不必要的关联。
      她几乎是立刻摇头,语气有些生硬地拒绝:“……不用了吧。谢谢宗寅哥的好意,不过目前团队还能应付,而且……我们走的路线可能比较特殊,不太适合外人介入太多。”
      “外人”两个字,她说得有些刻意,试图划清界限。
      然而,她话音刚落,岳麓就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责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有人愿意帮你,还是自己人,你怎么就不领情?”他转向宗寅,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小寅啊,你别介意,这孩子就是独立惯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扛。她那个‘炫兴科技’啊,最近确实在为一个什么‘星辉资本’的种子基金筛选会头疼,商业计划书改了好几版都不满意。你在这方面有经验,眼光也好,不如就帮着一起看看,提提意见?”
      岳麓直接点出了“星辉资本”这个具体的难题,显然对女儿的创业进展了如指掌,也毫不客气地将她的“困难”摊开在了宗家面前。
      宗田闻言,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地补充道:“虽然我们宗家做的是传统实业,不涉及股权融资这些资本市场的东西,但小寅从小就对新鲜事物感兴趣,脑子活络。他在学校里做的那些个人项目,听说还挺受教授赏识。让他帮着参谋参谋,从不同角度看看问题,说不定真能发现你们团队没注意到的地方。”
      许微也立刻笑着打圆场,亲昵地拍了拍祝思珩的手背,语气是长辈式的关爱和劝导:“就是啊,问筠。你们年轻人就应该多接触,多交流。你是女孩子,创业本来就更辛苦,有什么困难千万别自己硬撑。让你宗寅哥哥多帮帮你,你也好多省点力气,别累坏了身体。我们看着也心疼。”
      三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配合默契。
      他们将宗寅的帮助包装成纯粹的“家人关怀”和“同行互助”,将祝思珩的拒绝定性为“不懂事”、“太倔强”、“不会利用资源”。
      亲情、关爱、现实考量……多重压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更加柔软却也更难挣脱的网,再次朝她笼罩下来。
      宗寅始终微笑着倾听长辈们的话,没有插嘴,直到这时才重新看向祝思珩,眼神温和包容,仿佛完全理解她的“不好意思”,语气也更加体贴:“岳伯伯、爸妈,你们别给问筠太大压力。创业确实需要保持独立性和决策权,我完全理解。”他转而看向祝思珩,声音放缓,“这样吧,问筠妹妹,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把‘星辉资本’那边的基本要求,或者你目前计划书中觉得不太有把握的部分,简单跟我聊聊?我就以一个……嗯,曾经做过校园项目、对互联网有点兴趣的旁观者角度,听听看,或许能提供一点不成熟的思路。纯粹交流,绝不干涉你的具体决策,你看行吗?”
      他的提议退了一步,更加迂回,也更加难以拒绝。
      将“帮忙”降格为“交流”,将“介入”淡化到“听听看”,甚至主动强调了“不干涉决策”。
      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几乎堵死了祝思珩所有以“独立性”为由的拒绝空间。
      如果她再强硬拒绝,就显得太不识抬举,太不近人情,甚至可能激怒本就态度强硬的岳麓。
      祝思珩握着筷子的手,指尖冰凉。
      她看着宗寅那张温和含笑、无懈可击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恰到好处的真诚与体贴,心底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
      这个人……太会把握分寸了。
      他看似在退让,在尊重她的意愿,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她无法轻易回绝的点上,并且巧妙地利用了长辈施加的压力。
      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越是挣扎,缠绕的丝线便越是收紧。
      在岳麓明显带着催促和不满的目光注视下,在宗田和许微殷切的期待中,祝思珩知道自己不能再硬扛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涩:“那……那就麻烦宗寅哥了。等……等我有空整理一下,再找你请教。”
      一句含糊的、带有拖延性质的应允。
      这是她此刻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抵抗。
      宗寅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敷衍,微笑着点了点头:“好,随时恭候。问筠妹妹不用客气。”
      岳麓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好了好了,先吃饭,菜都要凉了。工作的事,你们年轻人私下再慢慢聊。”
      包厢内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和谐。
      长辈们重新开始谈笑风生,宗寅也适时地重新扮演起体贴的“兄长”角色,偶尔为祝思珩布菜,说些轻松的话题。
      但祝思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宗寅的触角,已经以一种她无法明确拒绝的方式,悄然探向了她视为堡垒的“事业”领域。而这场看似为她解围的“事业探讨”,很可能成为下一轮更紧密“接触”和“绑定”的开端。
      她食不知味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目光低垂,心中一片冰凉。
      前路,似乎并未因为短暂的“事业话题”而变得开阔,反而……更加迷雾重重了。
      祝思珩味同嚼蜡地吃着菜,心神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盘算着该如何拖延甚至避免那份关于“星辉资本”商业计划书的“交流”。
      就在这时,许微仿佛看穿了席间的沉闷,又或者是为了进一步拉近两个年轻人的距离,放下了筷子,用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脸上带着怀念与新奇的微笑,重新开启了话题。
      “说起来,我们也有好些年没来A市了。这次过来,感觉变化真大,高楼多了,街道也气派了。”她语气温和,目光转向祝思珩,带着长辈式的慈爱,“我听朋友说,A市新近建了一处海洋馆,规模很大,特色是有一段海底隧道,据说是直接连通到真实海域的,能看到不少深海鱼种,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她笑了笑,看向祝思珩,很自然地询问,“问筠,你去过吗?感觉怎么样?”
      祝思珩正神游天外,被突然点名,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没有去过。”
      她最近要么埋头创业,要么围着靳言打转,要么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麻烦,哪有闲情逸致去什么海洋馆。
      许微一听,眼睛微微一亮,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正好”的神情,话锋立刻一转:“那正好呀!”她语气轻快,像是发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不如就让小寅陪你去看看?你们年轻人,整天忙着工作、学习,也要懂得劳逸结合嘛。A市这个新景点,你们都没去过,一起去逛逛,放松一下心情,多好!”
      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充满了对晚辈的关爱,仿佛这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游玩建议。
      但落在祝思珩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啊?”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愕和抗拒。
      陪她去海洋馆?和宗寅?单独?
      这分明就是变相的、更直接的“约会”安排!而且是在刚刚“事业交流”的铺垫之后,显得更加顺理成章,让人难以推拒!
      许微仿佛没看到她脸上的惊愕,依旧笑眯眯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体贴:“问筠,你别总把自己绷得那么紧。阿姨是过来人,知道创业辛苦,但身体和精神也要照顾好。看看海洋生物,走走海底隧道,心情也能开阔些。让小寅陪着你,我们也放心。”
      她说着,目光转向宗寅,带着询问和鼓励:“小寅,你说呢?明天有时间吗?带问筠妹妹去放松一下。”
      宗寅脸上始终保持着温和得体的微笑,闻言,他看向祝思珩,目光坦诚,语气平和,带着尊重:“我这边随时都可以,主要看问筠妹妹的时间安排。如果她有兴趣,我当然很乐意陪同。”
      他将决定权看似交给了祝思珩,但那份“随时都可以”的配合,和长辈明显鼓励的态度,无形中又形成了一道压力。
      岳麓显然对这个提议十分赞同,连连点头:“对对对,乖囡,你看你许姨多为你着想。你最近就是太拼了,脸色都不太好。明天就别去公司了,跟宗寅出去走走,散散心。海洋馆挺好的,安静,环境也好。”
      连一直话不多的宗田也微笑着颔首:“年轻人多出去走走,交流交流,是好事。”
      三位长辈,六道目光,齐齐落在祝思珩身上。
      那目光里有殷切的期待,有温柔的劝导,有不容反驳的关爱,共同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罩住。
      拒绝?用什么理由?
      说自己要加班?
      岳麓刚刚才让她“别去公司”。
      说自己不舒服?
      长辈们只会更担心,说不定直接让家庭医生上门,然后继续劝说“出去走走透透气更好”。
      说自己没兴趣?
      那显得太不近人情,辜负了许微的一番“好意”。
      祝思珩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胸口闷得发慌。
      在这样全方位、以“关爱”为名的围剿下,她那些苍白无力的借口,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她张了张嘴,看着许微和岳麓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宗寅那看似等待她决定、实则早已预料到结果的平静微笑。
      最终,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无奈和认命,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许微立刻笑开了花:“这就对了嘛!那说好了,明天让小寅去接你?还是你们约个地方见面?”
      宗寅适时地接过话头,体贴地说:“我去接问筠妹妹吧,方便一些。问筠妹妹,你大概什么时间方便?”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祝思珩闭了闭眼,认命般地报出了一个时间:“……上午十点吧。”
      “好,那就上午十点,我去你公寓楼下接你。”宗寅从善如流,语气依旧温和。
      “嗯。”祝思珩低低应了一声,几乎不敢去看任何人的眼睛。
      她感觉自己像被一步步逼到悬崖边,身后是“亲情”和“关爱”铸成的铜墙铁壁,无路可退。
      一顿饭,吃得她心力交瘁。那些精致的菜肴如同嚼蜡,长辈们和风细雨的关怀如同钝刀子割肉。
      她原本准备好的“以事业为重”的盾牌,在对方那套“全力支持”、“出谋划策”的组合拳下,变得苍白无力,甚至反过来成了对方可以名正言顺介入她工作、拉近距离的筹码。
      他们全程都没有再提“婚约”两个字,仿佛那已经是尘埃落定、板上钉钉的事实,完全无需再与她这个“当事人”商量。
      他们的重点,已经转移到了如何让她与宗寅“多多接触”、“加深了解”、“培养感情”上。
      海洋馆的提议,就是最直白的一步。
      这种被彻底排除在决策之外、只被安排执行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愤怒,却又无法发作。
      饭局终于在一片“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
      许微拉着她的手又说了许多体己话,宗寅约定了明天来接她的时间,岳麓满意地看着她和宗寅“互动”。
      祝思珩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一一应付过去,只觉得脸上的肌肉都快要抽搐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良生饭庄。
      坐进自己的车里,关上车门,将那些令人窒息的笑容和话语隔绝在外,她才敢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浊气。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冰凉而微微发抖。
      车子驶向公寓,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倒退,却无法照亮她心底的阴霾。
      回到公寓楼下,她甚至没有立刻下车的力气。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熄了火,关了灯,让自己彻底沉浸在黑暗和寂静里。
      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荧光,映照出她苍白而疲惫的脸。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幕幕,岳麓的强硬,许微的“关爱”,宗寅那无懈可击的温和与步步为营……还有明天上午十点,那场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海洋馆之约”。
      她到底该怎么办?
      就这么被推着走,直到七个月后任务结束,把真正的岳问筠推入这场她可能同样一无所知的婚姻中?
      那她和那些为了自己利益、随意安排别人人生的恶人,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反抗?
      她拿什么反抗?
      亲情绑架,道德压力,还有岳家潜在的、她尚未完全了解的商业考量……每一条都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就在她陷在绝望的泥沼中,几乎要被溺毙的时候,搁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刺耳,也猛地将她从自怨自艾中惊醒。
      她有些茫然地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文昆。
      这么晚了,文助理怎么会打电话来?
      难道是公司出了什么急事?
      祝思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通了电话:“喂,文助?”
      文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清晰,即使在深夜也听不出丝毫疲惫,带着高效专业的态度:“岳总,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刚刚收到‘星辉资本’那边发来的正式会面邀请。”
      “星辉资本?”祝思珩的心提了一下。
      这不是岳麓和宗寅在饭桌上提到过的、她正在为之头疼融资方案的那个资本吗?
      “是的。”文昆继续道,“‘星辉资本’的总经理宣烁庚先生亲自发来邀约,希望明天上午十点,能与您进行一个初步的会谈,地点定在他们位于金融中心的办公室。宣总表示,对您的‘炫兴科技’项目很感兴趣,想当面听听您的详细构想,并探讨初步的投资意向。”
      明天上午十点?
      祝思珩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个时间点……和宗寅约好来接她去海洋馆的时间,完全重合!
      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瞬间击中了她。
      白天还在为如何应对“星辉资本”的筛选会发愁,晚上就被安排了“相亲”约会,现在,真正的投资机会却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卡在了同一个时间点上!
      这简直是……老天爷在跟她开玩笑吗?
      一边是关乎她创业成败、证明自身价值、甚至可能影响任务进程的重要商业会面。
      另一边,是来自家庭压力、无法轻易推脱的、“培养感情”的强制性约会。
      两个截然不同、却都至关重要的邀约,硬生生撞在了一起!
      文昆似乎察觉到了电话这头的沉默,谨慎地询问:“岳总,这个时间您是否方便?是否需要我尝试与对方协调,更改时间?”
      更改时间?
      祝思珩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这可是“星辉资本”总经理亲自发出的邀约,姿态已经放得很低,第一次会面就要求改时间,无疑会给对方留下极其糟糕的印象,很可能直接导致机会流失。
      但另一边……她刚刚才在饭桌上,在四位长辈的注视下,亲口答应了宗寅明天上午十点的海洋馆之约。
      如果现在反悔,用什么理由?
      说突然有工作?
      岳麓和许微会怎么想?
      会不会认为她在故意推脱,甚至引发更大的不满和施压?
      两难。
      绝对的、令人抓狂的两难。
      祝思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跳得更加厉害。
      疲惫、焦虑、荒诞、还有一丝被命运捉弄的恼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然而,在这极致的混乱和压力之下,一个念头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混乱的思绪——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她名正言顺、且理直气壮地,推迟甚至取消那个令她窒息的“海洋馆之约”的机会!
      工作,而且是极其重要、关乎未来发展、对方主动邀约的正经工作!
      这个理由,足够强大,也足够正当。
      即便是最疼爱女儿、最想促成婚约的岳麓,在“女儿的重要事业机遇”面前,恐怕也很难说出“先别管投资,去玩更重要”这样的话吧?更何况,饭桌上他们还口口声声说着要支持她的事业。
      而宗寅……如果他真的如表面那般温和体贴、善解人意,也应该理解并支持她以事业为重的决定。
      心跳,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撞车”和其中蕴含的“转机”,而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那浓厚的疲惫被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不,不用改时间。”她对着电话,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起,“文助,回复‘星辉资本’,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准时赴约。”
      “好的,岳总。我立刻确认并准备相关材料。”文昆利落地应下。
      挂了电话,祝思珩握着手机,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找到了宗寅的号码——刚才在饭局上,出于“方便联系”的考虑,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她编辑了一条信息。措辞尽量客气,但理由充分,态度明确:【宗寅哥,非常抱歉临时通知。刚刚接到‘星辉资本’总经理的紧急会面邀请,时间正好定在明天上午十点,是关于项目投资的重要洽谈,无法推脱。明天的海洋馆之约,恐怕只能暂时取消了,实在不好意思。下次有机会再约。】
      点击,发送。
      信息变成“已送达”的瞬间,祝思珩感觉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她不知道宗寅会如何反应,也不知道岳麓和许微得知后会说什么。但至少此刻,她为自己,也为那个她必须完成的“任务”,争取到了一点喘息和自主的空间。
      明天上午十点,她的战场,在“星辉资本”的会议室,而不是海洋馆的海底隧道。
      这或许只是暂时的逃避,但至少,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她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却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清醒。拖着依旧沉重的步伐,她走向公寓大楼,背影在路灯下拉长,孤单,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挺直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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