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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红绡     夜 ...

  •   夜色深沉,烛火静静燃烧。

      昏黄的光晕将两道身影投在帐幔上。白日里那些关乎生死的对谈,仿佛耗尽了所有激烈的情感,反而在这深夜里,沉淀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云琢心侧卧在萧景安身畔,听着身旁之人逐渐悠长的呼吸。他知道,萧景安也未真正入眠。方才那番对答之后,两人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然而,这默契之下,涌动的是深不见底的凶险。

      他闭着眼,脑海中却异常清明。

      萧景安的执念,月月的未来,南方危局,朝堂攻讦,北境狼烟……所有线索与危机,在他心中反复权衡、推演。最终,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挣脱了所有理性的桎梏,浮现在他意识的顶端。

      既然退无可退。

      既然注定要一同坠入深渊……

      那么,至少在沉沦之前,他要握住那一点真实的温暖。也要,将这短暂的温暖,化作焚尽一切犹豫的力量,去搏那一线生机。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借着帐外透入的微弱烛光,他凝视着萧景安在昏暗中写满了疲惫的侧脸。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萧景安瞬间血液凝固的动作——

      他忽然翻身,动作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跨坐在了萧景安紧实温热的小腹之上。

      这个动作并不流畅,甚至因为身体的僵硬而显得生疏,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惊雷。

      萧景安原本被无数军国大事撕扯得纷乱的思绪,在这一刻,骤然停滞。整个世界,仿佛骤然收缩,只剩下眼前这跨坐在他身上的轮廓单薄的躯体,和那双在阴影中的眼睛。

      他呼吸猛地一窒,喉咙发紧,只是怔怔的看着上方逆光的人。

      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

      云琢心似乎并未在意他的惊愕,他只是微微垂着头,额前几缕墨发滑落。然后,他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竹月青寝衣的系带。手指不带一丝颤抖,动作从容。光滑的丝绸寝衣,随着他指尖灵巧而稳定的动作,自肩头缓缓滑落,先是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肩颈肌肤,接着是线条清晰的锁骨,然后是大片在昏暗中泛着冷冽光泽的胸膛……

      萧景安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灼热。

      他眼睁睁看着那件寝衣,如同褪去的蝉翼,彻底脱离云琢心清瘦的身体,被随意丢在身旁凌乱的锦被之上。眼前毫无遮蔽的景象,冲击力太过巨大,让他脑中轰然作响。

      理智在燃烧,思绪在崩解。

      就在这时,云琢心抬起了头,目光落在萧景安脸上,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无奈的事情,先是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竟少见的漾开了一丝带着揶揄的笑意。

      他伸出手,拿起刚刚脱下的寝衣一角,轻轻凑到萧景安鼻下,替他擦拭着什么。

      萧景安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带着淡淡铁锈腥气的液体,正顺着自己的人中蜿蜒而下。

      是血。

      他……竟然流了鼻血。

      “啧,”云琢心轻轻啧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沙哑,还有促狭的笑意,他一边仔细地替他擦拭着不断涌出的鼻血,一边慢悠悠地道,字字清晰,“娘子这是……见‘相公’如此,便激动得……落红了?”

      “相公”二字,被他用那种温润平和、却又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明显戏谑的语调念出来,在此时此地,有种惊心动魄的暧昧与亲密,瞬间冲淡了先前那献祭般的氛围。

      萧景安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颈。窘迫瞬间冲散了方才的震撼,他猛地别开脸,想躲开那带着笑意的注视,声音因为极致的羞窘而有些发紧变调:

      “哥哥!你……你不用为了安抚我,或是让我安心,就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他语无伦次,试图找回理智。

      然而,他慌乱的话语未及说完,云琢心却忽然俯下身,用一个极轻极柔、却无比坚定的吻,封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

      那是一个不带任何侵略性、只有无尽怜惜意味的吻,轻轻落在他沾着血腥味的唇上,一触即分,却仿佛带着细微的电流,瞬间窜遍萧景安全身。

      云琢心稍稍退开些许,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温热地交融在一起。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了平日深沉难测的算计,只有一片澄澈见底的、近乎坦然的温柔。

      “不是牺牲,安安。”他低声说,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地敲在萧景安狂跳不止的心上,“也不是哄你,更非怜悯。”

      他顿了顿,指尖从萧景安滚烫的脸颊轻轻抚过。

      “我愿意的。”

      他重复,语气更加肯定,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后的平静。

      “其实……很早之前,就是愿意的。”

      最后这句话,轻如一声午夜梦回时的叹息,飘散在交织的呼吸中,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萧景安早已翻江倒海的内心世界,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很早之前?什么时候?

      无数疑问、狂喜、酸楚、恍然交织奔涌。

      他还想再问,还想确认……可云琢心却没有再给他任何开口追问的机会。

      那双微凉却坚定无比的手,再次抚上他滚烫汗湿的胸膛,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也带着一种焚尽所有犹豫的决绝,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隔阂,彻底消弭。

      长夜未尽。

      所有的言语、算计、江山之重、生死之惧,都在肌肤彻底相贴的温度与呼吸彻底交融的灼热中,化作了最原始的本能倾诉与疯狂占有。

      翌日,天光未亮。

      寝宫内弥漫着慵懒、餍足的气息。萧景安沉睡在锦被中,面容舒展,只是手臂依旧紧紧搂着身侧之人。

      他睡得极沉,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昨夜情绪的剧烈起伏与之后漫长的抵死缠绵,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精力。

      而他身侧,云琢心却早已醒来。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身体传来清晰无比的不适感。然而,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冷静。

      他静静地躺了片刻,仔细聆听着萧景安稳沉的呼吸,确认他已陷入深眠。然后,他极有耐心地,开始将萧景安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一点点挪开。动作轻柔,没有带起一丝声响。

      当那只手臂终于被成功移开,他悄然松了一口气,随即不再犹豫,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砖地上。

      足底传来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凛。

      没有唤任何宫人。他独自走到屏风后,那里早已备好一盆微凉的清水。就着窗外透入的惨淡晨曦,他快速而仔细地清洗身体,用布巾拭去身上所有昨夜留下的痕迹。冰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细微的战栗,也让他愈发冷静。

      然后,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粗棉布直裾,头发用粗布条在脑后简单束起。

      此刻的他,就像一个最寻常的文士。

      他走回床边,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俯身,静静凝视了萧景安沉睡的容颜片刻。指尖虚虚抬起,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终究缓缓落下,极轻地拂过他舒展的眉宇、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角,最后,指尖停留在那枚从他凌乱衣襟中滑出,此刻犹带着体温的旧玉佩上。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空气中残留的、属于萧景安的气息深深吸入肺腑。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翻涌的不舍、挣扎,都已如同潮水般退去,被决断所取代。

      那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匕首,再无半分犹豫。

      然后,他直起身,不再回头,悄无声息地走到寝殿内室一处紫檀木多宝格前。手指在其中几个特定的格子边框与格板之上,按照某种复杂而隐秘的顺序按压、转动、拨弄。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紧接着,那面绘着山水的墙壁,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露出后面的密道入口。一股带着尘土气息的阴风,从洞口幽幽吹出。

      这是通往宫外数条密道之一。

      当年在赵国为质,云琢心耗尽了心力,用尽了手段,将这些密道的大致方位、开启方法,摸得七八成清楚。只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多留一条后路。

      未曾想,当年布下的闲棋,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他最后回头,目光极其复杂地、深深地望了一眼龙床上依旧沉睡无知的身影。然后,他义无反顾地、决绝地侧身,步入了那黑暗冰凉的密道之中。

      墙壁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密道内伸手不见五指,黑暗浓稠。空气污浊沉闷。云琢心却似对这里的黑暗与曲折早已心中有数,他没有点燃任何火折,全凭记忆,在绝对的黑暗中摸黑前行。脚步放得极轻。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在萧景安醒来发现他不见之前,赶到目的地。

      一个多时辰后,天色依旧灰蒙,距离皇宫数条街巷之外、靠近外城一处偏僻角落的驿站后门。一个身着深灰棉布直裾、面容普通、神情疲惫的男子,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从昏暗中走了出来。他将几枚磨损的铜钱塞给靠在门边、睡眼惺忪的伙计,什么也没说,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

      老马似乎不太情愿,打了个响鼻。易容后的云琢心轻轻一夹马腹,抖了抖缰绳,老马这才迈开步子,小跑起来,很快便混入了清晨最早一批出城的人流中。守门的兵卒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这个衣着寒酸的旅人,便挥挥手放行。云琢心低垂着头,帽檐遮挡了半张脸,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赵都。

      他没有选择官道,一出城门便迅速拐入偏僻无人的荒郊野径,专挑山林密布、人迹罕至的小路纵马疾驰。晨风凛冽,呼啸着刮过耳畔,刮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尖锐的刺痛。身体的不适在马背剧烈的颠簸中被无情放大,每一次起伏颠簸,都牵扯着隐秘处的伤痛,传来清晰而火辣的刺痛。

      但他只是紧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唇,将身体伏低,更紧地握住粗糙的缰绳,目光始终望着前方雾气弥漫、群山起伏的轮廓,未曾有一刻迟疑。

      他的目标,是东北方向,距离赵都约三百里,位于赵国与卫国边境缓冲地带的——翠微山。

      拓跋凡四十万大军陈兵祁水。南方林陈之乱未平,冯异被困,朝堂内患又起。萧景安看似坐拥江山,实则内忧外患,如同走在悬崖边缘。

      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根钢丝断裂。

      朝中无人可用。

      那么,便跳出朝堂,从这天下棋盘的局外,寻一个“卒”。一个或许籍籍无名、却足以在关键时刻搅动风云的“卒”。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曾经在绝境之中,与卫国大军周旋、缠斗了六年之久的人。一个同样被命运逼入绝境,家国覆灭,如今不知藏在哪个角落,却一定对拓跋凡的用兵习惯、弱点与破绽,都了如指掌的人。

      前陈国将军,陈国最后一面不倒的旗帜,在国都沦陷、两城被屠的血海中,带着少数亲卫杀出重围,最终消失在翠微山茫茫林海中的——冉义。

      当年他在周国为相时,即便自身处境艰难,也曾起过暗中寻访、招揽冉义的心思。此人用兵之能,实乃乱世良将。

      只可惜,彼时时机、立场、条件皆不合适。

      但他一直未曾真正放弃对冉义踪迹的探查。据他这些年来撒在翠微山附近的消息,冉义最后确实率领残部逃入了翠微山深处,之后便再无确切音讯。

      无论如何,虚无缥缈的传言也罢,渺茫的希望也罢,这已是目前看来唯一的、可能打破僵局的外力。

      他必须去试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为了稳住南方岌岌可危的战局,为了寻找到对抗拓跋凡大军的方法,也为了替萧景安争取到喘息时间。

      马匹在山间崎岖的小道上奋力疾驰。身体深处的不适也随着颠簸一阵阵加剧袭来。云琢心脸色愈发苍白,额角与鼻尖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眼神依旧坚定,心中飞快地盘算、推演着:见到冉义后该如何措辞?如何表明身份与来意?如何取信于这个对任何朝廷势力都必然充满戒心的前朝遗将?如何打动对方,使其愿意合作?又如何确保,对方不会在得知他身份后,反而将他扣下?

      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策马赶路时,身后远处那蜿蜒山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重密集的马蹄声。

      那声音来势极快,迅猛如雷,震得山道旁的碎石簌簌滚落,林中栖鸟惊惶飞起。

      云琢心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预感骤然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狠狠勒住缰绳,瘦弱的老马长嘶一声,险些将他掀下马背。他勉强控住马,回头望去——

      只见后方被晨雾与山林遮蔽的曲折山道上,尘土冲天而起!

      而尘土之前,一匹通体赤红、神骏异常的汗血宝马,正以不可思议的疾速,疯狂地冲刺而来!马鞍上,一人身着玄色劲装,黑发狂乱飞舞,一张此刻布满骇人寒霜的脸,在飞速拉近的距离中清晰无比——眉峰如刃,眼瞳之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惊怒恐慌,以及一种近乎暴戾的的执拗疯狂。

      那目光,死死地钉在前方马背上那个灰衣身影上。

      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在深宫寝殿沉睡的——

      萧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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