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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蜜糖     水 ...

  •   水汽在狭小的浴间里弥漫,模糊了墙角那面不大的铜镜,也模糊了昏黄烛光下的所有轮廓。

      云琢心将整个身躯缓缓沉入热水中,只露出肩膀和头,背靠着坚硬的木质浴桶边缘,闭上眼,长长吁出一口气。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的躯体,带来些许舒缓,却冲刷不掉心头那团乱麻。

      他还在懊恼。懊恼下午在铺中被撞破时的失神,懊恼在马车里被那声“相公”和女儿的话搅得方寸大乱,更懊恼面对萧景安步步紧逼的诘问时,自己竟手足无措、无力招架。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想他云琢心,当年在周国朝堂面对无数明枪暗箭,何曾如此狼狈过?向来是走一步,算十步。可如今,面对这个自己亲手拉起、又狠心抛弃、如今以全然陌生的强势姿态归来的人,他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城府与机变,似乎都失了效。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水汽不断蒸腾,熏得他眼角有些酸涩。

      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软底靴子踩在微湿地面的声响。云琢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并未睁眼,感官却瞬间提升到极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水汽与屏风,沉甸甸地落在他裸露的脊背之上。

      他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后背的肌肉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他在等,等萧景安开口。

      然而,预想中的言语交锋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微凉的指尖,在触及他皮肤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力度,轻轻地、缓缓地,抚上了他露出水面的那一截凸起的脊椎骨节。

      “!”

      云琢心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一道细微的电流猝然击中。几乎是下意识的防御反应,他倏地转过身,带起一片“哗啦”作响的水声。他动作快得有些狼狈,一半是出于对那突如其来、超越了界限的触碰的惊悸;另一半……则是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明的戒备,生怕萧景安做出什么更破格、更令他无法招架的举动。

      然而,当他带着尚未平息的惊悸仓惶转身,对上的,却并非预想中可能出现的戏谑或逼迫的眼神。

      萧景安就静静地站在离浴桶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只穿着一件雪白的中衣,衣襟微敞。墨黑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发梢还带着湿气。

      他微微弯着腰,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云琢心刚刚暴露的、那片背脊之上——凝在那道横穿了整个背部、从左侧肩胛骨下方斜斜蔓延至右侧腰际的、漫长而狰狞的疤痕之上。

      那疤痕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肉粉色,表面凹凸不平,皱缩扭曲。在缭绕的水汽和昏黄的烛光映照下,无声地诉说着某个被烈火与死亡笼罩的过往瞬间。

      萧景安脸上的所有表情——戏谑、笑意、甚至是平日的沉静——都在看清那道疤痕的瞬间,轰然崩塌。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总是幽深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近乎骇然的心痛。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云琢心在他这般痛色目光的注视下,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道疤痕的存在。

      三年了,他自己几乎都已习惯。此刻,这道疤却如此猝不及防地暴露在萧景安眼前,尤其是对方用那样一种天塌地陷般的眼神凝视着它时,他竟也感到一丝久违的不自在与隐秘的狼狈。

      他下意识地想侧身,想避开那道过于刺痛的目光。

      “……”萧景安的喉咙像是被扼住,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从干涩疼痛的喉间挤出嘶哑的声音,目光却依旧死死胶着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紫宸殿,那时……弄的?”

      云琢心沉默了片刻,水汽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他看着萧景安眼中那几乎要碎裂开来的心痛之色,终是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他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事过境迁、试图轻描淡写的平淡,却反而更透出一种苍凉:“能带着月月……从那里活着出来,已是侥幸。这道疤,不算什么。”

      “侥幸”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剧毒的寒刃,狠狠扎进萧景安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他仿佛能透过时光,“看见”——冲天的火光吞噬一切,而这个人,用单薄的身躯,死死护着怀中婴孩,在火海中艰难穿行。那灼热的火焰是如何舔舐上他的背脊,烧穿衣物,灼伤皮肉……而他,却远在千里之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一度深信、绝望地以为,这个人真的已葬身火海,化为焦土飞灰……

      萧景安的嘴唇剧烈翕动,胸膛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仿佛有千言万语,有无尽的悔恨、滔天的后怕、焚心的愤怒、深入骨髓的自责……在胸中疯狂冲撞。可最终,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激烈情绪,都死死堵在喉头,被那巨大的心痛与后怕冻结。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疤,眼神剧烈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的墨色。

      良久,萧景安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他依旧一言不发,甚至没有再看云琢心一眼,脚步有些踉跄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冲出了浴间,身影迅速消失在屏风之后。

      只留下云琢心独自一人,依旧浸在已开始变凉的水中,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和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地、长久地,无言以对。

      云琢心在渐凉的水中又静坐了许久,直到指尖的皮肤都微微发皱,才仿佛惊醒,慢慢起身。他用布巾缓慢地擦干身体,动作有些迟滞,思绪还沉沉地停留在方才萧景安转身离去时,那惨白的脸色和眼中浓烈的心痛上。那痛色,比任何诘问都更让他心头沉坠。

      收拾停当,换上干净的寝衣,他走到窗边,用布巾慢慢绞着湿漉漉的长发。秋夜的凉风从窗缝渗入,吹散了发间的水汽,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许清明。他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无声地叹了口气。

      估摸着时辰已深,他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和月月暂住的那间客房。轻轻推开门,屋内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月月睡得正沉,小脸半埋在枕头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隔壁那扇紧闭的、属于萧景安的房门。里面一片寂静,悄无声息,门缝下也未见光亮透出。萧景安……大约是睡下了吧?想起他方才离开浴间时,那失魂落魄、近乎仓皇逃离的背影,云琢心心头那点因下午窘迫而生的懊恼,又被更复杂、更难以厘清的情绪悄然取代——一丝歉疚,几许怜惜,还有更多沉甸甸的东西。他再次无声地叹了口气。

      尽量放轻动作,他回到床边,在女儿身侧小心翼翼地躺下,拉过锦被。或许是日间情绪起伏太大,心神激荡;又或许是终于见到了以为天人永隔的人,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亦或是夜确实深了……浓重的疲惫如同潮水,无声无息地涌上,迅速将他淹没。云琢心几乎是在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便迅速模糊,沉入了深沉的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感觉到身旁的床褥微微向下一陷,一股带着秋夜凉意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悄然靠近,紧接着,一个温热而坚实的躯体,极其小心地、带着明显的试探与迟疑,贴着他身侧的空隙,缓缓地、安静地躺了下来。

      云琢心睡眠本就极浅,这陌生的触感与气息立刻将他从深眠的边缘猛地拽回。他倏地睁开眼,在窗外透入的微弱晨光与墙角夜灯昏黄光线的共同映照下,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正静静凝视着他的眸子。

      是萧景安。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寝衣,衣带松散,墨黑的长卷发披在肩背,几缕发丝滑落额前。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近乎空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执拗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你做甚?”云琢心压低了声音,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与困倦,以及一丝被打扰的疑惑。他下意识地想往床内侧、女儿那边挪动。

      然而,萧景安却仿佛看穿了他的意图,顺势又无声地贴近了些,手臂极其自然地横了过来,虚虚地搭在了他腰侧的锦被之上。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一家三口,自然该睡在一起。月月在中间,你我在两边。”

      “……”云琢心被他这简单直接、又无从反驳的逻辑噎了一下,残存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想说这于礼不合,想说你如今是皇帝,岂可如此随意?想说你已不是孩童,该有分寸……

      可所有的话语涌到嘴边,在昏暗中看着萧景安那透着坚持的下颌线条,和那双眼底深处不容置疑的固执,又瞥见中间那个睡得无知无觉的女儿,那些言辞便都显得苍白无力,被他默默地咽了回去。

      夜确实太深了。

      浓重的困意重新缠绕上来,拉扯着他的眼皮。他本就不是那等刻板守旧之人。此刻身心俱疲,也确实懒得再与这个打定主意要耍赖的人计较。

      况且……这张床榻,确实足够宽大。

      “……随你吧。”

      最终,他只能含糊地咕哝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翻了个身,将背脊朝向萧景安,也将大半边床榻让了出来。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再次响起。

      感觉到身侧之人身体重新放松下来,萧景安一直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丝。他静静地躺了片刻,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仔细地、贪婪地聆听着身旁传来的两道交错起伏的、平缓的呼吸声——一道属于他失而复得的心上人,一道属于他们情感的结晶。这声音,交织成一曲简单却无比安稳的乐章,是他三年来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温暖。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虚搭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许,形成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却又不至于惊醒对方的拥抱姿势。

      黑暗中,无人得见,年轻帝王那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痛色,如同被这温热的呼吸与真实的触感悄然熨帖,渐渐被一种更为柔和的、失而复得后珍而重之的微光所取代。他就这样静静地、贪婪地看着,聆听着,直到窗外深沉的墨蓝色天幕,悄然透出第一缕熹微晨光。

      翌日清晨,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满整张床榻。

      小月月在熟悉的温暖气息和阳光的抚摸中,迷迷糊糊地醒来。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她先是习惯性地往爹爹怀里蹭了蹭,小手抓住爹爹垂在枕边的一缕发丝。然后,她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自己小小的后背,也紧贴着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她困惑地眨了眨尚且迷蒙的大眼睛,慢吞吞地转过头,朝着自己身后的温暖来源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此生最幸福、最圆满、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她最爱的爹爹,正面向她这边,睡得沉静安然。而她昨天才奇迹般认回来的娘亲,此刻正从她的后面,以一种充满保护欲的姿势,轻轻拥着爹爹,下颌亲昵地抵在爹爹的发顶,同样睡得安稳沉静。

      而她自己,就像一块被最珍贵的馅料、最柔软的面皮精心包裹着的馅儿,被两个全世界她最爱、也最爱她的人,妥妥帖帖地夹在了正中间!左边是爹爹清冽好闻的气息,右边是娘亲身上干净温暖的味道,前后都是坚实温暖的怀抱和心跳!

      小月月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里面残存的最后一丝睡意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击得烟消云散。

      她看看这边睡颜恬静的爹爹,又小心翼翼地扭过头,看看那边好看得不似真人、连睡着都像一幅画的娘亲,再看看自己被紧紧簇拥、保护在安全领域的架势,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幸福和满足感,瞬间涨满了她小小的心房,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不敢大声说话,甚至屏住了一点呼吸,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惊扰、打碎这美好得如同梦境般的画面。只是用尽全力,咧开一个傻乎乎的、却甜得要命的笑容,露出几颗珍珠般洁白的小米牙,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深深的小梨涡。她在心里,郑重其事地、无比雀跃地宣布:

      今天!现在!是她云追月自打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以来,最最最幸福、最最最圆满、最最最开心的一天!没有之一!爹爹和娘亲都在身边,而且靠得这么近!

      月月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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