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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祸端 ...


  •   路明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很小,小到只能抱住成年人的大腿。

      有人牵着她的手往前走,那只手很暖,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

      是师父的手。

      他们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

      路两旁是烧焦的房屋,倒在地上的树干,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认不出来。

      天是灰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灰。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

      穿着不合脚的鞋,鞋面上绣着一朵花,花应该是红色的,不过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再抬起头的时候,师父不见了。

      她一个人站在那条路上。前后都是灰濛濛的,什么都没有。

      她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有鸟在叫。

      路明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房梁,一动不动。那个梦她做过很多次,从小做到大,每次醒来都是一样的。

      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又说不出是什么。

      她躺了一会儿后便起身下床。

      师父的房间在东边,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

      床铺、书案、柜子和墙上挂着的工具。

      师父还没回来。

      已经快一个月了。

      郕元三年秋,北境大营溃,流民南逃。于道旁得女婴,约周岁,身无长物,孑然一身。

      不知所从来,亦不知将何往,因以“路”为姓,名之曰明,字岑照。

      今年是郕元二十一年。

      十八年了。

      她曾问过师父,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师父正在喝茶,听了这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问问。”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盏放下,看着窗外。

      “明者,日月相推而光生焉。”他说,“你将来要走的路还长,师父希望你……”

      “能找到那条路。”

      “什么路?”

      师父不语,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她当时不懂。

      现在也不懂。

      走出师父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有阳光照下来,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口老井的井沿上。

      看似如常,但大家心中明白,一切都变了。

      午后,路明例行公事去了匠作司。

      司里的老吏见她进来,吓了一大跳。

      路明愣了一下。

      老吏姓孙,在匠作司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平日里天塌下来的事情也丝毫不着急忙慌。

      今日这是怎么了?

      “孙伯?”

      老吏一怔,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眼神不对,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路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出什么事了?”

      孙伯朝四下里张望了片刻,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这才压低声音,颤抖着说道:

      “今日一早,来了一拨人。”

      “骑马来的!”孙伯比划着,“高头大马,一看就是北境的马匹,蹄子有碗口大,往咱们司门口一站,把日头都遮没了!”

      他的声音发颤,手也在抖。

      路明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带头的是个年轻人。”孙伯继续说,“瞧着也就二十出头,身量极高,骑在马上像座塔似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张脸,可回想起来,脸上的恐惧又加深了一层。

      “那人生得……怎么说呢,不是那种面如冠玉的长相,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人手上见过血!”

      老吏的声音压得更低:“他穿着寻常衣裳,可那股子劲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也见过几个当官的,可没有哪一个像他那样……”

      他闭上眼,打了个寒颤。

      “你是没见着。”孙伯又说,“他往那儿一站,一句话没说,就那么扫了一眼,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跟被什么东西盯上似的,动都不敢动。”

      路明想起前几日在街尾遇见的那个青布衣裳的人。

      身型倒是对上了。

      “他带的十几个人也个个看着都是练家子,一进来就翻,翻账册,翻图纸……什么都不说,就是翻。”

      “我壮着胆子上去问了一句,问他们找什么,要找什么可以问我,我都知道。”

      “然后呢?”

      “他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胸口上。他从怀里掏出块牌子,往我眼前一递。我一看,那牌子黑底金字,巴掌大小,边上还錾着云纹,妥妥的御敕令!”

      “那东西,只有天子亲遣的重臣才有。见令如见君。”

      老吏说到这儿,突然停下了,喉结动了动,像是把要脱口而出的东西咽下了肚。

      那人的话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路明在何处?!沈敬尧何在?!”

      沈敬尧是师父的名字。

      师父沈敬尧,匠作司的老人儿了。不是什么大官,正经职衔是“将作监主簿”,管着吴郡一带的官派营造。

      可在这匠作司里,没人叫他沈主簿,都叫沈师父。路明是他最后一个徒弟,也是唯一一个带在身边养的。

      “三日内,让他二人速来府衙投案。过时不至,按逃犯论。”

      “跑一个,杀一个。跑两个,杀一双。”

      孙伯说完,眼神里还残留着后怕,像是刚从刀口下爬出来。

      路明静静听着。

      待孙伯稍微缓过来了,路明便起身要走。

      “多谢您。”

      “路都料!”老吏叫住她。

      她回过头。

      “一定要小心啊!”

      离开了匠作司,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人究竟是谁?

      为何要抓她和师父?

      师父到底去了哪里?

      脚下的路一直往前延伸,直至府衙。

      有人在那里等她。

      等她去投案,等她去送死,等她把自己送进那扇门里,也许再也出不来。

      可她还是没有停下。

      因为她想起了师父的话。

      “这世上有些事,看着是死的,其实是活的。你以为是你在找它,其实是它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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