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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扫墓 祝思珩把最 ...

  •   祝思珩把最后一个鸡蛋饼煎完,金黄的面糊在锅里边缘微微卷起,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她熟练地用锅铲一翻,两面焦黄均匀,然后装盘,顺手解开了腰间的围裙,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在这栋别墅里生活了许多年。
      “我去洗漱。”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朝楼梯走去。
      “嗯。”萧弘钧坐在餐桌旁,目光落在她纤薄的背影上,随口应了一声。
      祝思珩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补充道:“对了,我还煮了粥,在电饭煲里。帮我打一碗。”
      “好。”萧弘钧依旧简短回应,眼底却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种被差遣的感觉,意外地让他感到熨帖。
      祝思珩这才满意地转身上楼,消失在二楼的拐角。
      她洗漱的动作很快,换了一套舒适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泛红的脸颊。等她再下楼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粥也盛好了,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萧弘钧就坐在老位置,面前是一碗粥和几碟小菜,他却一动没动,只是安静地等着。
      祝思珩走到他对面坐下,看了眼他面前丝毫未动的食物,微微蹙眉:“怎么不先吃?”
      “等你。”萧弘钧的回答依旧简洁,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
      祝思珩心里某个角落软了软,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还温热酥脆的鸡蛋饼,咬了一口。熟悉的家常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晨起的慵懒。
      咀嚼咽下后,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今天是清明,要不要去给你爸妈扫墓?”
      萧弘钧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戴着金丝边眼镜,刚盛出的粥热气氤氲,将镜片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他眼底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
      片刻后,他低声应道:“好。”
      只有一个字,却听不出任何抗拒或勉强。
      祝思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对了,你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我都睡着了,一点动静没听见。”
      萧弘钧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语气平静:“被人拖住了,谈了三个方案。”
      “三个方案?”祝思珩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好奇,“能拖住你的人,还一拖就是大半夜,看样子项目不小啊。”
      “嗯。”萧弘钧点点头,没打算隐瞒,“LY那边派了人过来,临时加了一些条款。不算大事,就是耗时。”
      祝思珩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香滑入喉咙,她想了想,问道:“欧洲那个仓储项目不是已经敲定了吗?你们合同都签完了,怎么还有事?”
      萧弘钧放下筷子,端起粥碗,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是丁家做了点小动作,想从后面捅一刀。不过已经处理掉了。”他顿了顿,像是怕她担心,又补充道,“我提早让人给‘LY联合物流集团’的董事会主席费利克斯·劳伦特打了招呼,他们那边会自己处理干净的。不用管。”
      祝思珩的心却微微一沉。丁家……这个姓氏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她心里。
      她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问出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丁家……还没撤吗?”
      萧弘钧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安抚,也带着几分冰冷的笃定:“他们好不容易找到可以打击我的地方,不会轻易收手的。丁家盘踞这么多年,根深叶茂,不可能因为一次失败就销声匿迹。”他顿了顿,语气放柔了些,“没事,不用担心。这里很安全。”
      “可是……”祝思珩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也不可能一直在这里。我月底就要考试了。之后还有面试,还有政审,还有体检。如果顺利通过了,我需要去上班了。不可能永远躲在这栋房子里。”
      她说的是事实。按照和岳麓的约定,她必须上岸,才能暂时摆脱“继承家业”的命运。而一旦进入体制,她的生活轨迹就将彻底固定下来,无法再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待在这栋与世隔绝的别墅里,与他朝夕相伴。
      萧弘钧看着她,眉眼沉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略显焦虑的脸庞。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才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尽快处理。在你上班之前。”
      祝思珩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误会了她的意思。
      她连忙摆手,语气有些急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如果不想上班,就别去。”萧弘钧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不是在讨论她的人生规划。
      他知道。
      他知道她任务结束后,“顾海青”这个身份可能就会被替换掉。而一旦进入国家政务系统,程序复杂,背景审查严格,到时候想脱身,确实会比较麻烦。这本就不该是她当初选择的路。
      祝思珩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没办法。我和岳麓他们定了赌约,如果不上岸,就得去继承家业了。你是没看见岳麓那张脸,他巴不得我考不上,好名正言顺把我绑回岳家当牛做马。”
      萧弘钧闻言,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算得上愉悦的笑容:“挺好。”
      “好什么啊?”祝思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完全不想去。那些商业上的弯弯绕绕,看着就头疼。”
      “我可以帮你打理。”萧弘钧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答应帮她浇花喂猫。
      祝思珩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气笑了。
      她放下筷子,双手抱胸,用一种“你再说一遍”的眼神瞪着他:“谢谢,不需要。你帮我打理,你是打理着打理着,就变成‘源祺集团子公司’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套路。”
      萧弘钧也不否认,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甚至带着一丝赞赏的意味:“收点手续费。”
      “你那个不是收点手续费,”祝思珩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和亲昵的调侃,“你那个叫做——收取本金,还是全额的,谢谢。”
      萧弘钧看着她那副警惕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像春日的冰面缓缓融化,漾开层层温暖的涟漪。
      他放下筷子,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
      “宝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宠溺和骄傲,“真聪明。”
      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警觉又可爱的小动物,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珍视和占有。
      祝思珩被他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偏了偏头躲开他的魔爪,嘟囔道:“别闹,吃饭。”
      萧弘钧依言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眼底的笑意却始终未散。
      窗外,雨依旧在下,滴滴答答、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像是春天里一首绵长而温柔的歌。
      两个相对而坐的人,在食物的香气和闲散的交谈中,享受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那些关于丁家的威胁、关于未来的不确定、关于任务和博弈的沉重,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暂时隔绝在这栋别墅之外。只有他们,和这一室静谧的烟火气。
      等到用餐结束,依旧是萧弘钧起身收拾的碗筷。
      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动作娴熟地将碗碟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
      祝思珩本想帮忙,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便心安理得地窝在沙发里,捧着杯温水,看着厨房里那道挺拔的背影发呆。
      雨声淅沥,时光静好。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一身素净的深色衣物,便一起出门了。
      这次萧弘钧没有喊司机。他亲自开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载着祝思珩,穿过雨幕中渐渐苏醒的城市,朝着郊外的方向驶去。
      车子驶出市区,高楼大厦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丘和一片片绿意盎然的农田。雨水洗刷过的世界格外清透,远山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萧弘钧要去的地方,是萧家的家族墓地。
      每一个萧家的人,都会被安葬在那里。
      这处地方据说是四百年前一位极负盛名的风水师为他们选定的。那位风水师的名字,随着岁月的流逝早已湮没在故纸堆里,萧弘钧也不记得了。但据说,那位大师当年踏遍千山,最终在此处驻足三日,断言此地“藏风聚气,前有照,后有靠,可庇佑萧氏一族绵延不绝”。
      四百年来,萧家人谨遵祖训,一代一代,魂归此处。
      车子在雨幕中前行,窗外的景致愈发清幽。道路两侧的古树参天而立,枝丫交错,在雨雾中撑开一片苍翠的穹顶。偶尔有落叶被雨水打落,飘飘摇摇地落在车顶上,又滑落下去,无声无息。
      地势渐渐升高,视野豁然开朗。
      萧弘钧放缓了车速,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像是介绍,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是泓峰。”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那座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山顶被云霭缭绕的山峦,“下面的晟云江,最后汇进澜江,入海。”
      澜江是A市的母亲河,横跨整座城市,滋养着两岸千千万万的人。而这里是澜江的上游,水质清澈,水流湍急,从山间奔涌而出,带着山林的气息,一路向东,最终汇入浩瀚的大海。
      “再往前,”萧弘钧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翻过泓峰,就会抵达A市下属的县级市,谦昌市。”
      祝思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雨雾茫茫,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知道,那里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烟火人间。
      车子在山脚下缓缓停稳。
      清明时节的雨依旧没有停,细细密密的,如烟似雾,笼罩着整座山峦。雨丝落在车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蜿蜒而下。
      萧弘钧熄了火,推开车门。
      他没有撑伞,先走到后备箱,取出两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一把,递给刚下车的祝思珩,自己撑开另一把。
      “走吧。”他说。
      祝思珩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那把伞。
      伞很大,足够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干燥的天地里。
      她另一只手,捧着刚才从车上取下的那束白菊,花朵在雨中微微颤动,带着清晨的露水和雨珠。
      山脚下有一座岗亭,简约而不简陋,灰白色的建筑在雨雾中显得有些孤寂。岗亭外,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人,身姿笔挺,神色肃穆。
      看到萧弘钧的车,他们已经提前站直了身体。
      待萧弘钧走近,两人同时微微躬身,恭敬地唤了一声:“先生。”
      萧弘钧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脚步未停,径直朝上山的石阶走去。
      祝思珩跟在他身后,经过岗亭时,余光瞥见那两人制服胸前的标志——那是源祺集团旗下的安保公司。萧家的墓地,连守护的人,都是自家的。
      石阶湿滑,雨水顺着台阶一级一级流下,在低洼处汇成小小的水流。
      萧弘钧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祝思珩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撑着自己的伞,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每一个需要留意的地方,都会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等她跟上。
      雨声沙沙,山间雾气弥漫,空气里充斥着草木被雨水浸透后特有的清香。偶尔有鸟鸣从山林深处传来,空灵而悠远,更衬得此处静谧得近乎神圣。
      石阶蜿蜒向上,两侧是苍翠的松柏,枝干虬劲,经年累月的风雨将它们打磨得愈发苍劲。树下,偶尔能看见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雨中倔强地开着,点缀着这片肃穆的土地。
      走了大约十分钟,视野再次开阔。
      眼前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墓地,背靠巍峨的泓峰,面向奔腾的晟云江。墓区规划得极为规整,青石铺地,汉白玉的栏杆,每一座墓碑都面朝同一个方向——那是江水奔流的方向,也是远方天际与江水交汇之处。
      江风拂面而来,带着水汽的清冽,吹得雨丝斜斜飘落。
      萧弘钧在一座双人合葬的墓碑前停下脚步。
      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光滑如镜,上面镌刻着金色的字迹。雨水顺着碑面滑落,在字迹的凹陷处短暂停留,又缓缓流下,仿佛也在为逝者垂泪。
      碑上的照片,是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面容俊朗,眉宇间与萧弘钧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和温润的笑意。女人温婉端庄,眉眼含笑,气质柔和,一看便知是个性情极好的人。他们并肩而立,笑容温暖,仿佛还在凝视着这个世界,凝视着他们唯一的儿子。
      萧弘钧在墓碑前站定,收了伞,任由雨丝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碑上的照片上,落在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笑脸上。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在下颌处汇成水滴,无声坠落。
      祝思珩也收了伞,将手中的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与之前已经放置的几束鲜花放在一起。那些花有些已经凋谢,有些还新鲜,想来是之前有人来祭扫过。
      她退后一步,站在萧弘钧身侧,没有开口打扰。
      山间的雨依旧在下,风声、雨声、远处江水的奔流声,交织成一首亘古不变的挽歌。
      萧弘钧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祝思珩以为他不会开口说话时,他忽然动了。他微微弯下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碑上的照片,像是想拂去那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像是在无声地抚摸那两个再也无法回应他的人。
      “爸,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雨声淹没,却清晰地落入祝思珩的耳中,“我来看你们了。”
      他顿了顿,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像是在对父母微笑。
      “今年……带了一个人来看你们。”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身侧的祝思珩身上,那眼神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柔和与郑重,“她叫祝思珩。是个很好的女孩。”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绵绵不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落在墓碑上晕开深色的水痕,落在两人的肩头,浸润了这一方天地间所有的喧嚣与寂静。
      祝思珩的眼眶微微一热。那热度来得猝不及防,像心底深处某个一直被冰封的角落,被这句话轻轻一碰,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渗出温热的泉流。
      她向前半步,弯腰,将手中的白菊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墓碑前,与萧弘钧方才放置的那束并排而立。雨水顺着花瓣滑落,坠落在黑色的墓碑基座上,溅起极小的水花。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碑上那两张温暖的笑脸上,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而坚定,穿透雨幕,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到那座无法回应的墓碑前:“叔叔阿姨,我是祝思珩。”她顿了顿,像是要让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这片土地,刻进这无言的天地,“我会好好照顾他。放心。”
      山间的风忽然吹过,带着雨雾扑面而来,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却并不冷。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拂过了她的掌心。
      无人诉说。
      但这些风,这些雨,这些山间亘古流淌的寂静与喧嚣,似乎就是逝者最好的回应。
      萧弘钧站在她身侧,微微侧头看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留下一道道水痕。他的目光很深,深得像山脚下那条奔流不息的澜江,看不见底,却翻涌着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将她微凉的指尖完全包裹在掌心。那温度穿透雨水的冰凉,直直地熨帖进她的心里。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在雨中,在墓前,在风声水声交织的天地间,无声地陪伴着那些长眠于此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萧弘钧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祝思珩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碑上的照片,弯腰捡起被风吹落的一片花瓣,轻轻放在墓前。然后,她撑着伞,跟随着他的脚步,沿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走下山去。
      岗亭里的安保人员依旧笔直地站着,目送他们离开。
      车子重新启动,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驶出这片静谧的山林。
      回程的路上,雨还在下,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墨色。山峦、树木、田野,一一从车窗外掠过,又被雨水洗刷成朦胧的影子。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和车轮碾过湿滑路面时细碎的声响。
      祝思珩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景色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她的手,还被萧弘钧握在掌心,放在档位旁的位置,那温度一路蔓延到她的心底。
      她抿了抿唇,忽然轻声开口:“弘钧。”
      “嗯?”萧弘钧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示意自己在听。
      祝思珩沉默了许久。
      车窗外的雨依旧下着,雨刷器依旧摆动着,车内的安静被拉得很长很长。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被他握着的手上,又落在他专注开车的侧脸上,最后,又移向了窗外那片被春雨朦胧的山峦。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这安静的车厢里:“其实那天……我是亲眼看见车祸发生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车身猛地一顿——萧弘钧几乎是本能地一脚踩死了刹车!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都向前猛地一冲,安全带瞬间收紧,勒得祝思珩胸口微微发疼。
      轮胎与湿滑的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在惯性作用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最终堪堪停在了路边。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刷器还在固执地摆动着,发出单调的“嘎吱、嘎吱”声。
      萧弘钧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此刻却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一阵青白。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将他牢牢钉住。
      他的呼吸,变得又沉又缓。
      良久,他才开口。那声音低沉得几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极轻的颤抖:“……你说,什么?”
      祝思珩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双骨节泛白的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那样强大的、仿佛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她的这一句话,显露出如此脆弱和失控的一面。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那片被春雨朦胧的山峦上。
      那里的山色层层叠叠,云雾缭绕,像一幅永远也看不透的水墨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无比清晰,一字一句地落在这寂静的车厢里:“那天我和靳言从北山上下来,路上发生了车祸。我救了靳言,完成了任务。当时,我就被系统带走了。”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远山上,仿佛穿透了时光,看见了那个荒芜而陌生的世界。
      “系统说,需要为我准备一具属于我自己的身体。在那之前,它把我随机投放到了一段不知名的时空里,让我暂时留在一具临时身体里,等新身体塑造完成。”
      “我当时睁开眼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回忆一场遥远的梦,“就在山里。四周全是树,看不到边际的原始森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我走了两天,没有路,没有人,只有无边无际的树和头顶永远灰蒙蒙的天。”
      萧弘钧一动不动地听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那时候很害怕,”祝思珩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原始森林,就我自己一个人。”
      “后来,第二天傍晚,我爬上了一处山丘。”她的目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回忆里那抹光穿透了阴霾,“当我爬上山顶的时候,我看见远处有一条公路。”
      “公路。”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当时特别开心,开心得快疯掉了。我终于从那个原始森林里走出来了。我计划着,只要走上那条公路,没准就可以拦到车,带我离开。”
      萧弘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后怕、心疼、庆幸,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近乎虔诚的珍视。
      他就这样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还真实地坐在这里,而不是他某一场午夜梦回的幻觉。
      祝思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只是那微微发红的眼眶,泄露了心底最深处翻涌的情绪。
      她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却依旧清晰:“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那场车祸。”
      萧弘钧闭上了眼。
      他的睫毛在颤抖,那颤抖很细微,却清晰地出卖了他此刻濒临崩溃的镇定。他屏住了呼吸,整个胸膛都仿佛凝固了,连心跳都停滞了一瞬。
      祝思珩看着前方。此时雨已经彻底模糊了车窗外的景色,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一片的水痕和滚动的水迹,在挡风玻璃上蜿蜒成无数条细小的河流。世界仿佛被这场雨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个狭小而密闭的空间,和她那段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惊心动魄的往事。
      “一辆白色的大货车和一辆轿车相撞。”她的声音平静而缓慢,像溪水流过卵石,“轿车被撞得冲出了护栏,直接翻下了山崖。大货车连停都没停,直接加速逃逸了。”
      “我当时已经是精疲力竭了。”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在那片原始森林里走了两天,没好好休息,也没睡过一个好觉。那具临时身体本就不太好用,我能感觉到它快撑不住了。但我想……我还是应该去看看。没准有人需要帮助。”
      说到这里,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那张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庞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穿透了岁月,穿透了生死,直直地落进他的灵魂深处。
      她伸出手,轻轻地、温凉的手指覆上了他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背。
      “弘钧。”她唤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那个时候我去了。”
      萧弘钧依旧闭着眼,但他的手指在她触碰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去看了。”她继续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有时候,我也会迷惘——这到底是命运的磨难,还是命运的恩赐?磨难让你失去了双亲,恩赐……又让我在那种时候,救了你一命。”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只有心跳声,只有两人交织的、沉重的呼吸。
      祝思珩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前方那片被雨水模糊的世界。
      “我看着那辆大卡车逃走,我以为只是肇事逃逸。”她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但当我下到谷底,打开那辆轿车的车门,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这不是简单的肇事逃逸。”她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一场谋杀。而我,就在凶案现场。”
      萧弘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我打开车门的时候,你爸妈已经……”她顿了顿,没有说完,但他们都懂,“已经走了。”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那段记忆带来的冲击。
      “我摸到了你父母的手机,想报警。却发现——没有信号。”她转过头,再次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所以,弘钧,你在医院里说的是对的。当时靳怀远确实没想让你们活。因为山里,确实被他提早安装了信号屏蔽器。”
      萧弘钧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但那黑里,翻涌着太多太多——有恨,有痛,有恍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复杂的……释然。
      十一年了。
      这些真相,他早已知道。可那都是后来查证的,都是拼凑出来的。而如今,穿越了时空十一年前的证人就在他的面前。
      她见到了那场车祸,见到了他的父母,见到了他最脆弱的时候。
      “因为你在医院里和我说了当年车祸的事情,”祝思珩的声音轻轻响起,将他从那个血色的回忆里拉回现实,“所以我知道,等人来救,是不可能的。那里没有信号,没有人会路过,没有人会发现悬崖下还有三个奄奄一息的人。”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
      “因此,我背着你,走了一天一夜。”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实的、鲜活的、属于此刻的嗔怪和撒娇。
      “你知道吗?”她的语气微微上扬,像是在抱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真的很重欸。死沉死沉的。”
      萧弘钧愣住了。
      “我那具临时身体本就不好用,虚弱得要命,走两步就喘。”祝思珩继续控诉,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戳了戳,“再加上一个你,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昏迷不醒,死沉死沉的。其实我都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从那个悬崖底下爬上去。”
      她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看见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我记得那个悬崖,很陡。我背着你,每往上爬一步,都有碎石往下滚落。好几次差点滑下去。你的身体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蹭。爬到一半的时候,我的腿在发抖,抖得几乎站不稳。我那时候想,要是我们两个都摔下去,死在那片乱石堆里,该多冤啊。”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带着一丝苦涩:“但我没放手。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就是觉得,不能放。放了,你就真的没了。”
      萧弘钧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在微微泛红,那红色从眼角蔓延开去,像是被雨水浸润的枫叶。他的喉结在剧烈地滚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浪潮冲上岸的贝壳,在疼痛的间隙里一一浮现——剧烈的撞击,天旋地转的坠落,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漫长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他在那片黑暗中浮沉,偶尔被剧痛刺醒,又很快被更深的混沌吞没。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有人在背着他。
      那人的背很瘦,硌得他生疼,每一根骨头都清晰可辨,却异常地稳。他随着那人的步伐微微晃动,像一艘搁浅的船终于被拖入航道。那人一步一步地走着,喘息声很重,重到像是随时会断气,但脚下的步伐却始终没有停,一步,又一步,倔强得不可思议。
      他记得耳边断断续续传来的低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他听——
      “再坚持一下……快了……快到了……”
      那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从黑暗的深渊里一点点拉回来。
      他记得有汗水滴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咸涩的气息。那一滴汗,成了那个冰冷绝望的夜晚里,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他记得后来,他被她抱在怀里。
      那个怀抱很瘦,硌得他浑身都疼,却无比温暖。在那个寒风彻骨的悬崖下,在那片本该被死亡吞噬的黑暗里,那个怀抱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他没有因为失温而死去,是因为有人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挡住了死亡的寒意。
      他还记得,最后,他被放在了公路边的地上。
      风很冷,但那一刻他已经模糊了。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那个夜晚,无数次怀疑那是不是濒死时的一场幻觉。医生说,人在极端痛苦和失温状态下,确实可能出现记忆错乱。他也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大脑为了保护自己而编织的一场梦。
      可那个怀抱的温度,那滴汗的咸涩,那句“再坚持一下”的低语,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记忆的最深处,从未褪色。
      直到此刻。
      直到祝思珩的声音穿透时光,将他从回忆的漩涡里拉回现实。
      “好在,我终于把你背上来了。”她轻声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山峦,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把你放在地上,准备去拦车。可是系统告诉我,我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它没有给我安排后续的时间,我被带回到了现在的时空。”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疲惫,庆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愧疚。
      她伸出手,温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像是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弘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所以我也不知道你后面有了顽固性创伤神经痛。或许……那时候我没有离开,你不会痛这么多年。”
      那一瞬间,萧弘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
      她竟然不知道。
      她救了人,然后被带走,浑然不知自己留下的那个人,背负着怎样的痛苦活了十年。而她此刻的愧疚,像一个温柔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的防备。
      他伸出手,握住她还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那手冰凉,带着窗外的寒意,却让他觉得滚烫。
      下一秒,他将她猛地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呼吸沉重而滚烫,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带着一丝极轻的颤抖:“我知道是你。我早就猜到了。”
      祝思珩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随即感到他的手臂越收越紧,紧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将脸埋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为什么那么确定。
      她只是安静地被他抱着,在这个雨雾蒙蒙的春日,在这个狭小而温暖的车厢里。
      萧弘钧似乎看懂了她的疑问。
      他没有松开她,只是微微低头,将下巴抵在她额前,声音从胸腔里沉沉传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温柔的颤抖:“那天你在炫兴门口的停车场背着我,往办公室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那段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记忆。
      “一样的姿势。”他说,“一样的……那种感觉。你很瘦,硌得我生疼,但你背得很稳,一步一步的,就像十年前一样。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祝思珩愣住了。
      她没想到,那个狼狈的、慌乱的、赤着脚背着他在寒夜里挣扎的瞬间,竟然被他记得那么清楚。
      更没想到,在那样的剧痛和混乱中,他还能认出那种跨越了十年的“熟悉”。
      她埋在他怀里,闷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带着点无奈,带着点释然,还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柔软。
      “那你还真是……”她闷声说,手指在他胸前轻轻戳了戳,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一如既往的重。”
      萧弘钧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随即,胸腔里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他在笑。
      那笑声很轻,却真实得不容置疑。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纵容和宠溺,“辛苦你了。”
      祝思珩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地“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而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两个被命运反复捉弄又反复成全的人,终于在那个跨越了十年的拥抱里,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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