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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龙椅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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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重新启程,车轮碾过平坦的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内的气氛,较之昨日似乎缓和了些,却又因着某些彼此心照不宣的话题,弥漫着另一种尴尬。
云琢心试图从这胶着中挣脱出来,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逐渐变得陌生的景致上。思绪却飘回了宁州城那间小小的、题着“翰墨轩”匾额的铺面。窗明几净,午后阳光斜射,松烟墨香浮动,算盘珠子轻响,月月绕着柜台嬉笑……那三年,虽清苦,却是一段真正褪去了所有光环、仅属于“云琢心”的平静时光。他忍不住低声咕哝,像是无意识的叹息:“我那铺子……可是正经积攒下口碑的老字号了,回头客不少……这一下撒手不管,也不知……”
话未说完,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了然与淡淡戏谑的嗤声,打断了他。
萧景安一手揽着黏在他怀里、正摆弄他腰间玉佩流苏的小月月,眼皮都未抬,慢悠悠地接口,语调平缓:“嗯,对。苦心经营三年,的的确确是‘老字号’了,真是……底蕴深厚。”
“……”云琢心被精准戳破他夸张的调侃噎得一滞,耳根又有点发热,他扭过头去,更专注地盯着窗外。
萧景安这才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帘,瞥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却随即正经起来,带着安抚与承诺:“等回了赵都,安稳下来,我自会派得力的人去宁州,接手打理那间翰墨轩,账目、货源、熟客,都会安排周全,绝不会让它荒废。”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小月月一缕细软的发丝,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只是,云哥哥当年惊才绝艳,满腹经纶,于治国理政之道更是浸淫多年。困守在一方小小的文房铺子里,纵是风雅,也未免太屈才了。明珠蒙尘,非我所愿。”
这话意有所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安排。云琢心如何听不出?他抿紧了唇,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北方旷野,终究没有接话。
赖在萧景安怀里的月月,小耳朵却尖得很,精准捕捉到了“赵都”这个字眼,立刻扬起小脸,大眼睛里盛满了兴奋:“赵都?爹爹,娘亲,我们是要去娘亲以前做生意的那个大地方了吗?”
萧景安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眸,脸上线条柔和下来,眼底漾开暖意,笑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对,小月月真聪明。我们去娘亲以前‘做生意’的地方,以后,那里也是月月的家了。”
“那娘亲以前做的生意,是不是特别大,特别厉害呀?比爹爹的‘翰墨轩’还要大,还要厉害?”月月张开小手臂,努力比划着一个巨大的圆圈,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萧景安被她这认真的模样逗得眼底笑意更深。他郑重地颔首,语气肯定:“对,很大。是这天底下,最大、最要紧、也最不容易的‘生意’。”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看似专注望着窗外、实则身体微微绷紧的云琢心,语气愈发温和,却字字清晰,落入一大一小两人的耳中,“以后啊,这‘生意’迟早都是要交给月月来学着打理、继承的。所以月月要快快长大,好好认字,好好读书,学很多本事,知道吗?这样才能帮娘亲的忙,对不对?”
“知道啦!月月一定努力!”月月用力点头,小脸上写满了“重任在肩”的严肃。
然而,这话听在云琢心耳中,却不啻于一道贴着耳廓炸开的惊雷,震得他脑中“嗡”的一声巨响,瞬间空白。交、交给月月打理?继承?这天底下最大最要紧的“生意”?他是指……赵国?!这万里江山,这亿万生民,这至尊权柄?!
他倏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几乎是惊恐地看向萧景安,嘴唇微张,喉头干涩。萧景安迎上他震惊到骇然的目光,却只是极浅地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反而凝结成一种更加深沉、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没有解释,随即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神情自若地继续逗弄女儿。
车驾抵达赵都皇宫时,日头已然西斜。沉重的朱红宫门在森严的仪仗前次第洞开,禁军肃立两旁,气氛庄重。
下车前,萧景安俯身,在月月耳边快速嘱咐了几句。小丫头听得极其认真,听完,用力点了点头,甚至举起小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里写满保证。
萧景安率先步下马车。内侍总管立刻小步上前,深深躬身。
萧景安面色沉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躬身聆听的内侍总管耳中:“传朕口谕。”
内侍总管将腰弯得更低。
“朕于三年前,为体察民情,曾微服私访至宁州。期间,偶遇一民间女子,性情温婉,才德兼备,朕与其情投意合,遂私下结为连理。因其不喜宫廷拘束,故未曾张扬。后育有一女。奈何伊人福薄,已于去岁染疾,不幸病故。”萧景安语速平稳,唯有在提及“病故”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今,朕已将公主接回宫中教养。公主序齿,赐名‘萧月’,暂居西六宫之绛雪轩。一应份例、伺候人手、规制礼遇,皆按公主礼制,着内廷司即刻办理,不得有误。公主年幼,需仔细照料,若有半分差池,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朕此次出行,于民间寻访得一治国良才,姓云,学识渊博,品行端方,尤擅经世济民之道。着吏部先行记档,择日朕将亲自于御前考较,再行授职安置。”
“遵旨。”内侍总管心头剧震,面上不敢显露分毫,恭敬应下,迅速退下安排。
小月月被萧景安抱在怀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从未见过的、巍峨壮丽的宫殿,那些穿着统一衣裳、低着头、脚步轻悄的宫人。起初见到这么多陌生的面孔和宏大的场景,她还有些怯生生,更紧地搂住了萧景安的脖子。但很快,孩子的好奇天性,以及“娘亲就在这里”的认知,就压倒了怯意。在得到萧景安温柔的眼神允许后,她迫不及待地要下来。
脚一沾到光滑的青玉石地面,她就像只出笼的小雀儿,试探着迈开小短腿,随即胆子大起来,在前面小心翼翼地、又忍不住蹦蹦跳跳地走起来,小鞋发出轻微而欢快的“嗒嗒”声。她忍不住哼唱起自编的、不成调却欢快的歌谣,稚嫩的童音在空旷的宫道与殿宇间回荡:“萧月~云追月~月月是个小月月!爹爹的月月,娘亲的月月,回到家里的小月月!快快乐乐,永不分离!”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生机的童音,在沉肃的宫廷氛围中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云琢心默默跟在一旁,目光追随着女儿活泼的背影,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萧景安这番安排,看似周全,暂时遮掩了月月真实的来历,也将他以“民间贤才”的身份,巧妙地引入了朝堂的视线边缘。然而,他心中那根自马车上便骤然绷紧的弦,非但没有松懈,反而因着那句关于“继承”的惊人之语,被勒得更紧。
月月很快被训练有素的嬷嬷和宫女们小心引向绛雪轩。临走前不忘回头,朝爹爹和娘亲用力地、甜甜地挥了挥手。
待月月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云琢心仍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不远处宫殿檐角垂挂的、在晚风中摇晃的铜铃上。
忽觉手上一暖,已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抽回。
然而,对方手指收拢,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将他微凉的手稳稳握住。萧景安侧目看他,宫灯光晕在他脸上跳跃,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倦意:“发什么呆?月月有人照顾,走吧。”
说罢,不待他回应,便牵着他,转向另一条更为幽深寂静、通往内廷深处的宫道。
云琢心被他牵着,身不由己地迈步。一路穿过重重殿宇、回廊、月洞门,沿途遇见的宫人内侍皆深深垂首,屏息静立。直到踏入一座规模最为宏伟的正殿,穿过空旷的前殿,进入后方更为私密、燃着沉香的寝殿,看清那架垂着明黄绣金龙纹帐幔、宽阔的龙床时,云琢心飘远的思绪才骤然被拉回,瞬间惊醒!
他脚步猛地一顿,脸上血色褪去几分,指尖在萧景安掌心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终于彻底意识到自己被带到了何处——这是皇帝的寝宫,乾元宫!是萧景安日常歇息的禁地,是那张冰冷龙榻的所在!
几乎是本能的对危险与束缚的警惕,他猛地用力,想要抽回一直被握着的手,同时身体微微后倾,想要转身逃离。
然而,萧景安却仿佛先知先觉,几乎在他用力的同时,先一步松开了手。力道恰到好处。他没有出言阻拦,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云琢心瞬间竖起所有防备、警惕僵硬的神情。
寝宫内灯火通明,将萧景安的眉眼映得半明半暗。良久,他才忽地开口,声音平静,却如同在深潭中投下了一块携着万钧之力的陨石:
“云琢心,”他唤他的名字,字字清晰,目光沉静却带着千钧重量,牢牢锁住他,“我想立月月为皇太女。待她成年,诸熟政务,便传位于她,由她继承大统,执掌赵国。”
“!”
云琢心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完全是出于父亲保护幼崽的本能,以及多年政客对时局残酷的清醒认知,他脱口而出,声音因极致的震惊与抗拒而微微发颤:“不行!绝对不行!”
萧景安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眉梢都未动,神色未变,只是向前稳稳地逼近了一步,缩短了距离。目光沉静,却又燃烧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坚定:“我意已决。此事,并非与你商议。”
“你……”云琢心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急急地试图寻找一切可以反驳的理由,“自古以来,哪有女子登基为帝、君临天下的先例?!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宗法礼制,嫡庶长幼,天地纲常,皆不容此逆乱之举!你会被天下人口诛笔伐,会被史笔钉在……”
“宗法礼制是死的,是前人定的。人是活的。”萧景安平静地打断他激烈的反驳,语气平淡,却带着斩断一切迂回的决绝,“我自登基以来,后宫空置,从未立后纳妃,子嗣更无从谈起。那些大臣,那些宗亲,从三年前便开始,日日递折子,聒噪不堪。如今有了月月,名正言顺是我的血脉,立为储君,既全了‘国本’,正好堵住那些悠悠之口,也省得他们整日惦记我的后宫和子嗣问题,清静。”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甚至带着点帝王任性的赌气。
但云琢心浸淫权术多年,如何不知其中关窍与凶险?这根本不是理由,这是点燃炸药桶的引线!
他急道,语速更快:“你立月月为太女,只会让那些折子如同海啸般涌来!他们会说牝鸡司晨,国将不国!会说女主当政,阴阳颠倒,祸乱必生!会说月月来历不明,血脉存疑,甚至……会质疑你的子嗣真假,你的皇位正统!届时,铺天盖地的攻讦浪潮,明枪暗箭,阴谋诡计,只会比如今猛烈百倍、千倍!月月还那么小,那么单纯,你让她如何自处?如何面对那些恶意的揣测、凶险的算计?你又如何能时时刻刻护她周全?你难道要为她,与满朝文武、天下士林、乃至列祖列宗定下的规矩,为敌吗?!”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怕,眼前仿佛已经清晰无比地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幼小的月月穿着沉重的礼服,坐在孤寒的御座上,脚下是黑压压跪伏、却各怀心思的臣子,无数道或嫉恨、或猜疑、或冷漠的目光如同毒针射来;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蔓延;暗处的毒手防不胜防……他的月月,他只想让她平安喜乐、顺遂无忧地长大,哪怕平凡普通,也绝不愿她卷入这天下间最凶险、最冰冷、最肮脏的权力漩涡中心!
萧景安静静地听着他因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字字泣血般的控诉与担忧,寝宫内一时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更漏缓慢滴落的水声,清晰得刺耳。
烛光将他深邃的眉眼映得半明半暗。良久,萧景安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一切喧嚣纷扰的冰冷平静:
“议论?攻讦?浪潮?”他轻轻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是在齿间缓慢碾磨过,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那便让他们议,让他们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眼中寒光凛冽,“我萧景安的皇位,本就不是靠什么宗法礼制、嫡庶长幼得来的。是从尸山血海里,亲手杀出来的。我要立谁为储,将来要把这江山交给谁,是我的事,是萧家的家事。何需看那些腐儒的脸色,听那些蠹虫的聒噪?”
他向前稳稳地踏出一步,距离近得云琢心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发,能看清他眼底每一丝翻涌的、不容动摇的决心。目光牢牢锁住云琢心惊惶、愤怒、又深藏着无尽忧虑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最庄严的宣誓,又如同最深最隐秘的、将两人命运彻底捆绑的契约:
“至于月月如何自处,我如何应对这天下汹汹之口、明枪暗箭……云琢心,”
他停顿,目光深深看进云琢心眼底,那里有他熟悉的智慧光华,有历经沧桑后沉淀的冷静谋略,也有此刻剧烈挣扎的父爱与恐惧。
“这便是我一定要你回来的原因。”
“这万里江山,这张龙椅,这个御座,将来是月月的。而如何在她长大成人之前,为她扫清一切障碍,铺平所有道路;如何在她稚嫩时为她遮风挡雨,在她成长时授她以渔;如何让她将来能坐得稳,坐得好,让这天下在她手中海晏河清,而非变成她的牢笼与坟墓——”
他再次停顿,呼吸几不可察地加重了一瞬,那双向来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托付与期待所取代,沉重,灼热,不容拒绝。
“——需要你我,一同为她谋划,为她护航。”
“你,我,还有月月。我们一家三口。”
“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