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桥》闲散老头

41、第 41 章 后山官司

　　义府事件，使得族长郑遐仁心里非常沉重。这几天，他闭门谢客，把自己关在书房内，把诸子百家读了几遍，以释心头惆怅。
　　夫人开了门。
　　“老爷，有人找你！”
　　“谁？”郑遐仁头也不抬。
　　“昌柏——”
　　“不见——”
　　“他说有重要的事——”
　　郑遐仁这才放下手里的书，走到厅堂。
　　“族长，有人把我们车桥告到了兴国州——”
　　“什么事？”郑遐仁问。
　　“后山张家一小孩掉在池塘内淹死——”
　　“这关我们车桥的事吗？”
　　“可是，他们把我们告上了！”
　　“他们告我们什么？”
　　“他们说，后山三十六塘，车桥本没有份。他们想借此事要回塘的所有主权——”
　　“岂有此理！”郑遐仁大怒，他顿了一会说：“把昌胜几人叫到祠堂商量。”
　　“好，我马上去叫——”
　　“等一下！”郑昌柏刚抬起腿走几步，郑遐仁把他叫回，“要把昌华叫来！”
　　“好！我看这事，真得叫上秀才。”郑昌柏表示赞同，他立即回家，吩咐儿子正度去找秀才郑昌华。
　　郑正度在车桥没找到郑昌华，便急急的跑到阳辛街，在赌场上见到了秀才。
　　郑昌华今年才十九岁，他十三岁就中了秀才，凭他的资质，完全可以中举人，车桥人对他的期望值也很高。可这人不思进取，几年前迷上了赌博，每天都在阳辛街赌场鬼混。族长遐仁多次劝说他，他一句也不能听进。
　　郑昌华穿着长衫，正蹲在凳子上，他埋着头，眼睛紧盯着桌面上的碎银。他十二分的专心，看他那灼烈的目光，好像要把装着骰子的罐子穿透。
　　郑昌华的身后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长衫很旧，胸上、背上打了几处补丁。
　　这人自然是郑昌文。
　　“秀才，族长叫你马上回去——”
　　“什么事？”郑昌华头也不回。
　　“有人掉到塘里淹死了——”
　　“泼了桐油找地主——”
　　郑昌华向郑正度撂了一句。
　　“是张家的小孩子掉进我们郑家的塘里淹死了！”
　　“郑家池塘有盖吗？”
　　郑昌华又向郑正度撂了一句。
　　“秀才，族长在等你——”
　　“别老拿遐仁老爷来压我！他不也是一个穷秀才吗！还经常差遣人来使唤我，有什么资格！你快走！别挡了我的财路！”
　　郑正度无奈，他站着看了一会，回到车桥，向族长汇报情况。
　　郑遐仁听了，怒道：“这小子，不务正业——春亭，跟我一道去，把他捆回来！”
　　郑春亭跟着郑遐仁来到了阳辛街。郑遐仁当然不会去赌场那种肮脏的地方，他在一家茶楼坐着，叫郑春亭去把秀才抓来。
　　郑春亭来到赌场，看秀才赌得正欢，他拍了拍秀才的肩膀。
　　“秀才，你是读书之人，怎么不知轻重缓急——”
　　“你谁呀？敢来教训我！”郑昌华回头一看，是郑春亭，他陡然绽出笑脸，“三哥，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这可非你春亭用武之地呀！”
　　郑春亭把他提了起来：“族长在茶楼上等你，你还不快点过去——”
　　“好好——”郑昌华不敢怠慢，捡起两枚铜币，站了起来，看到“假秀才”，把气发在他的身上，“昌文，你真是站着看牌不腰疼呀！走开，走开！快走开！我说今天怎么这么背，原来是你这个灾星站在我身后！”
　　“秀才，自己输了别怪别人！”
　　“三哥，我没说你呀！”
　　“快走！”
　　郑春亭面色严肃。
　　“好，好。我走，我走。”这真是秀才遇到兵，郑昌华不敢哆嗦了，跟着郑春亭一起来到了茶楼。
　　“看起来，你的生意好得很呀！”郑遐仁冷眼着看郑昌华，教训了一句，“一个读书人，每天跑到那肮脏之地，何以面对四书五经！”
　　秀才讪讪一笑：“族长，什么事？只要昌华能做的，昌华在所不辞！”
　　郑遐仁便把事情的大概说与昌华听。
　　郑昌华听了，猛拍了拍桌子：“后山小辈，欺我车桥无人，太小看我郑昌华了！”
　　“明人一眼看穿，张家是要借这一事，要我们放弃后山三十六塘的主权。三十六塘是先祖留给我们的财富，我们怎么能放弃？”郑遐仁说后，亲自为秀才倒了茶。
　　郑遐仁接着说：“我把你叫来，是让你好好准备，写好状子，默好措词，打赢这场官司！”
　　秀才爽快答应。
　　郑昌华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他才思敏捷，文笔犀利，口才十分好，记忆力又特别强。打官司是他的强项，远近很有名气。郑昌华的主要收入来源有两项，一项是替人写诉状，打官司，其二是在赌场的收入。他耳聪目明，赌博很有一套，赢多输少。
　　赢了官司输了钱，这个道理大家都知道。
　　最近，兴国郭知州与车桥义府之间的结还没解开，如果郭知州偏向后山张家，那么，这场官司谁输谁赢没有定数。
　　后垴山三十六塘，本属张家、李家，后来车桥塘塘有份，这事得从北宋说起。
　　北宋年间，才中公住在江西与湖北的交界处阳新三源口。一天晚上，才中公梦见门前一条火龙在门洞盘旋。早晨，他开门一看，见一个年轻人蜷缩在门洞中。
　　年轻人衣衫褴褛，浑身发抖，嘴唇冻成紫色。看其样子，病得不轻。
　　才中公大惊，想着晚上的梦境，断定此生必有大好前程。
　　才中公立即把年轻人请进屋内，先是泡了一碗姜汤，再请来了名医为此生医治。年轻人病好后，才中公又留他在家住了一段时间。听说他是去京城赶考，才中公还为他准备了充足的盘缠。
　　果然，这年轻人中了状元。状元郎打马回乡时，先到三源口拜见了才中公，并说要为才中公做几件事情。
　　才中公说，家里有田有地，有山有林，就是吃鱼不方便。后垴山有塘三十六口，有一口塘就好了。
　　状元郎当即答应才中公，他说回到京城，一定把这事凑明皇上，就算丢了乌纱，也要为才中公争取到吃鱼的池塘。
　　几个月后，京城下了圣谕，后垴山的三十六塘，郑家塘塘有份。
　　从北宋到现在，后垴山的三十六塘，郑家已有一半的主权。
　　现在，后垴山的人说车桥只谋其利，不负其责，使坠塘之事频发。为了保一方平安，确保事故不再发生，得收回塘的全部主权。
　　这是祖宗留下财富，岂能丢掉。这场官司一定得赢。郑族人态度十分坚决！
　　郑遐仁问秀才有什么建议。
　　秀才说，为了加大官司胜算，还得去兴国州府打点打点。郭知州为儿子婚事一事正在气头上，恐怕他公报私心。
　　后来，经研究，送三棵紫檀郭知州的女儿做嫁妆，再给一百两银子郑昌善，让他上下打点打点。
　　郑昌善在兴国州任职，属八品十六级训导，且他人缘好。只要钱财到位，这场官司胜算百分之百。
　　一切准备好后，秀才站在州衙堂在，他拿出准备好的状子，口中振振有词：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路上摔死，河里淹死，树上吊死，之属自然，世大有之。然幼儿溺死而究其塘，此滑天下之大稽也。
　　路无篷，塘无盖。幼小坠塘，长者之错，岂究无故之塘。否则，路上摔死谁之过！河中淹死谁之责？树上吊死谁之罪？依张族之谬，普天之物，皆罪犯之身，举刀屠戮，人之无过，乃刀之有罪！树上吊死，树之罪也！此乃乾坤颠倒，黑白不分！以幼小溺亡而诉讼塘主，此有刁蛮之人恶意搬弄是非也！
　　后山之塘三十有六，郑族塘塘有份，尔来五百有六年矣，有档案文书为证。长期以来，本族与后山张、李共执文书，互利共赢，厮敬厮爱，其乐融融。
　　郑族居于笔架山下，以仁义道德为重，以书香剑气闻名。有抗倭御外之能将，有五里三进士之荣，一族九举人之誉，德馨远扬，誉满千里。后山刁蛮，欲借坠塘之事讹诈车桥之地，岂能成乎！此刁蛮不除，则浑浊之风漫延，世将乌烟瘴气，民无宁日！望州台明察！
　　郭知县听了，觉得有理，又有地契明载，便判车桥胜讼，把上诉人打入牢狱。
　　为了表彰秀才之功，族中在邦公礼堂备了一桌酒菜，把秀才请为上座。
　　假秀才郑昌文又来了，他的嗅觉真是很灵。昌文坐在一旁，眼睛盯着桌面上的酒菜，口水几次流了出来。
　　“昌文，这酒香吗？这鱼肉甜吗？”郑昌华调侃道。
　　郑昌文木讷的点了点头，把凳子向前挪了两步。
　　郑昌华端起杯，喝了两口，又调侃道：“好香呀——昌文，是不是来两口——”
　　郑昌文又点了点头。他一个馋相，令人生怜。
　　他又把凳了向前挪了两步。
　　“昌文，你觉得我会给酒你喝吗？你就不知道你身上背有两条人命——”
　　“无稽之谈，无稽之谈也——”假秀才变了脸色，“昌华，恶意攻击，恶意攻击，我要告你毁谤罪——”
　　“昌文，你好好想想吧！”郑昌华板起了脸。
　　假秀才还要争辩，郑昌柏叫了一声：“昌文，不要说了，你有什么正经话？”
　　“难道我坐坐也犯了族规吗？”
　　“还不快滚！”
　　“难道我拜祖宗的权利都没有吗？”
　　“你这样坐着，是拜祖宗吗？”
　　“难道我休息一会也犯了天规？”
　　“你没看到，我们在吃饭？”
　　“我闻闻酒香也不行吗？”
　　郑昌柏最看不起郑昌文，他不想与这地痞理论，他下了座位，走向昌文，把他拉起，向门外推。
　　“昌柏，别以为你是个保长！还不是用钱买的官。”假秀才发起脾气来也不是省油的灯，“我一个穿长衫，怎怕你一个穿短袖的！今天，老子跟你没完！”
　　两人在门口间打了起来。
　　郑遐社出来调解。
　　“昌文，你一个读书人，不要跟人一般见识。”郑遐社拉开昌文，“我知道你是诚心来拜祖宗的，过一会你再来好吗？”
　　“我今天就是不走，看你们把我怎么样——”假秀才坐在地上，耍起赖来。
　　郑遐仁进门，拿半瓶酒走了过来，他把假秀才拉起，把酒递给他。
　　“昌文，我们在议事，不要捣乱。这半瓶酒你拿回去。”郑遐仁又叫人拿了三块大肥肉过来，一并递给昌文，“快回家，别让这肉凉了！”
　　假秀才这才消了气，他一手拿酒一手拿肉，边走边说几句老掉牙的话：“等老子的儿子上了状元，老子一定跟你郑昌柏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