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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上策     他 ...

  •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被反复推算过、毋庸置疑的事实,将那条最血腥却也最有效的路径,铺陈在萧景安面前。

      萧景安的脸色,在云琢心说出“杀了我”三个字时,骤然变得铁青。

      当听到那句“三年前便该死于紫宸殿大火”,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猛地探身,越过方几,一把狠狠攥住了云琢心放在膝上、微凉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腕骨。

      “上上之策?!”

      他低吼,声音因压抑到极致的暴怒、恐惧与绝望而剧烈颤抖,眼底猩红一片,死死锁住云琢心近在咫尺的、平静得令人发狂的面容,“云琢心,在你眼里,我萧景安……便是那等为了坐稳这张龙椅,可以随时将你、将月月弃如敝履,甚至能亲手将你们推入地狱的禽兽吗?!”

      手腕传来剧痛,云琢心几不可察地蹙紧了眉尖,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缓缓抬起眼,迎视着萧景安眼中的痛楚与恐慌,目光平和到近乎残忍,映照出萧景安此刻所有的狼狈、挣扎与无力。

      “是不是禽兽,不由我说了算。历史与人心,自有公论。”云琢心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因疼痛而带上了一丝虚弱气音,却字字诛心,“安安,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此刻留在这里,对你,对月月,对眼前风雨飘摇的赵国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是你帝王生涯最醒目的污点,是敌人攻击你最锋利的匕首。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还在你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这‘佞幸祸国’、‘狐媚惑主’的罪名,你就永远无法真正洗脱。朝臣会永无休止地以此攻讦你;前线将士会因此质疑你的每一个决策;天下百姓会以此非议你的德行。南方之叛乱,北境之威胁,朝堂之倾轧,皆可归咎于此。你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可能堵得住这天下滔滔之口?可能压服得了这汹汹翻腾的人心?可能抵挡得住这内外交织的明枪暗箭?”

      他看着萧景安灰败下去的脸色,看着那双盛满野心与锐气的眼眸此刻被痛苦与无力侵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寂然与疲惫:“让我离开,或者……让我‘彻底消失’,才是对你,对月月,对你的江山,最好、也最干净的选择。三年前,紫宸殿那场大火,本应是最好的了结。阴差阳错,天道弄人,让我苟活至今,反倒成了你的负累。”

      “闭嘴!”萧景安猛地发力,将他从软榻上狠狠拽向自己,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扼住他清瘦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滚烫而紊乱的呼吸凶狠地交错在一起。

      萧景安眼中翻滚着足以毁灭一切的激烈情绪。“我不准你再说这样的话!不准你再提离开!更不准你再说——那个字,你想都不要再想!”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凶狠与绝望,滚烫的液体在眼底积聚,却被他死死锁在眼眶边缘。“你是我的!是我萧景安的!从周国开始,就是!三年前我没能抓住你,没能护住你,让你在我眼前‘死’了一次!那种滋味,我尝过一次,就够了!三年!整整一千多个日夜!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如今,上天垂怜,把你重新送回到我身边,把月月送到我怀里,我就绝不会再放手!绝不!无论你是云琢心,还是他们口中的‘祸国妖人’、‘狐媚佞幸’,你都只能待在我身边!哪里也不准去!江山?龙椅?万里山河?若是连你都护不住,若是要我用你的命去换这所谓的安稳,我要这冰冷无情的江山何用?!我要这孤家寡人的龙椅何用?!”

      他吼得声嘶力竭,额角青筋暴起,眼眶赤红如血。

      那不是一个帝王在宣告,而是一个被逼到退无可退的绝望男人,撕开所有伪装、尊严与理智后,最疯狂也最偏执的执念:“若是注定要一起下地狱,那便一起!谁想动你,谁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就先从我萧景安的尸体上踏过去!我看这天下,谁敢?!”

      云琢心被他死死钳制着,被迫承受着他如同火山喷发般失控的宣泄。

      近在咫尺的眼中,那浓烈得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灼烧成灰烬的恐惧与不容错辨的占有欲,烫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颤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因激烈情绪而带来的剧烈颤抖,能听到那狂乱到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更能看清他眼底深处的恐惧——那是对再次永失所爱的恐惧。

      所有的冷静分析,所有的利弊权衡,所有的疏离伪装与自我保护,在这般纯粹、暴烈、不顾一切的情感洪流面前,仿佛阳光下的冰雪,脆弱得不堪一击,悄然融化、崩解,露出其下早已千疮百孔、同样疲惫不堪的真实内核。

      心底那处自重逢以来不敢稍有触碰的柔软与伤痕,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绝望的嘶吼,猝不及防地贯穿。

      他闭上眼,浓长的睫毛剧烈的颤动了几下。

      再睁开时,眼中那层仿佛坚不可摧的冰壳,终于出现了细密的裂痕,再也无法维持,泄露出其下所深藏的深入骨髓的痛楚,与一丝近乎认命的无奈柔软。

      “……傻瓜。”

      他极轻、极低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微不可闻,消散在彼此交错的灼热呼吸间,带着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

      钳制着他下颌的手,力道几不可察地微微松了松。

      萧景安死死地盯着他,赤红的眼眸一眨不眨,仿佛要将他此刻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眼底每一缕情绪的波动,都贪婪地、用力地刻入自己的灵魂最深处。

      云琢心轻轻挣了一下被攥得生疼、几乎麻木的手腕。

      萧景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恐慌,仿佛害怕他真的挣脱。但最终,他还是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松开了钳制他下颌的手,却依旧紧紧、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个世界的唯一绳索。

      “我不会走。”

      云琢心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恢复了某种奇异的平静,却不再有之前那种刻意拉开的疏离与冷漠,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做出的承诺,“至少,在眼前这场席卷南方的危机过去之前,在朝局暂且稳住之前,在月月真正安全无虞之前,我不会走。”

      他抬起未被握住的那只微凉的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拂过萧景安的眼角、那将落未落的、滚烫的湿意。动作是近乎笨拙的温柔。

      “但是安安,你要明白,”他凝视着萧景安那双翻涌着未散风暴与希冀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将我强留于你身边,便是将你自己,也置于这天下最炽烈的炭火之上,与整个朝堂、与潜在的地方势力、乃至与这天下尚未明朗的人心为敌。这条路,注定遍布荆棘,血染足下,会比杀了我,难上千倍、万倍。你会失去原本可能争取的助力,会承受更多、更恶毒的攻讦与压力,你的每一个决策都会因我而备受质疑,你的帝王威信会持续受损,你甚至可能最终依然保不住我,反而会连累月月,葬送你辛苦得来的一切,包括你视为生命的江山。”

      “我不怕。”萧景安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回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决绝,目光灼灼,仿佛燃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再难,再险,这条路,我也走下去!一直走下去!失去一切又如何?我萧景安,本就是从一无所有、从尸山血海、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如今,老天爷开眼,把你和月月还给我,这便是它给我最大的恩赐!谁也别想再夺走!朝堂?天下?人心?若他们容不下你,若这世道容不下我们……那便,掀了这朝堂!换了这天下!重塑这世道!”

      狂言如炽,掷地有声,在这寂静的深宫寝殿内回荡。

      云琢心看着他,久久无言。

      窗外的夜风似乎更加凄厉。

      殿内,一灯如豆,光线昏黄,将两人紧紧纠缠的目光,模糊地映在玄武岩的地面上。

      他知道,萧景安已做出了他的选择。

      良久,云琢心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沉重,也有一丝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他缓缓地,将那只被萧景安攥到已然冰凉麻木的手,从对方汗湿的掌心,一点点的抽了出来。

      在萧景安几乎要再次爆发的恐慌中,他却没有远离,而是反手,轻轻握住了萧景安那只冰凉、带着薄茧、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指。

      指尖传来的温度,微弱,却真实。

      “那么,便让我这个‘祸国殃民的妖人’,再为你谋一局吧。”

      他声音很轻,很平静,也更加的义无反顾。

      “只是这一次,安安,”他凝视着萧景安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如同最终的约定与请求,“你要答应我。无论此局最终如何,无论我最后是生是死,是去是留,你都要好好活着。比任何时候,都要更珍惜你自己。保护好月月,让她平安喜乐地长大。坐稳这江山,做一个至少无愧于心的皇帝。这,是我以云琢心的身份,对你唯一的要求,也是最后的请求。”

      萧景安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云琢心以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轻轻制止。

      “不必现在回答我。记住它,用你的余生去践行。”云琢心松开握着他的手,站起身。素白的寝衣随着动作微微拂动,在昏暗灯光下,那清瘦的背影仿佛蕴藏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力量。

      他走到御案前,就着那盏孤灯如豆的昏黄光线,铺开一张素白如雪的宣纸,提笔,在端溪老砚中饱蘸浓墨。

      笔尖游走,他不再书写具体的计策条陈,而是开始勾勒一幅更加宏大、更加凶险、也更为决绝的棋局轮廓。他的侧脸在跳跃的灯影下显得沉静而极致专注,薄唇紧抿,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凝重与算计。仿佛方才那场关乎生死、去留、爱恨与江山的激烈交锋从未发生;又仿佛,那已是他押上自身一切、做出最终抉择后,心无旁骛、破釜沉舟的投入。

      萧景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看着那清瘦却仿佛能撑起天地的挺直背影,看着雪白宣纸上凌厉如刀锋的字迹,胸口翻腾着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从云琢心说出“再谋一局”开始,他们之间,再无任何转圜余地。要么,一起携手,踏破这眼前的重重险阻,于不可能中杀出一条血路;要么,便只能紧紧相拥,一同坠入那无底的深渊,万劫不复,死生同衾。

      他缓缓走上前,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与谋划。从身后,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伸出双臂,环住了那个单薄清瘦、却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与力量的身躯,将脸深深埋进他微凉顺滑、带着淡淡清苦药香的发间,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他的一切气息都镌刻入自己的生命。

      “好。”他低低地、沙哑地应允,声音带着决绝,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承诺,“我们一起。无论前路如何,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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