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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白玉簪与糖 ...

  •   虽然那一回是谢危尘先做了坏事,为了赔罪才请他吃饭,但鉴于确实吃到了很多好东西,决明还是勉为其难将谢危尘也当作大好人。

      此时此刻,他的对面坐着好人二号。

      好人二号不似好人一号,吃东西时心不在焉,显然对一桌佳肴兴致缺缺。

      决明觉得,沈绥总是不太开心。

      他不知道缘由,明明已然通过剧本反复研究沈绥这个人,可越是与沈绥接触,越是觉得书中人物空洞单薄,怎么也无法与真人对应上。真正的沈绥周身仿佛围绕着重重迷雾,决明始终看不清迷雾后的真容。

      他只能敏锐地觉察到沈绥的一些真实情绪。身边人兴致不高,决明情绪也渐有些低落,他犹豫了好久,还是飞快地剥出一小碗甜虾,噔噔噔跑到沈绥身边。

      “怎么了?”沈绥温声问他。

      “师尊,给你吃。”决明递去小碗,“虾壳我都剥掉啦。”

      他看见沈绥尝过的菜都口味清淡,猜测会喜欢这道甜虾,只是剥虾壳麻烦又脏手,沈绥大抵是不愿动的。

      决明送完温暖,正准备跑回自己的座位,却听见沈绥开口:“就在这儿坐下吧。”

      决明于是从隔着老远的圆桌对面,坐到沈绥身边。

      少年吃东西吃得欢快,会像小仓鼠一样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但很少发出声音,看上去懂事又乖巧。

      确实很贴心。

      沈绥看着碗里的甜虾,冒出这一念头。

      他夹了一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他尝别的东西都觉索然无味,但此时,却觉这白灼的甜滋味虾确实清甜鲜美。

      “师尊,这个也好吃!”坐得近了,决明就忍不住把喜欢吃的东西都分享给沈绥。

      对上徒弟清澈明亮的眼眸,沈绥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这一顿饭吃的东西,可能比之前一百年加起来的都要多。

      但桌上的饭菜,主要还是进了决明的肚子。

      等到决明终于觉得饱了,放下筷子,沈绥才惊觉一菜单的菜快被决明吃掉三分之一。

      虽然哪怕是刚入道的修士,身体素质也要胜过常人,但沈绥还是担心起徒儿会不会吃撑。他本想要摸一下决明的肚子,就似许多年前揉另一个孩子的小肚子一样,却在看见少年漂亮的脸时猛地意识到这并不合适,收回袖中的手死死攥紧,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可有觉得不舒服?”沈绥问道。

      决明用力摇头,他吃得很开心,如果变回最初的黑团子,他只怕都要愉快得蓬松起来。眼见要离开酒楼,决明习惯性地伸手拉住了沈绥的袖子。

      他总是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和沈绥连在一起。

      可以说极其厌恶别人触碰自己的沈绥,在决明第一次这般做时,他也只是皱了皱眉,此刻更是毫无抵触心理,仿佛合该如此。

      他伸手将剩余的菜肴收入储物袋,免得勤俭节约的小徒弟又纠结会不会浪费,同时默默记下哪些菜决明吃得最多,最是喜欢。做完这些后,方带着小徒弟下楼。

      沈绥结了账,没怎么看账单,随意递去一袋绰绰有余的银两,也不需要找零。

      决明看得羡慕得不行。

      【呜,我什么时候也能这么有钱。】决明摸了摸荷包里仅剩的两枚铜板,伤心不已。

      ***

      等到他们从酒楼里出来,天已然完全黑了。

      来时华灯初上,此刻满目琳琅灯火,将长街照彻得亮如白昼。决明一抬头,便能看见许多飞向高空的明灯,灯火的光芒,令空中那一轮圆月都显得失色。

      人太多的地方,一不小心便会走散。忽然间有几人追逐打闹着决明和沈绥中间穿过,决明下意识松开沈绥的衣袖,就是这一错眼的工夫,决明便淹没在涌上来的人海中。

      视野中失去沈绥的身影后,决明一下子就不敢动了。

      这是许多年前培养出的习惯。悲风谷狂风不绝,时常沙尘漫天,哪怕他和沈一总是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偶尔还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走散,沈一告诉决明,如果遇到这样的事,就待在原地,他一定会找到他。

      决明每次都会乖乖地留在原地等沈一。

      沈一也从未食言。

      身侧人来人往,不远处的戏台好似有哪位名角儿将要登场,往那边去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人不似自己走过去的,仿佛是被人海夹着带过去,人群中一动不动的人,难免会被磕碰好几下。决明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忽然意识到沈绥并非沈一,他是不是去找找人比较好?

      他方生起这一念头,便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强行分开人流,往自己这边走来。

      决明这才发现,沈绥岂止是比他高,他比绝大多数人都高大许多,放在人群中说是鹤立鸡群也不为过。

      靠着不讲理的力气,硬是开辟出一条道路。沈绥眼中难得多了几分急切,皱起的眉在看见决明的一刹那,方才稍稍松开。

      决明才叫了一声师尊,便被沈绥护进怀中,声音顿时弱了下来,快被淹没在沈绥宽阔结实的胸口。

      沈绥虚揽着决明,护着他从人潮中离开。

      来到街边后,决明踮了踮脚尖,越过沈绥肩头,才惊觉现在街面是多么的拥挤。沈绥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点,才急急忙忙带着他离开。

      “有没有被挤到?”沈绥握着决明的肩膀问道,语气里流露出一丝紧张。

      挤到肯定是有被挤到,但这算多大点事儿?决明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最后只道:“我没事的。”

      沈绥是不是过于担心他啦?他哪有那么脆弱。

      唔,虽然这具自己捏的身体确实有各种各样的小缺点……但他实际上很强的!

      决明有时会觉得沈绥对自己的关心过度了,不像一个师尊对徒弟。师尊多多少少希望弟子成才,课业上定然有一些要求,可决明却没在沈绥那感受到严苛,决明甚至怀疑不管他怎么样,沈绥都会纵容。

      也许是因为沈绥是第一次当师尊,对怎么带徒弟没经验吧。

      心有疑惑的决明很快就给沈绥找好了理由,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担心再与决明走散,哪怕来到人相对少的街边,沈绥还是握住了决明的手。

      他的手掌很宽大,轻易便能将决明的手覆盖,握剑处还带着厚厚的剑茧。那种粗糙的感觉,决明倒也不讨厌,就是心中莫名其妙,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偷眼去看沈绥,一不小心就与沈绥对上了视线。沈绥好似也觉得不太合适,他沉默了下,问道:“会不会不舒服?”

      决明的手很软。

      叫他不敢太用力,怕那柔腻的肌肤化在掌中。沈绥有些担心那些粗粝的剑茧,会磨伤决明的皮肤。

      “没事的。”决明摇了摇头,小声说道。

      说罢,他便微微别过脸去,将目光从沈绥脸上移开。

      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好奇怪啊,心脏仿佛被毛茸茸的绒羽包裹,又好似浸泡在暖融融的春水中,跳动的速度好像也变快了。

      是不是他的身体,还有些别的他之前没发现的小问题啊?

      决明开始胡思乱想,沈绥也没比他好上多少。

      哪怕是第一回当师尊,沈绥也能意识到,做师尊的这样握着徒儿的手,很不像样。

      也许还是松开比较合适。

      沈绥这般想着,将手掌松开了一些。

      可这样的话,决明可能又会走丢。

      沈绥又握紧了。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间谁都不看彼此,也不说上一句话,假装看街边的风景,其实一点都没看进眼里。

      决明想不明白心中奇奇怪怪的情绪,想久了脑袋都晕乎乎的。直至听见哭声,他才被转移走注意力。

      不远处的巷子口,被抓散了辫子的女童蹲着哭泣。

      几个男童一边扮鬼脸,一边耀武扬威地挥舞被他们抓下来的发带。

      看见这一幕的决明心中火气一瞬间涌了上来,他下意识挣开沈绥的手,跑过去一把扯下那条发带,板着脸呵斥道:“道歉!”

      被他扯走发带的男童趔趄了一下,惊魂未定地站稳后,仰头看向决明。看见过来的是个大人,他心里有点害怕,可决明长了一张很难凶起来的脸,这叫男童胆子又起来了,梗着脖子道:“你谁啊,她亲戚吗?”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决明难得冷下声,“谁教你抓人辫子的?跟她道歉!”

      几个小孩在附近横行霸道惯了,看决明是张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又听见他说的一番话,肯定了这就是个路人,气焰顿时更为嚣张:“喂,你不要多管闲事……”

      一边说,一边还要伸出指头指着决明。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抓住后衣领拎了起来。男童吓得吱哇乱叫,两条腿在半空无力地扑腾。直到被人甩到一边,他才看清拎起他的是谁。

      那是一个十分高大的男人,长得并不凶神恶煞,可他神情刺骨的冷意,却把几个男童吓得一声都不敢出。

      “没听见吗?”沈绥漠然盯着他们,“道歉。”

      沈绥的眼神,有时真的很像看着的是死人。

      几个男童哆哆嗦嗦地向一旁抹眼泪的女童道了歉,正想要逃走,却听见沈绥说道:“不够。”

      几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互相拉扯着,又向决明道了歉,之后才没被阻拦地落荒而逃。

      决明不太放心:“他们事后会不会报复?”

      他见过许多坏人,晓得这种欺软怕硬的人的品性。

      沈绥甩出几道细如牛毛的针,浅青色的针准确无误地刺入几个男童后颈,融化在皮肉之中,针实在太细了,叫他们一无所觉,还在争先恐后地逃跑。

      “那是……”决明问道。

      “一种灵毒。”医毒不分家,身为医阁阁主的沈绥,自然也是用毒的宗师,“对他们身体无碍,但若起恶念,便要吃一些苦头。”

      譬如头疼脑涨,凭生噩梦。这些人年岁尚小,沈绥不会下手太狠,但他们也该受些惩戒。

      决明没顾得上问是什么毒,他听见女童还在抽噎,连忙跑到她的身边。

      决明本欲把发带还给女童,却在看清那条被他抢回来的发带的一瞬间傻眼了。那几个男童也不晓得跑哪儿胡闹过,手掌脏兮兮的,落入他们手中好一会儿的发带,上头也印上了黑乎乎的印子。

      看见发带变成这样的女童又要掉眼泪:“呜……”

      “别哭别哭。”决明手足无措,突然间脑中灵光一闪,他连忙摘下自己的发带,“我、我的给你扎!”

      女童睁着通红的眼睛看他,眼泪还在眼眶中打转。

      决明蹲在她身前,拿出帕子,动作很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又从储物袋里拿出梳子,梳顺她被弄乱的头发。

      “乖啊。”决明哄道,“我帮你扎辫子。”

      女童很乖地转过身去,小声道:“是、是三股的辫子。”

      “嗯嗯,我会扎的。”看着女童打着卷的头发,决明就猜出她之前扎的应该是麻花辫。

      他也给自己扎过的。决明的头发有点长,在药圃劳作的时候容易弄脏,为了避免蹲着照料灵植时发尾沾到泥土,决明就会绑一条麻花辫。

      他给自己扎都扎得很顺手,给别人更是手到擒来。

      决明自己就是很怕扯到头皮的人,给女童梳发动作更是轻柔,当他用发带绑好一个漂亮的结,告诉女童好了后,全程没什么感觉的女童惊讶地朝后摸了摸自己的辫子。

      毛毛躁躁的头发都被梳顺了,妥善地编进三股辫里。

      “谢谢哥哥。”她看看蹲下身与自己平视的决明,又仰起脸看看站在一旁的沈绥,她有些怕沈绥那样看上去很严肃的大人,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也谢谢叔叔。”

      决明有点想笑,修真者的寿命当然不能与凡人相较,动辄大几百岁,但沈绥看上去还很年轻,到女童这却变成了叔叔。

      决明把女童自己的发带也放进她衣服的小口袋里,轻声问道:“你家在哪儿?要我送你回去吗?”

      女童摇摇头,往巷子里指了指:“我就住在这里。”

      她很乖的,阿娘叫她不要乱跑,她就只在家附近的巷子口玩,谁料遇上镇子里一群人厌狗嫌的坏孩子。

      沈绥揽着决明的肩膀,带着他起身,在他耳边低声道:“别担心,此地离药王谷很近,镇上便住着不少修士,不会有人贩子敢来这里。”

      “嗯嗯。”决明这才放下心。

      他看着女孩向他们挥挥手后往自己家跑去,沈绥却看向决明垂落的长发。

      他扭头又看了看依旧有些拥挤的街面,随即低声对决明说道:“在这等一下我。”

      决明点点头,也不问缘由,就乖乖地在原地等待沈绥。

      他看着沈绥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中,没一会儿又出现,回来时,手头多了一根簪子。

      那是一根白玉簪,浑似花枝。玉不是上好的美玉,雕工也并非出自名家之手,却带着几分返璞归真的质朴。

      这种感觉,与决明给他的很像。

      沈绥一眼便挑中了这支,可他不确定决明会不会喜欢。见决明怔怔地盯着簪子看,他说道:“若是不喜欢,我带你去玉宝阁再挑一支。”

      玉宝阁是镇上最大的首饰铺子,只是离这儿有些远,过去的路又太拥挤。

      而且沈绥觉得,那儿的玉饰,也配不上决明。

      决明回过神来,连忙摇头:“不、不用,这个就可以。”

      他神情犹疑,很是不确定地沈绥求证:“这个是给我的吗?”

      “当然是给你的。”沈绥将决明往自己怀中带了带,“我帮你别上。”

      让决明转过身去,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可他的徒儿现在看上去呆呆愣愣的,连手脚都要不知该放在哪儿了。沈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就让决明几乎贴在自己的怀中,以这样的姿势,为决明挽起长发。

      发丝如上好的绸缎一般光滑,流过指缝。

      沈绥动作有些生疏,他实在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哪怕是,很多年前。

      小决明的头发很短,那时候他们手中也没有多余的发带发簪,都是散着头发。

      “有没有弄疼?”沈绥很担心扯到决明的头发。

      怀里的人幅度很小很小地摇了摇头。决明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他和沈绥贴得太近,动作一大就容易碰到彼此。

      他的脸颊有些热。也许……也许是因为待在别人怀里时,空气太不流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决明觉得像是有一个晚上那么长,沈绥才终于在他挽起的发间,别入那根白玉簪。

      “可以了。”沈绥低声道。

      “嗯嗯……”一直在他脑后梳理头发的双手离开后,决明才终于从沈绥怀里离开。他回应得很小声,脑袋依旧埋得很低,不想让人看到他泛红的脸颊。

      可沈绥还是看到了。

      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不知为何逃也似地移开视线。看着街面往来人潮的虚影,沈绥说道:“我听说附近大城的名家来此登台唱戏,许多附近镇子的人也慕名前来,今夜街面只怕都会这般拥挤,要不要回去?”

      确实很挤,以至于自从离开酒楼,决明就几乎和沈绥贴在一起。

      “回去吧。”他小声道。

      沈绥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外走,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直至握上,二人才反应过来。

      两人身体都有一瞬间的僵硬,但最后一人没松开,一人也没挣脱。

      直至快要离开这条长街。

      决明瞅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匆匆忙忙地抽回自己的手,有些结巴地对沈绥说道:“师尊,你、你也等一下我。”

      未等沈绥说什么,他便急急忙忙地跑开。

      决明跑到一位糖葫芦小贩面前。

      跑到后,决明才意识到自己忘了问沈绥会不会怕不怕酸……应、应该不会和谢危尘一样吧?

      但让师尊吃到不善良的糖葫芦也不好。

      决明向小贩求证:“应该不酸吧?”

      小贩看出他身上药王谷的衣服,拍胸脯打包票:“小仙师放心,我家糖葫芦个顶个的甜。”

      决明放下了心,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多疑的人,很相信别人说的话。决明忙问了糖葫芦的价格,得知只要两个铜板后,松了口气。

      还好,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也不是同一个地方,但糖葫芦的价格是一样的。

      决明摸出荷包里最后两个铜板,郑重地递给小贩,从他手中接过一串糖葫芦。

      山楂果红彤彤的,又大又圆,包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浆,看着就好吃。决明有点馋。

      但这不是他给自己买的。

      他实在太穷了,买不起白玉簪子,浑身上下只有两枚铜板……他能送给师尊的,好像也只有这个了。

      决明小心护着糖葫芦,不让它被往来的行人碰到,跑回沈绥身边。

      “师尊。”他有些紧张地把糖葫芦递了出去,“这个给你。”

      呜呜,一定要收下啊,这可是他用全部身家买的糖葫芦。

      沈绥不爱吃甜食。

      可少年在灯火映照下的明丽面容,微颤的眼睫,似有水波流转的眼眸,却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这份心意。

      甚至,不可控地感到欣喜。

      接过糖葫芦的一瞬间,沈绥在决明的脸上,看到了叫他目眩神迷的笑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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