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对手 太子该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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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之中，晏山半倚在座位上，端着一杯茶吹了几下，意味不明地问：“太子觉得该怎么办？”
晏归容跪在下首深埋着头，心道当然是应该抓住这个楚王外派在外的机会，让人永远留在扬州。
可是，他说不出口。
自晏归玉在扬州大开杀戒，以雷霆手段让一众人认罪画押后，他就隐隐约约感觉到，晏山对晏归玉的态度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真心爱护肯定谈不上，晏山依然从骨子里厌恶这个儿子，但至少不像晏归玉初离京的时候，那么明确地希望他早点儿去死了。
“此乃父皇圣心裁断之事，儿臣不敢妄言。”晏归容屏息片刻，试探着道，“只是他受父皇母后眷顾多年，性子冲动偏激，这次去扬州查案，虽然立功不小，但是也显现出了桀骜专断的一面，若让他就这样发展下去的话……”
“桀骜专断吗？朕不觉得。”
晏山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神情颇为怀念：“朕刚登基那几年，以李家为首的世家集团还没退出朝堂，他们抱团勾结在一起，地位坚如磐石，清理起来异常麻烦，朕找不到折中的办法，差不多也是这么做的。”
此话一出，晏归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垂眼叩首道：“儿臣失言，请父皇恕罪。”
“你无罪，有什么好恕的？”晏山笑了一声，淡淡道，“先前的几次刺杀，皆是朕的意思，你只是顺着朕，听吩咐做事罢了。”
“……”
只是现在，晏山改变主意了。
父子二人一坐一跪，双双沉默了许久。半晌后，晏山叫晏归容起了身，在对方坐在自己下首的时候，开口道：“尽管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现在在大晏朝，世家大族的力量依然没完全消减。”
顿了顿，他自嘲道：“朕老了，再不可能像早年那样，借着长女出嫁的由头游历江南，逐一给他们以震慑……你明白吗？”
晏归容哑声道：“儿臣明白。”
外室中，晏归安将他们这番对话从头听到尾，下意识紧攥的手指几乎将奏折揉碎，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褪去，整个人摇摇欲坠。
而在这时候，里头的谈话已经进行到了尾声，晏归容下拜说告退的声音响了起来。晏归安悚然一惊，立刻从震惊到失语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推门小跑了出去。
李兆兴将他表情不对，上前一步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晏归安：“没事，没事。”
说着，他用力吸气，将奏折胡乱塞入怀中，也不再嚷嚷着要立刻见到皇帝了，冒雨就要往外走。
然而就在快要离开的时候，他又像想起来了什么一样，猛然间转过头，直勾勾盯着李兆兴。
李兆兴便道：“信王殿下还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父皇一旦问你，就说本王从没有来过这里。”太子就快要从里面出来了，晏归安语速很快，“今日之事，本王希望李统领可以烂在肚子里，这辈子都不要提起。”
“末将明白。”
李兆兴答完这一句，目送着晏归安的背影渐行渐远。过了少顷，晏归容从内室中缓缓地走了出来，站在门坎处朝远看去。
“太子殿下，末将已经派人去接周管家过来了。”东宫的周净秋膝盖不太好，每逢陪太子进宫遇上下雨，都会被恩准在附近一处太监的住所里歇着，不必像其他皇子的下人一样，一直眼巴巴地在殿外站着等人。李兆兴只当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躬身道：“雨势太大，殿下还是先进去避一避吧。”
“多谢李统领关心，不必了。”
不远处的周净秋已经撑着伞，略有些磕绊地走过来。晏归容告别李兆兴，跟他一道踏进雨幕，一开口就是：“父皇果然犹豫了。”
顿了顿，他又稍带懊恼道：“或许在父皇刚准备查宋家这个案子的时候，本宫应当直接一点站出来，主动将这个差事揽过来的。”
如此一来，晏归玉没了彰显自己用处的机会，皇帝自然不会在杀他这件事情上迟疑。
周净秋掏出一张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溅上的雨滴，安慰道：“殿下跟宋家的关系千丝万缕，确实不方便涉身其中。别的先不提，光说他们救过您的性命这一条，若是由您牵头，对他们这一族赶尽杀绝，道义上便说不过去。”
晏归容想了想：“也对。”
“至于楚王，以奴才愚见，殿下大可不必忧虑。”周净秋见他情绪平稳了下来，又道，“陛下现在之所以想留楚王一命，无非是世家积弊太深，必须一一扫除。而敢于替他做这件事的人又不多，因此才觉得楚王勉强能用罢了。”
“而且咱们这位楚王——”
周净秋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微微摇着头笑了起来，过了好半天才继续道：“殿下您从前担心瑞王，还算是有几分道理，担心楚王，可就完全没有必要了。陛下的心思虽然难测，但是有一条，他是绝不会让楚王有继位之望的。”
晏归容倒是没怀疑过这个，他蹙了蹙眉：“道理本宫都明白，但是这一个月你也听见了，扬州百姓恨宋家多年，如今楚王过去处理了这些人，街上满口都在夸他。说他只是看着凶恶，其实心中自有丘壑，朝里也有一些不明真相的大臣对他颇为推崇。本宫担心若这样下去，事情会慢慢脱离掌控。”
“百姓的话算得了什么？愚民而已。”周净秋与他想法不同，旧事重提道，“殿下曾被外派三年，做的也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当时朝里民间无不对您交口称赞，可当您被李家派的刺客追杀时，这些赞颂可曾派上过实际用途？”
“说起来，你这条腿，原本就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晏归容沉默半晌，轻轻地叹了一声道：“当年除了你们以外，确实没有人保护过本宫。”
周净秋见他眉间似有隐痛，躬身道：“此乃殿下伤心事，奴才也不愿提起。但殿下应当明白，楚王不会成为您的对手。而且因为宋家，他又跟太后娘娘翻了脸，永远也掀不出浪来。如今他替陛下做的，不过是一些没有人敢干的脏活、累活。等陛下利用完他，自然会将他一脚踢开，殿下不必担心。”
“话虽如此，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楚王身边除了巴梦书，并没有别的势力护着，怎么先前那么多次刺杀，就都被他躲了过去？”晏归容面色黑沉，“都是肉体凡胎，为什么偏偏他如此幸运？”
“……”
周净秋劝了一大圈，见自己身旁这人还是心有不甘，只好压低声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联系姜渊，让他做好里应外合的准备。”晏归容下令，“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他还是能躲过去，本宫就信了是老天想他活。在他回京城前，不会对他动手了。”
“奴才明白。”周净秋应声道。
——
第二日早朝，信王晏归安当堂出列请旨，称眼下刑部已经恢复正常运转，京城这边目前没有他的用武之地，希望皇帝能准他前往扬州，和晏归玉协同办案。
晏山略惊讶，但最后也同意了。
同天，扬州城。
晏归玉又审了一遍董听寒——或者说董听寒堂弟，真名董庭轩的草寇，逼问他董听寒尸首的下落，非常遗憾，依然一无所获。
出了司理院，晏归玉将视线投向路上行色匆匆的行人，十分纳闷地道：“能用的刑都用遍了，无论董庭轩还是指使他的宋家人，硬是没有一个能说得出他尸体在哪儿。好端端的一个人，就算是化成了灰，也总得有个去处吧。”
在晏归玉审问董庭轩的时候，姜渊就在旁边看着，这会儿跟他一起走下台阶：“这家人将董听寒的父母、妻子、儿女共计六人全数打死，投尸于井中。心狠手辣至此，骨头却很软，断不会受了刑还不招供，大约是真的不知道。”
“姜大人说得是啊，无论被宋家收买的官员，还是他们本家人，满打满算上百口，也就能凑出一个硬骨头。”晏归玉说的是宋乘风，停顿片刻后嗤笑，“常年远离家乡住在京城，不与他们生活在一处，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些区别的，只可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算了，殿下也别忧虑了。”
共事近一个月，姜渊跟晏归玉也算是混熟了，纵然在很多事上的立场不同，但好歹能聊一会儿天。姜渊对着他拱手，面上带笑：“说不定这位董大人，其实根本就没死，是被人救了，或是自己跑了出去，过几天就出现了呢。”
晏归玉笑笑，难得没跟他阴阳怪气：“那就承姜大人吉言。”
说着，他走到等候已久的马车旁边，正提了下衣摆要迈步上去，听他吩咐前去安抚宋家从前欺压的佃农，逐一发食物发钱的巴梦书，忽然一路小跑而来，难掩欣喜地在旁边唤道：“楚王殿下！”
晏归玉回头：“怎么？”
巴梦书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惊喜笑容，附在晏归玉的耳边，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说了些什么。晏归玉听罢一愣：“真的？”
“真的，殿下，是真的！”巴梦书道，“一个时辰前，我给下头乡镇的佃户发银子，发到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时，见他一直不肯看我，就想起董庭轩假冒知府一事，命人将他押在地上，强行抬头。谁知士兵们还没上前，那些佃户就一拥而上，把他围了起来，明显就是怕我们对他不利，要护着他。”
“然后呢？”
他在高兴之余，说话的声音就变大了些。旁边还没走远的姜渊听到动静，也凑了过来，追问道：“佃户为什么要如此做？”
巴梦书眉飞色舞：“这正是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宋家手上的佃户被欺辱得久了，对绝大多数事情都很麻木，特别是官兵的行为，这样反常必有古怪。所以卑职没有放他走，而是假作一副凶恶之态，告诉他们若还不退下，就将他们以暴民论处，尽数剿灭。”
当时，那些佃户听到这话，也的确如他所想一般心生怯意，往后走了几步，但却没有一个人从中间那人身边离开，最后还是他自己站出来，跟巴梦书表明了身份。
“他是董听寒啊，董大人没死，当初是被宋家一个实在看不下去的小厮冒着风险偷偷放走的，这两年一直混迹在佃户之中，边养伤边搜集证据，只待有一天时机到来，将宋家这些贼人一举歼灭。”
巴梦书说到最后，眼眶不由得湿润起来：“董大人说有东西想交给殿下，想亲自见您一面。”
晏归玉自然无有不可，当即命令马车调转方向，往董听寒现在所在的方向而去，同时不忘问：“那是什么东西，你看见了吗？”
“没有看到，但猜到了。”巴梦书略带哽咽道，“听他们们说，董大人经常在他们的掩护之下，偷偷去其他乡镇联系当地的佃户们，从来没有被检举揭发过。所以我想，那应当是一封万民书。”
“好、好……好。”
听闻此言，姜渊脸上亦有动容之色。晏归玉万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己竟还能再次见到董听寒，一时间百感交集，连说了三声好。
良久，他脸上扬起一抹笑意，颔首道：“事已至此，这桩案子的证据链也算是齐全了。等本王与姜大人查问无误，确认他就是董听寒，便带上他一起回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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