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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斜塔   路明是 ...

  •   路明是在窑作边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日她正蹲在砖窑前察看新出的一批坯子,手指按在砖面上,一寸一寸摸过去,查验有无裂纹。

      火气还未散尽,砖面烫得灼人,她的手却稳得很,纹丝不动。

      忽然有人跑进来,脚步慌乱,踩得满地碎瓦咯吱作响。

      “路都料!路都料!”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来的是窑上的杂役,姓周,人都叫他周愣子,其实人不傻,只是嘴笨。此刻他喘得说不出话,弯着腰撑着膝盖,脸涨得通红。

      路明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别急,慢慢说。”

      周愣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虎伏山……虎伏山那塔……斜了!”

      路明的手指顿住。

      那砖坯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印。

      “斜了多少?”

      “说……说是向南偏了有二尺有余!”周愣子比划着,“吴郡来人传的话,匠作司的人都被叫去问话了,师父不在,他们寻不着人,急得直跳脚……”

      对了,师父不在。

      路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师父是上周走的,说是去邻郡看一处垮塌的民宅。临走时还笑着说,那宅子盖了不到两年就塌了,瓦片碎了一地,也不知用的是哪家的窑货。

      她当时正在整理账册,漫不经心的说道:“师父快去快回。”

      师父叹了口气,悄悄出了门。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路都料?”周愣子小心翼翼地问,“您不去看看?”

      路明没答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砖坯。砖面平整,火候均匀,敲上去声音清脆——这是上好的货。可她此刻满脑子想的,却是另一块砖。

      那块砖,是师父前些年从外地带回来的。砖是残的,断口处生了青苔,砖面上刻着牡丹,旁边有一行小字,字迹难辨。

      印象中师父有好几夜对着那块砖沉思,她问这是哪儿来的,师父只说是捡的。

      “哪里捡的?”

      师父没答话。

      回过神来,她又想到,吴郡城外,虎伏山下,那座传了四世图纸的塔。

      真的斜了。

      消息传开的头几日,不过是吴郡城内茶余饭后的闲谈。

      茶楼里有人说,那塔是前朝准备修的,前朝是什么朝代?是那个在吴郡及周边留下百十寺的朝代。

      他们画了图,没机会修了,只能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咱们大郕也是第四世了——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酒肆里也有人说,那塔里供着舍利的,夜里会放光。如今塔斜了,光也没了。有人不信,当晚便约着去山脚下看,回来时脸色煞白,说是亲眼见的,塔身黑黢黢的,像一根歪着的骨头。

      待到消息传出的第八天,虎伏山下的市集便冷落了大半。

      原本往来不绝的香客不见了踪影,山门前卖素面的摊子收了,卖纸鸢的老汉也不再来。连附近的农人路过时都要绕道,仿佛那山上的塔影会扑下来吃人。

      有胆大的后生登上去看过。下来时说,塔下的地砖裂了缝,缝里渗出水来,那水是浑的,带着铁锈的颜色。这话一传开,连山脚下那几户世代居住的人家也搬走了。

      第十二日,朝廷派的工匠到了。

      总共来了三批人。

      第一批在塔下待了三天,说需拆了重砌。户部的人算了算账,够打两年仗的银子,便没了下文。

      第二批带了图纸来,说可用铁索拉正。工部的人看了,说那得在山下铸四头铁牛,铸铁的炭要从北边运,北边的路如今还走得通么?这话问得蹊跷,问完之后便没人再提。

      第三批最安静。他们只在塔基下挖了挖,挖出一块无字碑。带队的官员脸都白了,连夜封了碑,回京复命。

      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提修塔的事。

      塔就那么斜着,斜成了吴郡城外的一道疤。

      郡内的街巷也渐渐变了模样。

      路明每日从窑作回家,要走上个几里路,穿过县城东边最热闹的那条街。往日这个时候,街边卖炊饼的、卖针线的、磨刀的、补锅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挤得人走不动道。

      可这几日,路上的人少了。

      昨日她路过时,看见卖炊饼的老陈头正往板车上装家当,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锅倒扣在车上,锅底映着天光,亮晃晃的。

      “陈伯,收摊了?”她问。

      老陈头抬起头,见是她,勉强笑了笑:“路都料啊。收啦,收啦。”

      “明日还来么?”

      老陈头没答话,只是摇了摇头,拉着板车走了。

      路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板车的轮子轧过石板,咯吱咯吱响,声音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继续往前走,碰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县衙的差役,姓王,平日最爱说笑;另一个不认识,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可那衣裳穿在他身上,偏就显得不那么寻常了。

      那人身形极高,往那儿一站,把后边人的视野都遮去了大半。

      路明算不得矮,可从他身边走过时,竟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那脸被兜帽的阴影遮着,只露出一个下巴的轮廓,硬朗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腰间别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被衣襟遮住了,只露出一个角。

      两人脚步匆匆,神色紧绷,从她身边经过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路明回过头,看见他们拐进了县衙旁边的巷子。那条巷子通往驿馆。

      驿馆里住的是什么人?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咱们吴郡的北边,有个地方叫……算了,不提也罢。总之你要记住,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最先知道消息的,不是县衙,而是驿馆。”

      驿馆里住的,是往来送信的驿卒。

      而驿卒,是从北边来的。

      师父还没回来。

      路明去匠作司问过,司里的人都说没有师父的消息。

      路明站在匠作司门口,看着院子里堆着的木料和砖瓦。那些都是要送去吴郡修塔的物料,如今塔不修了,物料便堆在这里,日晒雨淋。

      司里的伙计从她身边走过,叹了口气:“路都料,你师父这一去,怕是有些日子回不来。”

      “为何?”

      那伙计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你没听说么?北边不太平。咱们这儿虽说是南边,可谁又说得准呢?塔都斜了。”

      路明看着他。

      那人摆了摆手,走了。

      她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锯末和碎木屑,窸窸窣窣地响。

      一座传了四世图纸的塔,传了四代匠人的塔,前朝作图本朝盖的塔……

      怎么会斜?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摸过无数砖坯,查验过无数木料,她能一眼看出哪块砖火候不够,哪根梁有暗裂。

      可她看不出一座塔为什么会斜。

      除非——

      除非那图,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路明回到家,翻出了师父留下的那块残砖。

      砖上的牡丹,在烛光里明明灭灭。刀法细致,花瓣的弧度也恰到好处。她以前从没仔细看过这花,只当是寻常的纹样。

      突然,烛火跳了跳,灭了。

      黑暗里,路明攥着那块残砖,坐了很久。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远处隐隐传来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像是什么东西从巷子里走过,惊动了它,又走远了。

      她想起那个姓王的差役,想起那个腰间别着牌子的青布衣裳的人,想起驿馆,想起老陈头拉着板车远去的背影。

      想起师父的话。

      “要是出什么事了,最先知道消息的,不是县衙,而是驿馆。”

      她想去看手中的残砖。

      砖上的纹样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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