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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项先生有点帅 四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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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清明的雨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初夏的微烫。院子里的石榴树冒出了细小的花苞,藏在嫩绿的叶子中间,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祝思珩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发现萧弘钧变得更粘人的。
那天她只是从沙发上站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刚起身,手腕就被他握住了。她回头,看见他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探出半张脸,眉头微微皱着,像一只守着食盆的大型犬科动物,警惕地盯着她移动的方向。
“三分钟。”他说。
祝思珩愣了一下:“什么三分钟?”
“你去厨房,三分钟。”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屏幕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某个不可辩驳的事实,“太久了。”
祝思珩:“……”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握着的手腕,又看了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算什么?倒计时?限行?还是她从此失去了独自走到厨房的权利?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他没给她机会——他已经重新敲起了键盘,那只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收回去,就那么悬在沙发扶手和她手腕之间,像一道沉默的界限。
从那之后,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
比如,只要两个人独处,他就一定会挨着她坐。沙发上,餐桌前,甚至书房里那两把并排的椅子——他总要挪到离她最近的位置,膝盖挨着她的膝盖,手肘碰着她的手臂,像两块被磁力吸在一起的铁。
比如,她看书的时候,他会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就那么看着她手里的书页,一页一页地跟着她翻。她问你看什么,他说看你。
比如,她做饭的时候,他就站在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目光追着她在灶台和案板之间移动的身影。她回头瞪他,他就笑,笑得云淡风轻、理所当然,好像在说“我就是想看”。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举着锅铲问他:“你是不是属502的?”
他挑了挑眉。
“强力胶水。”她咬牙切齿地解释,“粘人精。”
他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嗯。可以。”
祝思珩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锅铲往锅里一扔,叉着腰看他:“萧弘钧,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特别粘人?”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她。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却又有一种奇异的柔软。
“有。”他说,语气平和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故意的。”
祝思珩:“……”
他站起来,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以前不粘,”他的声音低下去,“是因为不确定能不能粘。”他顿了顿,抬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现在确定了。”
祝思珩站在原地,仰着脸看他。
她应该说什么?说你这是病态?说你这样让我没法正常生活?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幼稚?
可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忽然想起清明那天,他在车里握着她手的样子。想起他问她“你还会走吗”的时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色。想起他在她睡着后,一遍一遍确认她还在的那种、她自己从未亲眼见过、却能想象得出的执拗。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粘。
他只是终于可以了。
祝思珩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我渴了,想喝水。”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笑了一声:“我去给你倒。”
说完,他真的松开她,转身去了厨房。
祝思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粘人精。
不过——好像也不讨厌。
后来她发现,他不仅在家里粘,在外面也粘。
具体表现在,他越来越喜欢带她去源祺集团。
第一次她跟他去办公室的时候,以为只是偶尔。后来发现不是。是每天。只要她那天没有别的事,他就会在出门前站在衣帽间门口,用一种“你不去我就站着不动”的眼神看着她。
“你自己去不行吗?”她有一次试图反抗。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她。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盯上的猎物。
“……行了行了,我去。”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帮她拉开衣帽间的门。
于是,源祺集团顶层那间冷冰冰的办公室里,开始频繁出现一个系着围巾、抱着书本、偶尔在沙发上打盹的身影。
盛磊一开始还试图保持专业。后来他发现,每次祝思珩在的时候,老板开会的效率都会莫名其妙地变高。那些平时要争论半小时的议题,经常十分钟就结束了。结束后老板会第一个站起来,脚步比平时快一点,方向永远是办公室。
盛磊默默记下了这个规律,并在心里给祝思珩起了个代号——效率催化剂。
有一次祝思珩无意中听见盛磊和同事的对话,对方问“老板最近是不是心情很好”,盛磊压低声音说:“不是老板心情好,是老板娘在。”
祝思珩:“……”
她决定装作没听见。
但萧弘钧显然听见了。因为他那天下午,当着盛磊的面,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揽着她的腰,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听见了?老板娘。”
祝思珩的脸腾地红了,用力掐他的腰。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再掐一下,我就告诉他们你是怎么当老板娘的。”
祝思珩不敢动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粘人是他的事,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月底就要考试了。虽然她前世是体制内的老油条,对这种考试有着降维打击的能力,但该刷的题、该看的书,一样也不能少。更何况,她还得去佳龙新村刷存在感——茅阿姨那边、董雨湫那边、岳家那边,她总不能一直消失。
于是在几次“拉锯战”之后,她和萧弘钧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白天,她可以去佳龙新村“打卡上班”。他送她过去,晚上再来接她回爵显风华。
听起来很正常。但萧弘钧把“送”和“接”这两个动作,执行出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每天早上,他会亲自开车把她送到佳龙新村楼下。下车前,一定会握着她的手,沉默三秒,然后说:“五点。”
“五点来接你”的缩写。
祝思珩第一次听的时候,以为他在说“五点之前回来”。后来发现不是。他是真的五点会准时出现在楼下,不管她有没有告诉他可以提前、可以晚点、可以不用每天亲自来。
她曾经试图反抗:“我自己可以打车。”
他看着她,不说话。
那目光里写满了“我不允许”。
她叹了口气,放弃了。
至于晚上,那就更夸张了。五点整,他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会准时停在佳龙新村501楼下。她会下楼,上车,然后被他握着手,一路开回爵显风华。
有一天下楼的时候,她正好遇见茅阿姨。茅阿姨看着那辆低调但一看就很贵的车,又看着从车里下来的萧弘钧,眼睛都瞪大了。
“海青啊,这、这是……”
祝思珩还没来得及解释,萧弘钧已经走过来了。他站在她身侧,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阿姨好。”
茅阿姨愣愣地点点头。
萧弘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接过祝思珩手里的包,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声音低下来:“走吧。”
祝思珩被他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茅阿姨,忽然有点想笑。
她感觉,自己真的像是来佳龙新村打卡上班的。
——白天在一个地方,晚上被“接”回另一个地方。中间那个接送的人,准时、稳定、风雨无阻,比任何通勤工具都靠谱。
只不过,别的通勤工具不会在下车前,握着她的手沉默三秒。也不会在红灯的时候,转过头来看她。更不会在她看书的时候,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就那么握着,一路到目的地。
四月的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带着路边槐花的香气。她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城市,忽然想,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好的。
周末的时候,她约了董雨湫一起去岳家老宅。
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不晒,正适合放风筝。之前答应岳问筠的事,总算是落地了。
去的时候宗寅不在。管家说,宗寅有事回P市了。
祝思珩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松什么,只是觉得,没有宗寅在的岳家老宅,好像空气都轻一些。
她们带着岳问筠去了滨江草坪。
草坪很大,向阳,四月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踩上去软软的。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正好放风筝。
祝思珩把风筝线递给岳问筠,自己站在后面,帮她托着风筝。
“等我说跑,你就跑。”她教她。
岳问筠握着线轴,用力点了点头。
“跑!”
岳问筠跑了起来。她跑得不快,跌跌撞撞的,但很认真。风筝在她身后摇摇晃晃地飞起来,飞了一小段,又落下去。
“没关系,再来一次。”祝思珩跑过去捡起风筝。
岳问筠看着她,眼睛里亮亮的。
第三次的时候,风筝终于飞起来了。
鹅黄色的风筝越飞越高,尾巴在风里飘啊飘的,像一颗真正的星星,挂在四月的蓝天上。
岳问筠仰着头,看着那只越飞越高的风筝,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到不注意根本看不见。但祝思珩看见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岳问筠的笑,忽然觉得,什么丁家、什么任务、什么考试,都没那么重要了。
董雨湫在旁边举着手机录视频,嘴里念念有词:“这个素材好,这个素材太好了……”
祝思珩忍不住笑了。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落在草坪上,落在那只越飞越高的风筝上。远处的山青得像被水洗过,近处的花正开得热闹。岳问筠的笑,董雨湫的碎碎念,和那个终于飞起来的鹅黄色风筝,组成了这个四月午后最明亮的画面。
放风筝结束以后,祝思珩就把岳问筠送回了岳家老宅。回去的路上,董雨湫问她:“你最近怎么样?”
祝思珩想了想,说:“还行。”
董雨湫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最近……好像没那么紧绷了。”
祝思珩愣了一下。
是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天有人送她来,接她走。每天有人在书房里等着她,在她看书的时候,会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每天有人在她说“我渴了”的时候,会站起来去倒水。
她只知道,那个粘人精,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车窗外,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她忽然想,萧弘钧现在在干嘛?应该还在开会吧。
她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忽然有点期待五点。
就在这时,坐在副驾驶的董雨湫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雀跃和神秘:“对了,海青姐,你知道吗?四楼来了一名新住户,长得可——帅了!”
祝思珩差点一脚刹车踩到底!
她的脚猛地一顿,硬生生收住了力道,但车身还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死死握住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像是要冲破肋骨蹦出来。
四楼?新住户?长得帅?
项骏新!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八卦的调侃:“你喜欢?”
董雨湫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被火烧过一样,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地否认:“没、没啊!就……就是觉得他长得好看,随口一说而已!我才没有喜欢!”
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让祝思珩忍不住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后视镜里,董雨湫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那副羞窘又慌乱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祝思珩心里那点担忧的复杂情绪,竟被这一幕冲淡了几分,甚至泛起一丝好笑。
她稳了稳心神,用尽量随意的语气问道:“你们说过话了?”
“嗯,就打过几次招呼。”董雨湫老实回答,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在楼道里碰见的时候,他会点个头,说声‘你好’。我也就回一句‘你好’。就……就没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看向祝思珩,眼睛里带着好奇:“对了,海青姐,你见过他吗?”
祝思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紧。
见过吗?
她简直不要太见过!
隔三差五就能在自家门口“偶遇”一次,有时候是早上出门扔垃圾,有时候是傍晚下班回家,那个男人就像幽灵一样,永远能在最“巧合”的时候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更别说萧弘钧来的时候,项骏新简直就像他的影子,进进出出,来来往往,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见过一次。”祝思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仿佛只是提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邻居。
董雨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求证般的兴奋:“是吧是吧?是不是很帅?”
祝思珩:“……”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还好吧。”
“还好?”董雨湫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海青姐,你眼光也太高了吧!项先生那个长相,放娱乐圈都能打的好吗?怎么在你嘴里就变成‘还好’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哦——也是,比起萧先生……”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萧先生那个气场,那个长相,确实是顶级配置。有萧先生珠玉在前,其他人确实就‘还好’了。”
祝思珩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萧先生。
她说的“萧先生”,是萧弘钧。
那个占有欲强到令人发指、醋劲儿大到能淹了整个A市的男人。
而她现在,居然被董雨湫当面拿来比较项骏新和萧弘钧的长相?
祝思珩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几乎是本能地扫了一眼车内后视镜,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萧弘钧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后座,正用那双深邃的眼眸冷冷地盯着她,等着她给出一个“正确答案”。
“其实项先生长得也挺好看的啊,”董雨湫还在继续她的比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踩雷,“也不差吧。就是风格不太一样。萧先生是那种……那种……”她努力寻找合适的形容词,“高岭之花,看着是挺优雅温和的,但实际上有点生人勿进的气场。项先生就温和多了,笑起来还挺亲切的。”
祝思珩沉默地开着车,一个字都不敢接。
她没法比较。
不是不能比较,是不敢比较。
她太清楚萧弘钧那个男人了。如果让他知道,她居然在背后“评价”另一个男人的长相,甚至还和别人讨论他帅不帅——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心腹项骏新——那都是一场足以掀翻屋顶的海啸。
那个男人的醋劲儿,她可是领教过的。
更何况,项骏新现在就住在她楼下。万一哪天萧弘钧心血来潮问起“你觉得项骏新长得怎么样”,她该怎么回答?说“挺帅的”?那她今晚就不用睡了。说“一般”?项骏新好歹是他的人,她这么贬低也不合适。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
什么都不说,最安全。
董雨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祝思珩的回应,疑惑地转头看向她:“海青姐?你怎么不说话?”
祝思珩目视前方,面不改色地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在开车。”
董雨湫:“……哦。”
她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坐回副驾驶,不再追问。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湿漉漉路面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祝思珩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董雨湫提到项骏新——那个被萧弘钧安插在四楼、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无处不在的监视者——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董雨湫会不会喜欢上项骏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祝思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就微微收紧了。
董雨湫是什么人?是那个会在靳言、宗寅他们这些人面前紧张得说不出话、却在普通日常里活泼得像只麻雀的女孩。是那个单纯到有些傻气、对人从来不加设防的姑娘。她对项骏新的那点好感,写在脸上,藏在红透的耳根里,藏都藏不住。
那么项骏新呢?
他是怎么想的?
项骏新——萧弘钧最得力的助手之一,跟在萧弘钧身边少说也有五六年了吧?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见惯了人性最复杂的层面,他的心早该被磨得比花岗岩还硬。他会对一个刚毕业没多久、单纯得像张白纸的小姑娘动什么心思吗?
还是说,他只是例行公事地扮演“四楼新住户”这个角色,对董雨湫的礼貌和客气,不过是职业素养的一部分?
他们的接触,到底是萧弘钧的有意安排,还是项骏新自己的无意而为,或者真的只是凑巧遇见?
祝思珩咬了咬下唇。
如果是萧弘钧的安排……那个男人做事从来不会没有目的。他让项骏新住到四楼,明面上是为了“保护”她,暗地里呢?会不会也存着别的什么心思?比如,用项骏新牵制董雨湫,从而间接影响她对靳言的态度?又或者,单纯是让项骏新盯着佳龙新村里的所有动向,包括董家?
可如果是项骏新自己的无意而为……
祝思珩想起项骏新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他跟了萧弘钧那么多年,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副温和有礼的面具后面。他会在楼道里遇见董雨湫的时候多看她一眼吗?会注意到她红透的耳根吗?会——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想这么多干什么?直接问萧弘钧不就知道了?
等会儿回去,必须好好问问他。关于他助手的个人生活作风问题,以及——情感问题。
她倒要看看,项骏新住到四楼,到底是“工作需要”,还是另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安排”。
车子在佳龙新村门口缓缓停下。祝思珩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四月的晚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散了车厢里积攒了一路的闷热。她深吸一口气,绕过车头,和从副驾驶下来的董雨湫一起往单元楼走去。
刚拐过楼角的垃圾桶,祝思珩的脚步就顿住了。
单元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身形挺拔,站姿端正得像是被尺子量过。他正微微仰着头,看着楼上某扇亮着灯的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
项骏新。
祝思珩感觉身侧的董雨湫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僵硬太明显了,明显到祝思珩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董雨湫的手攥紧了背包带子,肩膀微微耸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然后,那层僵硬像被热水浇过的冰面,一点一点地融化,从脸颊开始,漫上耳根,漫过脖颈,最后连露在外面的指尖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祝思珩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真是……一点都藏不住事。
项骏新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祝思珩脸上,微微颔首,动作克制而礼貌:“顾小姐,董小姐。”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杯温度刚刚好的白开水。
祝思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楼道偶遇:“你好,项先生。”
董雨湫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又轻又软,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发出的细细的叫声:“你、你好,项先生。”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
项骏新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他的背影很直,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董雨湫紧随其后。
祝思珩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一个挺拔沉稳,一个纤细僵硬;一个步伐从容,一个脚步凌乱。那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像一幅被刻意摆放过的构图,又像一场无人导演的默剧。
她一时间心情简直复杂到了极点。
四楼到了。
项骏新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锁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目光越过祝思珩,落在董雨湫身上。
“对了,董小姐。”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您母亲的碗在我这里。”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今天上午送了些点心来。”他说,“说是自己做的,让我尝尝。碗我还没来得及还回去。如果您方便的话,请在这里稍等片刻,我把碗给您。”
董雨湫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点头,动作大得像要把脑袋甩下来:“哦、哦!好,好的!”
祝思珩站在旁边,看着董雨湫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里,又添了一丝好笑。
项骏新推开门,消失在门后。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从窗户外透进来的暮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祝思珩侧过头,看了董雨湫一眼。
董雨湫正盯着那扇半掩的门,目光直愣愣的,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小动物。她的手指还在绞着背包带子,绞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泛白。
祝思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
这孩子的事,她也管不了。
门很快又被推开了。项骏新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干干净净的、印着蓝色碎花的瓷碗。另一只手,提着一小袋红得发紫的提子。
他把碗递给董雨湫。
“这是给阿姨的谢礼。”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麻烦您帮我带给她,谢谢。”
董雨湫接过碗和提子,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抬起头,看着项骏新,脸还是红的,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项先生,您太客气了。”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却还是软软的,“我妈就是喜欢做东西给别人吃,您不用这么客气的。”
项骏新微微摇了摇头。
“应该的。”他说,“阿姨做的点心很好吃。替我谢谢她。”
他顿了顿,目光在董雨湫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祝思珩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收回目光,朝两人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了。两位慢走。”说完,他退回门内,轻轻关上了门。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祝思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身边还愣着的董雨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董雨湫低头看着手里那袋提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睛里多了一点祝思珩读不懂的东西。
“……海青姐。”她轻轻开口。
“嗯?”
“项先生他……挺好的吧?”
祝思珩沉默了一秒。
她想起项骏新跟在萧弘钧身边时的样子——永远站在两步之外,永远低着头,永远在恰当的时候递上恰当的文件,永远在恰当的时候悄然退下。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高效、准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挺好?
她不知道这个好的标准是什么,可此刻看着董雨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祝思珩忽然说不出这些话。
“……大概是吧。”她最终只是这么回答。
董雨湫没有再问。她把那袋提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跟着祝思珩继续往楼上走。
五楼很快就到了。
祝思珩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余光瞥见董雨湫还站在楼梯口,低着头看那袋提子:“雨湫?”
董雨湫抬起头,像是才回过神来:“啊?哦!我、我回去了。海青姐拜拜!”
说完,她抱着提子,脚步轻快地跑了上来,打开门,关上门。
祝思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推开门,走进屋里。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暮色透进来,将一切都染成朦胧的灰蓝色。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钥匙,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
项骏新递碗时的从容,董雨湫接碗时泛红的脸,那袋红得发紫的提子,和那句“他……挺好的吧”。
她忽然有点想给萧弘钧打电话。问问那个男人,他的得力助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是项骏新自己动了什么心思?还是萧弘钧那个掌控欲爆棚的男人,又在背后安排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棋局”?项骏新跟了他这么多年,会不会被他当成某种工具,用来牵制董家、牵制董雨湫、进而影响她和靳言之间那点微妙的联系?
她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又顿住了。
手机上的时间——四点五十二分。
还有八分钟,萧弘钧的车就该到楼下了。
那个男人,从来不会迟到。五点整,他的车会准时停在佳龙新村501楼下,一秒不差。有时候她下楼早了,会看见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树荫里,像一只蛰伏的兽。车窗半开着,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和指尖明明灭灭的烟头。
有一次她问他:“你怎么来这么早?”
他说:“早点来,等你。”
就五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问过。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算了,等会儿见面问也一样。
她转身推开门,走进屋里。
客厅没开灯,暮色从窗外透进来,将一切都染成朦胧的灰蓝色。她站在那里,握着钥匙,发了几秒的呆。脑子里还是董雨湫那张红透的脸,和项骏新递碗时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不管了。先收拾一下。
她把包放到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在屋里转了一圈。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萧弘钧从来不进她的卧室,只在客厅等她。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来之前,她都会下意识地检查一下,把散落的书收好,把茶几上的杯子摆正,把窗边的窗帘拉整齐,像是一种……奇怪的仪式感。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槽,又看了一眼时间。
四点五十八分。
差不多了。
她拿起包,关灯,出门。下楼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走到四楼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项骏新就在那扇门后面。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在处理工作?还是在想那袋送出去的提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一楼楼道口,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路灯亮起,将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淡淡的槐花香,混着傍晚特有的、潮湿而温暖的气息。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不是刚到。是已经停了一会儿了——车窗半开着,有极淡的烟雾从缝隙里飘出来,在暮色中袅袅散去。驾驶座上的侧脸被路灯的光映出模糊的轮廓,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反着一点微光。
祝思珩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还没等她坐稳,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将她从副驾驶座上拉进了后座,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萧弘钧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腰,收得刚刚好——紧得能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又不至于让她不舒服。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气息,混着他惯用的那款香水,冷冽里透着一丝温热的柔软。
“宝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慵懒,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懒洋洋,“今天开心吗?”
祝思珩被他抱着,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开口:“本来是开心的。”
萧弘钧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发顶,等着她往下说。
“但现在开心不起来了。”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怎么了?”
祝思珩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轮廓被路灯的光勾勒得格外分明,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都像是被谁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那双深邃的眼眸正看着她,里面有她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
“你老实交代。”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审犯人,“项骏新为什么要住在我楼下?只是因为丁家,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萧弘钧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丁家是主要原因。”他说,语气平稳,没有任何犹豫,“当然,还有为了方便保护你。”
祝思珩撇了撇嘴:“别把你的‘监控’包装得这么好听。”
萧弘钧看着她那副嫌弃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生气了?”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
祝思珩沉默了一秒。
她想起董雨湫那张红透的脸,想起她接过提子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句“他……挺好的吧”里藏着的、藏都藏不住的那点小心思。
“董雨湫。”她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你没准备对她做什么吧?”
萧弘钧微微蹙眉:“做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闪躲,只有一点淡淡的不解。像是在说:我为什么要对她做什么?
祝思珩和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她确定了——他是真的不知道。
项骏新和董雨湫之间的那点微妙的、刚刚冒出头的小火花,不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也就是说,这应该是项骏新自己的意思。自己的无意而为,或者是——自己的心动。
祝思珩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从眼底漫出来,一直漫到唇角,最后变成了一声轻轻的笑。
萧弘钧看着她笑,眉头蹙得更紧了:“笑什么?”
祝思珩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动作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雀跃。
“明天,”她说,“我和你去办公室。我要看看项骏新的档案。”
萧弘钧微微眯了眯眼,镜片后的眼眸深了一些,像一潭被微风吹皱的水,泛着一点说不清的、警觉的涟漪。
他的语调却依旧平稳,平稳得像在讨论今天晚餐吃什么:“怎么……突然想看项骏新的资料了?”
祝思珩仰着脸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一只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的小动物。
“我再给他做政治审查。”她说,一本正经。
萧弘钧蹙眉。
政治审查?
项骏新跟了他六年。六年里,项骏新经手过的机密、处理过的棘手事务、见过的不能见光的场面,比任何一份档案里能写的都要多得多。他的忠诚和能力,早就被时间证明过无数次,不需要任何“审查”。
祝思珩看着他蹙眉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你的助理,有可能要脱单了。”
萧弘钧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祝思珩看见了——他的眉梢微微抬起,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然后那丝意外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沉默了两秒。
“……董雨湫?”他问。
祝思珩点点头,一脸“你终于懂了”的表情。
萧弘钧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把下巴重新抵在祝思珩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暮色里,他的呼吸落在她头顶,一下,一下,平稳而绵长。
祝思珩被他抱着,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点微微的震动——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幸灾乐祸?
“项骏新。”他说,像是在确认什么,“和董雨湫。”
祝思珩:“嗯。”
“有意思。”
祝思珩听不出他这句“有意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有趣?是在盘算什么?还是在想——这下好了,他的得力助手,终于也有软肋了?
她抬起头,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可暮色太暗,路灯的光只能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你在想什么?”她问。
萧弘钧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路灯的微光,和她的脸。他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在想。”他说,声音很轻,“项骏新跟了我六年。”他顿了顿,“第一次,他有事情没告诉我。”
祝思珩愣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复杂的东西——是替董雨湫高兴,又替她担心;是觉得有趣,又觉得这件事背后藏着太多她看不清的变数。
但不管怎么说——
项骏新。那个永远站在萧弘钧身后两步之外、永远低着头、永远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又消失的男人。那个像一台精密机器一样运转、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男人。
他,有可能,要脱单了。
而且对象,是那个单纯得像张白纸、连喜欢都藏不住的董雨湫。
祝思珩靠在萧弘钧怀里,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车子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萧弘钧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安抚。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在想,明天去办公室,要好好看看项骏新的档案。看看那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配不配得上董雨湫那句“挺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