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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hapter 33 皇宫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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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比爱丽卡想象中更加阴森。
黑石砌成的墙壁上没有挂毯,没有油画,连壁灯都是铁铸的。
灯托被锻造成枯骨之手的形状,五根扭曲的指节向上托起跳动的烛火,幽暗的光在石面上投下颤巍巍的阴影。
走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黑骑士,全封闭的黑色头盔把他们的面孔彻底吞没了,只留出两条狭长的眼缝,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像两孔枯井。
爱丽卡被两名侍从挟在中间穿过长廊时,那些头盔微微转动,追踪着她的脚步,像一排没有瞳仁的乌鸦。
侍从在一扇沉重的铁门前停下,门上只有三道横贯的铁闩。
侍从依次拉开铁闩,每一声都像牙齿咬碎骨头。
"进去。"他推了爱丽卡一把,力道不大,却让她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殿门在她身后轰然合拢,铁闩一重接着一重落回原位。
爱丽卡站定后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圆形偏殿,穹顶高得望不见阴影的尽头,四面石壁冷冰冰地收拢着月光。
殿内空荡荡的,没有桌椅,没有床榻,甚至没有一块可以坐的毯子。
唯一的光源来自穹顶高处一扇狭窄的高窗,窗棂是铁铸的栅栏,月光从栅栏缝隙间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银白色的薄片,像刀锋铺成的路。
而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架纺车。
纺车很旧,木轮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木质纹理,摇柄处被磨得油光发亮,一看便知有人常年使用。
纺车旁边堆着一座小山似的金黄麦秸,干枯的茎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光泽,像一堆被剥了皮的尸骨。
爱丽卡盯着那架纺车看了很久。
她认得这种纺车的形制,是乡下最常见的款式,比她塔楼里那架要简陋得多,连踏板都缺了一块。
"陛下有令。"带路的侍从没有进门,声音从铁门的缝隙间挤进来,干冷得像冬天刮过墙角的北风。
"太阳升起之前,你必须把这些麦秸纺成金子,否则公爵府所有人将被处以极刑,全部财产充归国库。"
他的脚步声远去了,靴底敲在石板上嗒嗒嗒地响,一声比一声轻,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铁门缝隙里最后一丝烛光也灭了。
偏殿里只剩下月光和纺车,还有那一座沉默的麦秸堆。
爱丽卡站在房间中央,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穹顶下反复弹回,像被困在井底的鸟。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沉闷而决绝,像棺盖合拢时最后那一下。
她缓缓走到纺车前,指尖碰到干枯的麦秸。麦秸太脆了,在她的触碰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几根茎秆断开,碎成粉末簌簌落在纺车木板上。
她抓了一把在掌心里摊开,金黄色的粉末沾上她指腹的薄茧,在月光下像细碎的金屑。
她捏了捏,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爱丽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的空气灌满了又缓缓吐出去,她攥紧了拳头,再睁开时,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她纺过一万种线。亚麻在指间粗粝地摩擦过,葛藤泡水后滑腻得像蛇,羊毛蓬松温暖地缠绕在纺锤上,蚕丝轻若无物地流过她的指缝。
她甚至试过用蛛丝和干花瓣混纺,织出过一条月光下会变色的披肩,足足耗费了三个春天才织完。
可她从来没有纺出过金子。
麦秸能纺成什么?最多纺成粗麻绳,用来捆干草垛的那种,连最穷的农夫都不会用它做衣裳。
她的父亲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吹牛时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还在眼前晃荡,嘴唇翻飞,唾沫横飞,把女儿的手艺吹成点石成金的妖术。
现在这个谎言即将把所有人推向断头台。
不。爱丽卡忽然攥紧了手中的麦秸碎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也许这正是国王想要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纺出金子来,他只需要一个借口。
麦秸纺不成金子,所有人都得死,维戈尼亚的财富尽入国库;麦秸万一真的纺出了金子——那就更好了,把她永远关在这座宫殿里,日日夜夜为他织金线。怎么算他都不亏。
爱丽卡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黑石的寒气透过裙摆渗进皮肤,她蜷起膝盖抱住自己,把脸埋在臂弯里。
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她的手背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她想起父亲吹牛时得意的嘴脸,三层下巴抖得像果冻;想起他把自己辛苦缝了三个月的礼服随手拿去讨好新进门的情人,那情人穿了一次就嫌过时扔进了壁炉;想起他指着自己鼻子骂"败家子"时喷出的唾沫星子溅到她额头上,油腻腻的,带着烤鹅的味道。
她想起城里那些贫民,想起他们把面包接过去时含着泪花的感激眼神,满是冻疮的手指头捧着温热的黑麦面,像捧着世上最金贵的宝贝。
她想起街角那个没了爹娘的小姑娘穿上她做的碎花裙子后在巷子里转着圈儿地笑,裙摆飞起来像一只花蝴蝶。
她想起那群拖着鼻涕的孩子们追在她身后喊"曙光姐姐"的声音,脆生生的,穿过黄昏的窄巷,一声叠着一声。
泪水滑过下颌,滴在她膝盖上。她用手背揩了一下,又揩了一下,可眼泪越擦越多,细细密密地涌出来。
她不是为死亡而哭。父亲死了也好,那些冷漠的哥哥姐姐死了也好,她没什么好留恋的。
她哭的是那件还没送出去的月白色礼服,铁匠家的莉娜还等着出嫁时穿一身漂亮的裙子站在马倌面前;她哭的是城里那些再也等不到冬衣的孩子们,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她床底下还藏着七件缝了一半的棉袄;她哭的是以后再也没有人给巷尾瘫痪的老奶奶送药了,老奶奶的风湿腿一入冬就疼得整宿睡不着,她上周才采了新的艾草晒干。
她还想起了铁匠家的女儿莉娜。莉娜昨天还偷偷托人捎了纸条进来,说未婚夫给她打了一对银耳环,虽然是薄薄的银片,但在烛火下能反出彩虹来。
莉娜说,爱丽卡姐姐,等我出嫁那天你一定要来,你穿上自己做的那件月白裙子,肯定比公主还好看。
那件裙子放在塔楼的樟木箱子里。
莉娜等不到了。
城里那些孩子也等不到了。
月光忽然暗了一瞬,有片云移过来遮住了高窗,又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从窗外掠过。
爱丽卡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她看见一个人影从高窗翻了进来。
那人动作轻捷得像一只猫,身形从窗棂缝隙间扭曲着挤入,落地时脚尖先着地,膝盖微屈缓冲,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几不可闻。
月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勾勒出一幅修长的剪影。
窄腰宽肩,四肢颀长,紧身的暗绿色衣袍裹着流畅的肌肉线条,腰间别着一柄细剑,剑鞘上缠着深色皮绳。
他脸上蒙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暗处微微发亮,像壁炉里将熄未熄的余烬,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爱丽卡整个人僵住了,后背死死贴着石墙,手指攥紧了裙摆的布料。
来人蹲在原地偏头打量了她一息,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他的指节很长,虎口处覆着薄茧:"嘘——"
声音像夜风拂过紧绷的琴弦,带着微弱的震颤:"我不是来杀你的。"
爱丽卡没有叫。她只是往后缩了缩,脚后跟抵在墙根上,下巴微微抬起,目光锁住那双琥珀色的眼珠。
眼前这人像杜松林深处窜出来的鹿,优雅,警觉,随时可以转身消失。
对方蹲下身与她平视,琥珀色眼睛在月光下弯了弯,面巾上方的皮肤挤出两道浅浅的笑纹。
他伸手扯下蒙面布,露出一张英俊的脸,眉眼锋利得像削过的松木,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像一柄出鞘的刀。
"威尔公爵的小女儿,"他歪着头,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淌了一遍,"你比传闻中还要美丽。不过你爹说你能把麦秸纺成金子,这牛吹得也太离谱了。"
他说话的语气太轻松了,像在酒馆里跟熟人打招呼,完全不像是身处这座亡命徒才敢翻的皇宫偏殿。
爱丽卡没有说话,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她不确定眼前这人是敌是友,这座宫殿里的一切都像陷在浓雾里,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的真实面目。
那人见她防备也不在意,站起身踱到纺车前,随手抓起一把麦秸在指尖搓了搓。麦秸咔嚓断裂,碎屑落了一掌,他摊开手心吹了一下,粉末飘散在月光中。
"太脆了,"他摇了摇头,"这玩意儿能纺出线来才怪。"
他背对着月光,整个人镶了圈银边,暗绿色衣袍的褶皱里填满阴影。
"国王陛下想要威尔公爵的钱,又不想落人口舌,所以设了这么一个局。"
他把碎麦秸拍干净,转过身来面朝她:"你纺不出金子,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抄家;你要是真纺出金子——那就把你扣在宫里当摇钱树,怎么算都不亏。"
爱丽卡盯着他胸口的衣料。
月光恰好照亮了他领口下方一枚暗银色的徽记,那是一枚精致的纺锤,细长的杆身上缠绕着一根金色的丝线,丝线的走向被錾刻得纤毫毕现,在暗处微微反光。
她没见过这个徽记,但她见过那些深夜悄悄运到城门口的粮食车队,每一袋面粉的扎口都用同一种特殊的麻绳打着同样的结。
她见过那些从未被卫兵拦截的药品包裹,每次出现在她指定的暗巷石缝里时,上面都压着一小块松木片。那些松木片她收了一抽屉,一直没舍得扔。
"我叫威廉,"那人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抱臂,语气轻松得像在和朋友闲聊,"反叛军统领。你那些粮食和药品有一半是我帮你运进城的。铁匠的女儿莉娜是我的线人,她告诉我你被抓了。"
爱丽卡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终于抬起了脸,泪痕还挂在腮边,被月光照成两条细亮的银线。
"莉娜?"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莉娜她……"
"她没事。"威廉摆了摆手,"她让我告诉你,等你回去了,她还要穿你给她做的那件裙子出嫁。马倌的耳环都打好了,就等着新娘。"
爱丽卡怔住了。她想起莉娜托人捎来的纸条,想起纸条末端画的那颗歪歪扭扭的心。
原来那颗心旁边还画过一枚松木片?
她当时没注意,以为只是随手画的树枝。
"原来是你。"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指尖慢慢松开了攥皱的裙摆。
威廉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不然呢?你真以为威尔公爵能让你给贫民送物资?"他嗤笑一声,"他的卫兵连靴子都能穿反,还能拦住谁?"
爱丽卡沉默了。
月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纺车的木轮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静止的黑色蜘蛛趴在石板上。
门外偶尔传来黑骑士巡逻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每一步都踩在她胸腔里那根紧绷的弦上,咚,咚,咚。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麦秸的碎屑还沾在纹路里,金灿灿的。然后她抬起眼,越过纺车和麦秸堆,望向高窗外那轮冰冷的月亮。
月盘边缘泛着青白色,孤零零地挂在穹顶栅栏之间,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你能帮我?"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重新稳了下来,虽然还有一丝鼻音,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颤抖。
威廉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一只手。他手掌很宽,指节分明,虎口处那道薄薄的茧子在月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微光,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
他弯下腰,目光与她的平齐,琥珀色的眼里映着她半张浸在月光里的脸。
"我纺不出金子,"他冲爱丽卡眨了眨左眼,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白牙,"但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是轻松的,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夜宵。
但他的手指很稳,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等待她握上来。
爱丽卡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纺车上堆成小山的麦秸。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月亮已经爬到穹顶正中了,后半夜才刚刚开始。
距离太阳升起还有大约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之后,铁门打开,黑骑士走进来验收她的"成果"。
什么都没有的话,就是屠刀落下的时候。
她没有犹豫太久。
纤细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穿过月光里浮动的微尘,轻轻握住了那只宽厚的手掌。
他的掌心有薄薄的汗,很暖,和这座四面透风的冰冷宫殿截然不同。
威廉收拢手指包住了她的手,力道不重却扣得很稳。
他拉着她往高窗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松开手,身形一纵攀上墙面的石缝,几个起落便到了窗边。
他伸手试了试窗框上的铁栅栏,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问题。"他蹲在窗台上,低头望着下方的爱丽卡,月光从他背后铺天盖地地涌进来,他整个人像一团暗绿色的剪影嵌在银白色的光里。
"跳下去可能会摔得有点疼,三层楼,底下是荆棘丛,我接不住你的话你大概要扎满身刺,你怕不怕?"
爱丽卡仰头望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的睫毛根根分明地翘着,琥珀色的眼睛又亮又静,像月光底下结了薄冰的溪水。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上了窗台:"不怕。"
威廉笑起来,这一次笑纹一直蔓延到了眼底。
他转身将细剑抽出来抵在铁栅栏的焊点上,手腕一压一拧,剑刃与铸铁相擦溅出一小簇火星,那根铁条竟被他生生别弯了。
栅栏间露出一个刚好容人侧身通过的缺口,夜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杜松叶子和远处河水的潮湿气息。
他向爱丽卡伸出手。
"那就走吧。"
爱丽卡踩着纺车的横架攀上墙壁,手指抠住石缝间粗粝的灰浆,一步,一步,被夜风掀动的裙摆像一片展开的鸦羽。
她够到他手掌的那一刻,威廉猛地收臂将她提上了窗台。
两人并肩蹲在狭窄的窗沿上,三层楼高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额发向后飞起。
底下是一片黑黢黢的荆棘丛,月光照在刺尖上,泛着密密麻麻的寒光。
威廉侧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闭眼,"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我数到三。"
爱丽卡闭上了眼睛。
夜风灌满衣袖,心跳声擂在耳膜上像暴雨砸铁皮屋顶。
她的全部感官只剩下那只握住她的手,宽厚,稳当,虎口的薄茧硌着她的指节。
"一。"
荆棘丛在风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二。"
黑骑士巡逻的脚步正在走廊尽头转弯,沉闷的声响朝偏殿的方向逼近。她感觉到了。
"三——"
就在威廉正要纵身的那一刻,偏殿的铁门忽然从外面被撞开了。
月光从门洞里倾泻而入,将一个修长的黑影投在石板上。
那个影子的肩头覆着一件滚了金边的黑披风,手里握着一根随意垂在身侧的羽毛笔,笔尖还沾着未干的朱砂。
那人站在门口,微微仰起脸,那张俊美到令人脊背发凉的面孔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嘴角噙着一丝笑,像猫看着两只已经进了死胡同的老鼠。
维瑟克斯。
他轻轻拍了两下掌,空旷的偏殿里回荡起孤零零的掌声,啪,啪。
"精彩。"他的声音从下方飘上来,像羽毛尖扫过脖颈, "这么晚了,两位是要去哪儿?"
威廉的指尖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