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同舟 若不如此， ...
-
晏归玉和信王离开后不久，姜渊便被紧急召进了太极殿，随后两名留在衙中的侍郎也接到了旨意，由他们暂代姜渊的一切职务，并提审晏归玉和信王方才说的那名书生，以及姜渊府中的师爷。
晏山的速度非常快，走完这一系列流程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而这个时候，晏归玉和信王正好去太后宫里谢完恩，又陪人吃完了一顿饭，从长乐宫中走出来。
“十九哥，我就不去了。”刚刚席间，皇后曾经派人过来问过他们的情况，说等他们这边结束了，想让两个人过去一趟。晏归安道：“虽然母后身边的姑姑也请了我，但我能感觉到，她目光一直在你身上，看都没看我一眼，应当是只迫切希望你能去，我的话无所谓。”
“这怎么可能，你别多想。”
晏归玉其实也有这种感觉，且先前他们在太极殿的时候，晏山同样在不经意间透露过这一点。但是此刻，晏归安脸上的失落太过明显，晏归玉没法视而不见。
他在晏归安肩膀上拍了拍，微微张口想宽慰几句，晏归安却抿了两下嘴唇，冲他摇摇头，故作无事地道：“没关系，正好我府里还有点事，就算去了估计也得先走，也无法陪母后太久，哥你替我多跟母后聊一会儿，我先回去了。”
话罢，晏归安不再给他任何劝阻的机会，立马有些仓皇地转过身，朝宫门口的方向而去。
“殿下，咱们走吧。”
信王离开后，晏归玉站在原地思忖良久，迟迟没有开口，更没有挪动半步。沈平不明就里，躬身提醒道：“皇后娘娘还在等您。”
晏归玉闻言嗯了一声，漫步往前走去，看着却有点心不在焉。过了片刻，他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目视前方道：“这是你第一次随本王进宫，路应该还不太熟吧。”
今天项鹤被他留在了小院里，卸下刀剑的沈平便作为随从跟他进到宫里，方才就跟信王的小厮一起，等候在了太极殿外。
沈平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但依然如实作答：“是。”
“这任务可能有点为难你，你可以拒绝。”晏归玉一边往未央宫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在注意到一处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有草丛树叶正在无风自动，慢慢收回视线，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交代了一件事。
“属下没有把握。”沈平听后面色沉静，没有夸下海口，短暂衡量后先是给出了这样一句答复，继而才道，“但属下愿意尽力一试。一旦失手被擒，属下自行了断。”
晏归玉没多说什么：“去吧。”
沈平应了一声，又陪着他走了一段路。在拐下一个弯时，他忽然面露难忍之色，捂着小腹半弯下腰，哀求道：“殿下，属下可能吃坏了东西，想先去一趟茅房，求您开恩，容属下去方便一下吧。”
“没用的东西，头一回领你进宫就这么丢人现眼，遇见宫女太监别说是本王府里的。”晏归玉拧眉，没好气地在人腿上踹了一脚，“滚滚滚！别在本王跟前碍眼。”
“谢殿下！谢殿下！”沈平再三拜谢，随即捂着自己的小腹痛呼一声，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晏归玉一脸不耐烦，对着他的背影叽里咕噜地骂了一句什么，但最后还是无奈地深叹一口气，继续拖着脚步没骨头似的往前走。
等他来到未央宫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先前去请自己的姑姑。
“殿下，您终于来了！”未央宫的掌事宫女满面焦急，看到他出现才总算镇定了一点，但也是行色匆匆，走上前行了个万福礼，连珠炮一样说道，“娘娘已经在殿中等您多时，您赶紧进去吧。”
“好端端的等我多时做什么，我不就是昨天受了些惊吓么，现在早就已经好了。”晏归玉打趣道，“母后这样惦记我啊？那她怎么没派姑姑你去楚王府看看我？”
那宫女闻言，只是望着他一个劲地摇头，没有再说一个字，将他送进去之后，便将里面其余伺候的宫人都招呼走，一堆人鱼贯而出，全数离开了未央宫正殿。
而当晏归玉嬉笑着靠在门边，目送他们离开，转身看到皇后陈青黛面容的那一刻，他面上刻意扮出来的轻松和随意，陡然间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裂纹。
明明只是几日不见，陈青黛却像是老了许多，眼下出现一片乌青不说，连眼窝都似乎深陷了下去，精致璀璨的钗环，完全挡不住她头上几绺悄然生出的华发，就连平日看上去大方得体的妆容，如今也透出一种日薄西山的感觉。
晏归玉跟母亲的感情最深，见状心都跟着揪了起来，上前几步跪坐在她脚边，仰起头声音发紧：“母后，母后。您怎么……”
“归玉，母后实在无用，身居后宫多年，手上没有一兵一卒，保护不了你。”陈青黛没有立刻叫他起身，只颤抖着朝晏归玉伸出手，眼泪蜿蜒而下，“对不起。”
“母后说的哪里话。”晏归玉忙低下头，让她将手放在自己头顶，摇头安慰道，“儿臣没事，只不过做了几个噩梦，现在都已经好了。您不必如此心疼我。”
滚烫的眼泪掉在晏归玉身上，烫得他一个激灵，立刻从怀里拿出一方手帕，递到陈青黛眼前。陈青黛却不接受，轻轻将他的手按下，哽咽道：“在母后面前也不说真话，是也疑心了母后么？”
顿了顿，她又喃喃道：“也是，我有什么值得信任的？当年劝不了你皇祖母，而今阻拦不了你父皇。他们母子俩一个比一个精明强干，我父亲又老了，空顶着一个陈相的名头，子侄却都不争气，以后会怎么样谁又能知道？”
陈青黛声音中的悲怆太明显，以致于晏归玉感受着她的手一下又一下抚摸自己的头，也能感觉到心脏处一抽一抽地疼。
因为他非常清楚，陈青黛没有骗他。大晏朝的后妃没什么实权，平时也不能召见朝臣，能经营得像太后一样风生水起的人并不多。而陈青黛的母家，这几年也确有颓败之势，很多时候她这个皇后在一些大事上，的确做不了主。
但是，陈青黛偏偏并不是一个蠢人，早些年战乱的时候，晏山不少妾室和子嗣一个接一个死去，她却有办法让自己的孩子全都好好地活下来，简直是一个奇迹。
可话又说回来，当年局势最危险的时候，她都能护住子女不受任何侵害，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婆婆对自己的长子下手，夫君对自己的次子下手，你方唱罢我登场，针锋相对，无有尽头。
如果她当真没有参与其中，这是全程知晓，那对于陈青黛而言，当然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情。
“陈家祖籍在运城，虽不是什么军事重镇，但还算富饶。”陈青黛恳切道，“我昨天盘算了一下，孩子，你还是离开京城吧。趁还没闹起来，由我亲自开口去求陛下，说不定能行得通。陈家在那里有一座祖宅，还有不少田地商铺，如果现在送你过去，亲王名位虽保不住，但总能落一个平安。”
“母后……”
晏归玉被陈青黛俯身从地上扶了起来，也落了两滴泪，几乎就要把自己被皇帝百般算计，甚至是暗害的委屈讲出来——
然而在开口前，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道身影，是燕归帆的。
今日进宫面见皇帝何等凶险，他们昨天一直讨论到深夜，入睡前燕归帆看上去比他还要紧张，翻来覆去许久都没有困意，最后到底爬了起来，坐在床上盯着他。
距离那一场激烈的情事才过去一天，燕归帆领口处的吻痕还未褪去，神情异常严肃地对他道：“你要明白一件事，太后既然对外声称你在天牢受了惊吓，那于情于理，皇后是肯定要派人来看你的。她如今没来，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皇后是皇帝的同谋，不确定自己前来是否会打草惊蛇，惹得如惊弓之鸟的太后直接跟她翻脸；其二，皇后已经被皇帝控制，身心都不由她自己做主。
烛火幽微，那点忽明忽暗的光衬得燕归帆眉眼格外深邃，晏归玉支起一条手臂撑着头，听着对方斩钉截铁道：“不过归玉，无论皇后的情况是哪一种，你都不能相信她的话，更不能同她讲你知道了皇帝要害你这事。否则顷刻间天翻地覆，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当时晏归玉同人对视，说出口的回答是：“好，你放心。”
思绪回笼，晏归玉抬手拂去眼角残存的泪珠，抬起头道：“母后的苦心，儿臣感同身受，不敢不领您的情。可是儿臣实在不知道，母后您究竟在说什么啊。”
“儿臣自太极殿出来，父皇非常信任儿臣，在我们走后，即刻便按照儿臣和归安所言，将刑部尚书姜渊抓了起来，并承诺将后续案件交给那两个侍郎来审理，为什么需要您……替我求父皇什么？”
他身子往后靠去，面上犹带着迷茫：“儿臣做错什么了吗？就算做错了，大不了让父皇骂我一顿，再打一顿手板就是了，干什么母后想要将儿臣送到运城？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儿臣不要去。”
说到后面，他尾音发黏，就差抱着陈青黛的胳膊晃了。陈青黛愣了一下，表情几经变幻，一副隐忍神色，到底点头将话咽回去：“好，好，你不知道也好……”
晏归玉看着她低头念叨的姿态心如刀绞，但也不得不装出一副无知的样子，帮她擦拭眼泪。
母子二人又叙了一会儿话，闲聊好一阵，等到陈青黛情绪稳定得差不多，晏归玉便借口案子没查完，兴致勃勃地起身告辞。
陈青黛并没有开口阻拦，只是用力握着他的手，半听后才狠了狠心将人松开：“去吧。”
晏归玉心里不好受，行礼时分外端正，磕了个头才转身离开。
而就在他推开门后，陈青黛伸手抚摸自己尚未完全干涸的眼泪，若有所思地往旁边偏了偏头。
只听一道极其细微的脚步声自内室响起，虚掩着的门缝之中，一道明黄色身影一闪而过。
——
未央宫外，晏归玉刚一出来就看见了沈平，心中的大石骤然之间落了地。而沈平还在情境之中，冲他讨好地笑了笑。
晏归玉整理好心情，呵道：“怎么，这是完事了？”
“多谢殿下垂问，属下确实好多了。”沈平很殷勤，“马车在宫外候着，属下陪殿下回去？”
“那就走吧。”
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后，晏归玉不再停留，带着沈平直直地朝宫门方向走，一路还算畅通无阻，除却又接受了一番来自李兆兴及其下属的注目礼后，一切正常。
直到进了楚王府的马车，他才长出了一口气，略有些恹恹地揉了揉太阳穴道：“怎么样？”
“回殿下，属下照您的吩咐，假借出恭之名，向太监询问茅房在哪儿，实则一直守在在太极殿到未央宫的必经之路上。”沈平恢复了平时的波澜不惊，声音连个起伏都没有，“待刑部的姜大人被拖走后，果然见到陛下屏退众人，顺着一条小路进了未央宫中。”
“……”
听到如此言语，晏归玉放在膝上的双拳蓦地握紧，又缓慢松开，想起方才在未央宫中差点说出的那番话，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良久，他听见自己轻笑了一声，低声叹道：“好险。”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同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