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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攻讦 爽吗? ...

  •   今日台上这出戏的故事梗概,是由晏归玉亲自提供给班主,再由班主串联好剧情,交给底下的角们演的,因为时间比较仓促,晏归玉之前也只是大概看他们走了一遍,真正画上油彩、穿上戏服的版本,他今夜同样是第一次见。

      “打的什么哑谜……”

      自说完“开始吧”,晏归玉就没再讲一句话,燕归帆戳了他胳膊数次无果,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椅子里,将视线投向戏台。

      他不怎么喜欢看戏,但也知道在这种文化里,演员们的衣服大都比较华贵,颜色也是一个赛一个的鲜艳,可台上众人的衣服色调偏暗,只有一个看起来是主角的小生穿着明亮的淡粉色衣装,很显然是一出悲剧,又或者说具有恐怖色彩的故事,跟如今乌云遮月、满园刮风的景象,莫名还有点搭。

      随着这小生被按跪在地上,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叫,围在他身边的人也咿咿呀呀地唱起了鸟语。燕归帆有点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团吧团吧转过身,继续戳晏归玉。

      晏归玉这回动了:“怎么?”

      “你让我来这,就是为了跟你一起看鬼片?”昏暗的夜色里,他们的衣角被风粘在一起往上卷,燕归帆神情慵懒,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自己的指骨,“人我都杀过那么多了,你觉得我会怕鬼?”

      “你不觉得他们很眼熟吗?”

      晏归玉没听过鬼片这个词,但他已经习惯燕归帆这张嘴里时不时就会蹦出点难懂词语的事,闻言很丝滑地明白了对方指的应该是鬼故事或鬼戏。他伸手掐住燕归帆的下巴,让他把注意力挪回台上,很有耐心地道:“这是我。”

      燕归帆轻轻眯了眯眼睛。

      不被提醒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一听人这么介绍,他立刻发觉那名粉衣小生的一举一动都跟晏归玉有相似之处,两人的第一次相见,晏归玉穿的也确实是粉色。至于站在他面前的另一位小生——

      燕归帆还欲细看,晏归玉已经给出了答案:“这是你。”

      他们漫长的五年,自然不可能每分每秒都体现在台上。伴随着粉衣小生跟对面的青年互换行头,燕归帆很快便明白过来,晏归玉这是让人重现了一遍前世的场景。

      他沉默着观看着面前一幕幕,直到象征着皇后、瑞王、太子、皇帝、信王的角色接连死去,真王爷抱着脑袋崩溃嘶吼,用拳头捶打地面,才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唇。

      “你……得斯德哥尔摩了?”

      燕归帆不为所动,面上的笑意很冷,语气不难听出一股嘲讽:“自虐没够,亲身的经历还要再看上一遍,又或是指望我善心发作,向你道歉?那不好意思,我不是什么好东西,趁早别惦记。”

      “你别着急。”又是一个没听过的词,但想也知道肯定不会有什么好释意。晏归玉松开了放在对方下巴上的手,在看到对方仍然一眼不眨地盯着台上看的时候,忽然失笑,低声念道,“燕归帆。”

      “鬼叫什么?”

      前世的战绩在眼前过了一遍,燕归帆却没什么志得意满的感觉。相反的,他看着蹲在真王爷面前、已经穿上象征着龙袍衣装的‘自己’,再看看边上那几个到目前为止都没什么存在感,面目模糊的和尚,心中升起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因而当听到晏归玉呼唤时,他狠狠地拧了一下眉,着魔了一样满心都是后面的发展会怎样,连头都没往他那边偏,口气带着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偏激和刻薄。

      正当此时,台上的假王爷徐徐开口,像是为了听众能懂刻意弱化唱腔,使得听上去更似讲话:“我将江山还你,现在要回家了。”

      真王爷问:“怎么回?”

      假王爷道:“自尽。”

      真王爷又问:“人死如灯灭,你抢占我的身份,呼风唤雨时都回不去,自尽怎能成事?”

      假王爷:“我的家不在这里。”

      说着,幕后缓缓走出两位老人,手中牵着一个半大的小孩,站在台子另一边开了嗓,唱的是他们与假王爷温情脉脉的曾经。

      这看上去讲的是假王爷的回忆,台上的小生也适时地露出了心向往之的神情。这如此贴近个人经历的故事,终于在父母角色出现的一刻,彻底让燕归帆有了共鸣。

      他身体绷得很紧,眼中不自觉浮现出一层水光,那颗身处不间断的争斗漩涡中、已经渐渐麻木的心脏一下下有力地跳动,让他想起了一些快要被他忘却的东西。

      燕归帆出生于经济飞速发展的2006年,家中只有他一个孩子,父母不满足于在单位熬资历,在达成共识之后,白手起家经营起了一家皮鞋厂,条件优渥到在零几年就能随意换车开,各种衣服随便买,是所有人羡慕的对象。

      直到因为常年接触苯、稀释剂等物品,在皮鞋厂做了很多年的几位工人患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燕归帆爸妈毫无逃避责任的意思,将厂子转卖出去,给了手上能给的所有钱,甚至承诺负担他们全部治疗费用,生活一下拮据起来。

      然而这样的病无异于无底洞,他们能坚持一年,两年,三年,坚持不了五年,十年。特别是最后,二老自己也收到了诊断通知。

      当时燕归帆十九,正在读大一。

      此后整整一年多的时间,他一天最多睡五个小时,没日没夜地做各种累的、苦的兼职,因为老板少开二百块工资,敢去老板家儿子的学校门口,把那小孩接到大学食堂里,喝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老板震悚于他的胆量和手段,也怕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对自己家人出手,亦或是从此盯上他,忙不迭在二百的基础上多包了五百,将钱递到燕归帆手里。

      燕归帆低头一笑,翻来覆去数了两遍,点头道:“谢了。”

      “……”若不论行事作风,燕归帆的脸长得很好看,而且一点都不凶,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如沐春风。那老板抱着儿子,也不知是脑子抽了还是别的什么,忽然毫无先兆道:“我以为你不会要。”

      “什么?”燕归帆没懂。

      他儿子没受什么惊吓,只有脑袋被燕归帆扎了一头小辫,头绳是燕归帆班上的女生友情赞助的,回到爸爸身边还在咯吱咯吱笑。老板比划着:“就,电视剧都这么演——偶像剧的男主,抽出两百块然后说,只要自己该得的那份。”

      燕归帆对此毫无兴趣,把钱放进兜里,语气散漫:“我是真缺钱,脸面要来有什么用?”

      说完,他看向还没要走意思的中年男人,真诚地道:“要是再给我五百,我可以跪下来给您擦鞋,您看您需要这项服务吗?”

      老板被他骤变的态度吓到,一吸肚子抱起儿子,迅速逃之夭夭。

      燕归帆望着他的背影深表遗憾。

      白白到手的五百块钱,对于月末的大学生来说,基本上属于能拯救自己于面包泡面中的一笔巨款,可在燕归帆看来,还不到一个化疗疗程所需的百分之一。

      还特么只是单人的。

      新的月份眨眼就到,催医疗费的短信来得比10086都及时,燕归帆急得嘴上长泡,觉睡得愈发少,甚至隐隐生出了辍学工作的念头。

      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在校门口见到了自己父母,从他们手中接过蛋糕,听他们哽咽着说一定要好好读书,再次坐进了教室里。

      然后,他居然穿越了。

      ——

      晏归玉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燕归帆身后,脑袋微微垂下,将嘴贴近对方耳边,接上了自己方才的呼唤:“你在想什么?”

      思绪回笼,燕归帆猛地握拳。

      因为,就在晏归玉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眼前的真王爷抽出一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匕首,骤然间捅进了对面人的身体里!

      台上的人自然不可能为了一出戏搭上性命,但凡动刀动剑都是借位或装的,只演出个大概就算完,可燕归帆看着面前这一幕,却觉得前世那把刀挣脱时空枷锁,再次稳准狠地扎进了自己心口中。

      尽管没有伤痕,也没有流血,可那股钻心的疼痛,依然快速地蔓延遍了他四肢百骸。

      他牙齿打颤,一字一句道:“晏归玉,你够狠的。”

      怕死是人最本能的反应,尤其是真正感受过死神逼近的人。那时他被一刀穿心不假,可晏归玉也饮下了穿肠毒药,两个人几乎同时毙命,很难说谁更难过一点。

      晏归玉编这样的一出戏,确实能让燕归帆无比清晰地回忆起那份痛苦,无论肉/体还是灵魂都有一种被凌迟的感觉。但同样的,台上这场闹剧也会让晏归玉想起自己最后关头所受的折磨,根本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过奖。”在很多时候,快乐和痛苦都是相对的,在看到燕归帆颈间绷起的青筋和鸡皮疙瘩时,晏归玉身上的冷汗便悄然消失。他放了一只手在燕归帆的肩上,指尖刮蹭着他的锁骨:“还没结束。”

      “……”

      燕归帆听出人话里的笑意,决计不肯这么轻易地露怯,于是紧咬牙关,用力将下巴往上抬,强逼着自己重新集中注意力。

      台上的假王爷浑身抽搐地倒在地上,眼看着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往前爬了几步,对着另一个台子上的父母伸出手,就像是想要抓住唯一能握在掌心的温柔。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当啷作响的铁链从旁边斜着甩过来,一下子便勒住了二人的脖子!

      扮着白无常的武生手一手握着哭丧棒,一手轻轻地摇着扇子,从夜色深处缓缓现身,黑无常则急速拖动着铁索勾魂链,让他们的言语全数化作一声凄惨的尖叫。

      假王爷胸口上还插着一把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有两个词冲破了被血糊住的喉咙,撕心裂肺地道:“爸爸,妈妈——”

      燕归帆陡然间站起来。

      晏归玉观察他许久,见状同样发了狠,一把将对方按坐下去,空着的那只手盖住燕归帆嘴唇,将他的所有叫喊都堵了回去。

      其实,这出戏本身并没什么,对于不是非常坚信此道的人来说,甚至可能还有一点点滑稽。晏归玉请这么多人过来折腾的目的,也不是想让燕归帆信里面的故事会成真,这实在太不现实。他的重点是,这出戏能让燕归帆想起什么。

      比如说,想起自己前世是如何被一刀穿心,继而殒命。

      比如说,想起自己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回去,爸爸妈妈这种词,在平常生活中根本不会有人使用。

      比如说,想起自己家人不会知道他在这里翻云覆雨,更大的概率应该是以为他这段日子正流落在外面吃苦,说不定为了寻找他流了多少眼泪,走了多少弯路。

      比如说,想起正是因为自己当时被杀,他才直到现在都没能回家,他的父母才会经历这些。

      在经年累月的高压下,外界给出的打击或许不足以淹没一个人,但对自己真正在乎的家人的愧疚,以及翻涌而来的自责可以。

      这一方面,晏归玉是过来人。

      “感觉怎么样?”

      滚烫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晏归玉手上,湍急得两个人都能听见它们砸下来的声音。与此同时,燕归帆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上去。

      这一口完全没有留力,重得像是想从他手上生生撕下去一块肉,血和泪一起顺着手臂往下流。晏归玉却笑了起来,屏退想上前拉人的项鹤和秦西华问:“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攻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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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古代背景,相爱相杀题材完结文《杀死宿敌的第七种方式》 预收文《诱骗宿敌的一百零八招》 现代/未来背景,狗血/相爱相杀题材可点击《棋逢对手EA恋》 《请给我驯养你的权利》 这里还有一个小甜饼《完啦,我快死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