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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画像 乱臣贼子。 ...

  •   自尽这个词一经说出,仿佛房间里的温度都降了下来,特别是还套在了一个九十多岁、位高权重老人身上,先天就少了几分可信度。

      晏归玉定了定神,低声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当然知道。”晏归玉的第二炷香上完了,香烟袅袅上升飘得很高。宇云旗起身走到他旁边,注视着面前的棺椁,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师父年纪大了,心悸是老毛病,身上常年揣着救命的药丸,难受的时候吃一粒,最难的那段时间就能挺过去。”

      “……”宇云旗说完这段话沉默许久,晏归玉遂道,“但是?”

      宇云旗长出一口气,眼里多种情绪翻滚,最后只道:“但是,臣初得知师父的死讯,赶过来帮忙为他清理身体,更换寿衣的时候,从师父的衣兜里翻出了这个。”

      话罢,他拿出一个白色瓷瓶,里面是三颗圆滚滚的药。宇云旗将盖子打开,确认晏归玉看见了他们,才将东西收回去:“师父没有吃,也没有大声叫嚷将下人引过来——他就是自己不想活了。”

      晏归玉看着宇云旗又是难过又是不舍的神情,能感觉得到对方应该没说谎。只是他想不通,姚义康已经九十几岁,什么事都经历过,为臣的岁月比大晏朝存在时间都长,也没患上太过难堪的病痛,为何会忽然产生轻生的念头?

      他沉思了一会儿问:“这件事,你跟姚大人的家人说了吗?”

      “说出来有什么用呢?人死不能复生,他又不是被谋杀,能找出凶手,臣何苦要多这一句嘴?”边上走过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宇文旗带着晏归玉出了停灵的院子,沿着池塘一点点往前蹭,“原本师父这个年纪去世,也算是喜丧;臣如果说了,只能徒增伤感。”

      “可大人偏偏告诉了本王,还跟本王说了后面许多话。”晏归玉很快发现宇文旗话里不对劲的地方,扬了扬眉,“本王能问一句,为什么你会对我说这些吗?”

      他们这会儿已经快要走到姚府大门外,宇文旗听到晏归玉的问题后原地站定,转过头对他四目相对,眼神一时间非常复杂。

      跟一个在朝堂上颇有声望、跟自己还不怎么熟的皇子这样对视,是件挺无礼的事。宇文旗看了片刻就偏过头,跟晏归玉的目光错开,低声回答道:“因为一幅画。”

      晏归玉没计较对方这点微末的冒犯,眯了下眼:“什么画?”

      “师父过世前一夜,臣曾经上门面见师父。当时师父一切正常,声如洪钟,与臣对谈朝政,喝茶谈笑,还给了臣不少指点。”

      “可是等臣打算过一会儿就告退的时候,姚府小厮拿着幅被盒子装起来的画走进来,说是外面一个人托他带给师父的,请师父自己看,师父看完脸色就变了。”

      宇文旗说到这里便打住,弯腰往旁边一指,他家的马车就停在那里。接着,他话锋一转,提议道:“臣家的素斋还不错,今日殿下在这里待了半日,想来也累了,可要移步去臣那里稍微坐坐?”

      晏归玉意外地侧了一下头。

      当朝皇子公然去一个刚刚走马上任的六部重臣家中用饭,很容易被当成象征着站队的敏感信号,传到皇帝耳中难免要被猜忌。

      先前晏归玉去找徐伯山,尚且借了个‘宋家一案大白天下,感谢徐大人帮助’的理由;给姚义康送拜帖时,则是私下悄悄联系的,提前做好了不让消息传出去的准备。哪曾像宇文旗这样,俩人正常说着话,忽然就要带他回自己家。

      他的邀请来得太突然,晏归玉垂眼打量对方,没有立刻答话。站在人身后的沈平适时地走出来,低声请示道:“殿下,要不要?”

      眼下宇文旗的目的还没暴露,直接拒绝未必合适。晏归玉摇了摇头示意他退后,兀自问:“那上面画了什么,大人也看到了吗?”

      宇文旗答:“当时是没有的。”

      姚义康很听劝,虽然送东西的人来路不明,但既然那人说让他自己看,他就真是自己看的。宇文旗见状主动去外面溜达了一圈,而等到回去时,见到的就是面容惨白如纸,手一直在颤抖的姚义康。

      宇文旗道:“然后,师父见我回来,哆嗦着将已经被他揉皱、团成一团的画纸丢给了我,让我替他烧掉。我觉得实在太奇怪,嘴上答应了下来,在一根蜡烛前烧了一张空白的纸,做出一副将那张画销毁了的假象,实则将其随便塞在袖子中,悄悄把画带回了我府上。”

      讲到这里,他再次躬身:“这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总之臣家中已经备好了小菜,请殿下一尝。”

      前前后后宇文旗已经提了两次让他去趟宇文府,且一次比一次急切。晏归玉看他像是有大事要说,当下也不再犹豫,着人回流云居通报燕归帆,说自己今夜要晚一些回去,便上了宇文旗的马车。

      阴差阳错间,晏归玉没能跟姚义康深谈一番,却在几日后的今天,到了宇文旗的家中。

      花厅果然如他先前所说一般,早早备下了可口的素斋。晏归玉扫了一眼到处都很简陋的宇文府,再看看桌上极其精致的清粥小菜,就知宇文旗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出门前就想好了,要将他带来的。

      晏归玉并不饿,此番过来也不是诚心要吃饭的,见宇文旗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便没往里走,只出声问:“本王已经在宇文府了,大人还不能有话直说吗?”

      他不是自己来的,后面一直跟着个沉默的沈平。宇文旗于是也不再遮掩,径直将他领到书房门口。然后,宇文旗抿了抿唇,抬头看向晏归玉身后,半晌才挪开视线。

      晏归玉失笑:“那到底是怎样一幅画,本王的亲卫也要回避?”

      宇文旗早就提前遣散了附近的奴仆,此刻书房门前只有他们三人。听到这话,宇文旗表情纠结一瞬,到底还是没松口:“抱歉。”

      行。晏归玉以前还真没见过这么轴的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吩咐沈平:“在这里等着,没喊你的话不准进去。”

      沈平低头应下,并后退了几步,确保自己绝对不会听到里面的动静。晏归玉这才重新转向宇文旗,出声询问道:“现在行了吗?”

      宇文旗对此的反应是微低下头,自行推开了书房的门。

      跟其他任何王爷、朝臣府邸里的书房都一样,宇文旗这里并没什么特别之处。晏归玉被请上座,眼看着宇文旗一脸如临大敌,将一张到处都是揉捏痕迹、目前被叠了四折的宣纸拿出来,呈到自己面前。

      这就是让姚义康看后选择自尽,宇文旗非要请他来一趟的画。

      晏归玉抬起来的手顿了一下,竟凭空生出一种畏惧的感觉。就好像他一旦打开了这东西,就会迎来一个他无法预知的未来似的。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燕归帆在。

      晏归玉也确实这么问了:“大人能把这东西交给本王,让本往拿回去细细观赏吗?”

      宇文旗脸色很白,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不过没过多久,他就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殿下如果想要的话,尽管带走就是了。”

      顿了顿,他又道:“但无论您是想找谁跟您一起看,臣认为,您还是先自己打开一下比较好。”

      晏归玉本来已经将那幅画收入袖中,站起身来准备走,听此一言又停住脚步,将之缓缓展开。

      而后,他看着画上那个系着冬季披风,脸颊被毛茸茸的狐狸领衬得气色十足、迎着一树梅花在笑的青年男人,几乎无法掩饰面上的惊讶,问道:“这是我?”

      宇文旗躬着身体一句话不敢说。

      画上的人跟他和燕归帆太像,一样的华服玉冠通身贵气,长眉薄唇丹凤眼。晏归玉见过宫里的画师画的自己,也是这么个样子。

      只是——

      晏归玉还没来得及思量,为何姚义康看见它后会自我了断,便先在不自觉用指腹摩挲宣纸边缘时,注意到纸上有明显泛黄。

      时至今日,大晏朝的宣纸制作工艺十分成熟,放到市面上的每一张都洁白似雪,能褪色到这程度,只能说明它已有了很多年头。

      而晏归玉今年才二十岁。

      重新再看,这上面的人看起来也确实比他大上不少,眼角的位置有细碎的纹路,下巴处也点了一些代表着胡茬的黑点。

      晏归玉喉结滚了一下,一把将之折好收起来,对宇文旗道:“不过是一张父皇多年前的画像而已,他老人家当年何等风采?偶有几幅画在民间流传,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姚老大人会觉得怕,应当是不敢私窥龙颜,觉得冒犯吧。”

      “殿下所言极是,臣也是这么想的。”宇文旗深深地看他一眼,没出言反驳,换了个话题道,“今日臣贸然邀殿下前来,已经很不合规矩。臣刚刚静思己过,觉得实在不该如此行事,今后说话做事定当更加谨慎,还请殿下恕罪。”

      说着,他俯身跪下,朝晏归玉深深地垂下脑袋。

      这就是在说,不希望因为这幅画的缘故,影响他们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不想站他这边的队,也不会将事情透给第三人。

      毕竟此时此刻无论晏归玉还是宇文旗,心里都非常清楚,当今的皇帝晏山少年带兵,早时性子极其桀骜不驯,即使现在老了也没收敛到哪里去。像画上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温和从容,跟晏山从来就扯不上关系,更不可能是他。

      而这张画勾勒出来的形和颜色都恰到好处,生动得宛如真人走出来了一般,显然也要排除是画师技艺不精,抓不准神态的可能。

      晏归玉将宇文旗不想卷进纷争里的意思听得很清楚,抬手扶了人一把:“宇文大人放心,今天本王来你府上,不过是蹭了一顿饭而已,其他的什么也没做。”

      “臣多谢殿下体恤。”画上的人到底是谁,为何跟晏归玉这么像,宇文旗根本不敢深想,也不想想。他听到这话总算送了一口气,同样保证道,“师父近年身体渐渐不济,或许这次心悸极为严重,便直接断了气,也是很有可能的。”

      “姚老大人本就是病逝,仵作验出来的结果也是这个,本王知道,你又何必重复一遍?”

      晏归玉听罢一笑,跟宇文旗闲聊几句,交谈之间就来到了府门外,他自己马车就等候在那里,随时可以载着他离开。

      今天宇文府一行,跟晏归玉起初想要打听的,关于姚义康和虚延的交情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但相比起那幅画给晏归玉带去的冲击,这两个老头到底是怎么搭上关系的,晏归玉此刻也无心打探了。

      他方才问了几句姚义康的具体病症,宇文旗一路送他上车,还在解释:“师父前几年有次犯病挺凶险的,宫里的太医看了也不管用,若非后面机缘巧合,遇上了个会治心悸的僧人,给师父开了那些药,或许他都拖不到今天。”

      宇文旗说的药,就是那瓷瓶里的东西,晏归玉前不久才看过。他只是随口一说,话罢便要退到后面,让下人为晏归玉放下车帘。

      可晏归玉抚着放画纸的袖口,对宇文旗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听到某个词的时候却浑身一凛,一下子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宇文旗不解:“殿下?”

      “那个给他看诊的和尚……”晏归玉嗓子发干,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晰。他突然生出了一种非常强的感觉,虚延跟这幅画、乃至姚义康的死绝对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于是他定了定神,继续问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吗,今年多大了?”

      “知道的,叫虚延。听师父说是他少时友人,大约八十多岁。”迎着晏归玉灼灼的目光,宇文旗迟疑了片刻道,“殿下也认识他?”

      良久,晏归玉扯唇:“不认识。”

      ——

      流云居。

      晏归玉步伐稍有些乱,呼吸也远较平时急促,在得知燕归帆正在花厅后便一路疾行,不等项鹤帮忙,直接撞开了花厅的大门。

      彼时燕归帆正在夹菜,骤然听见这么大动静,右手一滞,那块嫩滑的鱼肉就掉在了碟子里。

      “怎么了这是?”他见晏归玉表情有异,擦了擦手走上前,用眼神屏退周遭一脸担忧的下人,将他拉到椅子上坐下,“算了,不管发生了什么,先吃饭吧。”

      “沈平派人送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起码的两个时辰才能回来,就没等你,要不……”

      燕归帆给晏归玉盛了碗鱼汤,嘴上一刻不停地说些寻常小事,以期用这种方式让晏归玉静心。

      结果讲到一半,晏归玉就攥住他的手腕,目光凝聚在虚空一点,低声道:“归安还小看不出来,太子浓眉大眼,样貌上更像母后、也就是陈家那边的人。很早前就有人说过,我是跟父皇最像的皇子。”

      陈青黛五官浓烈,年轻时是京城有名的明艳美人,家里的几个兄弟与她有相似特质,没她那么精致,就隐隐有点粗犷的感觉。

      晏归玉一度还很庆幸,自己这张脸比起太子和几个表哥,生得较为柔和,跟不皱眉的晏山很像。这么多年楚王府的赏赐最丰厚,他也一直觉得跟这一点有些关系。

      “我幼时听先生讲过,说父皇登基的时候,皇宫一片兵荒马乱,很多世代珍藏的典籍和皇子公主们的画像都遗失了。有些皇叔们过世得早,到现在连他们自己那一支的人都不记得他们的样子。”

      “原来我像的不是父皇。”晏归玉拿出那张画,递到燕归帆面前,自己都不知道该哭该笑,“安王在皇爷爷去世前就死了,他的儿子凭什么有资格继承皇位,这不是乱臣贼子吗?你助我登基,别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造了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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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古代背景,相爱相杀题材完结文《杀死宿敌的第七种方式》 预收文《诱骗宿敌的一百零八招》 黏黏糊糊谈恋爱的小甜饼可点击《完啦,我快死啦》 《失业暗卫再上岗指南》 《伴侣的秘密》 《二婚》 这里还有一个狗血文《棋逢对手EA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