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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2 斯特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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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兰的新国王维瑟克斯即位半年,王都已经换了好几茬人。
老国王暴毙的那晚,月光像一层薄霜铺在中央大厅的石阶上。维瑟克斯带着两千骑兵撞开王都的城门,铁蹄踏碎了守夜士兵的颅骨。
维瑟克斯径直穿过长廊,靴底的血迹像一条猩红色的尾巴。所有皇位继承者都被从床上拖起来,冠以"谋逆"之名,在黎明前逐一枭首。
鲜血从中央大厅的石阶最高一级开始往下淌,漫过浮雕纹路,绕过廊柱底座,一直洇到宫殿门外干裂的砖缝里,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的甜腥味。
加冕仪式上,教皇颤着手把金冠举到他头顶。维瑟克斯突然从教皇手中夺过皇冠,扣在额前,冠沿压住他深黑色的额发。
“我的权柄来自刀剑,”他俯视着众人,声音不大,却像冰锥钉进每个人的耳膜,“不来自光明神。”
教皇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退回了圣像底下。
自此之后,没人敢触这位暴君的霉头。
维瑟克斯登基第三天便下令组建黑骑士团,全员身着北境矿坑里冶出的玄铁重甲,骑着鬃毛如墨的北境野马。
黑骑士团的驻地紧挨着圣骑士团的营房,两个营区之间只隔了一条窄巷。
每天清晨,黑骑士们列队操练时铁甲摩擦的声响,恰好能盖过圣骑士团做早祷的钟鸣。
王都的街道上每隔几日便有新的绞刑架竖起来,木板湿漉漉的,还没干透,上面就挂上了某个倒霉贵族的尸体。
风一吹,尸体晃荡作响,影子在石板地上来回扫动。
在这样的恐怖之中,紧挨着王都的曙光之城维戈尼亚却歌舞升平。
维戈尼亚的领主威尔公爵是个满嘴跑火车的胖子,下巴叠了三层,每一层都在他开口大笑的时候跟着颤动。
威尔公爵一年要换三次腰带,每次都加长一截,去年那条嵌了金线的牛皮带已经系不上他的第三层肚腩了,管家只好又找皮匠续了四寸。
他每顿饭要吃三只烤鹅,鹅皮要烤到琥珀色,咬下去咔哧响;一整条牛腿,用蜜酒和迷迭香腌过夜,带着骨头直接端上来;五块蜂蜜松饼,浇上厚厚的奶油;外加两桶麦酒。
他吃饭时腮帮子鼓得像在嘴里藏了两只仓鼠,油顺着嘴角淌下来,女仆得举着帕子在旁边候着,随时替他擦拭。
威尔公爵非常好色,公爵府里养着三十七个情人,一个赛一个妖娆。她们穿金戴银,在长廊上撞见了就互相翻白眼,谁的裙子缀了新的东珠,另一个隔天就要在领口镶一排水晶。
闹得最凶那次,两个情人为了一顶孔雀翎帽子在喷泉池边撕扯起来,跌进水里湿了透,威尔公爵不但不恼,反而拍着肚皮笑得震天响。
威尔公爵平生最爱吹牛。
他说自己年轻时单枪匹马屠杀了盘踞在北境山脉的恶龙,龙血浇在他左臂上,至今那块皮肤还泛着金色。
他说维戈尼亚城底下埋着七座金山,随便挖一锹就能刨出金砂。
他说自己的血统比王室还要高贵,祖上是开国皇帝的结拜兄弟……
他嗓门洪亮得像教堂的铜钟,讲起故事来唾沫横飞,像一只打了兴奋剂的河马在水池里扑腾。
有一次晚宴,席上坐满了从王都逃过来的小贵族,威尔公爵喝得红光满面,十二只空酒桶歪在脚边。
他拍着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然后扯开嗓门开始吹牛。
“爱丽卡那双巧手能把麦秸纺成金子!”他伸出肥短的食指晃了晃,“你们见过她做的礼服没有?比大主教的法袍还精致!哈哈哈哈,她就是上天赐给我的摇钱树……摇钱树!”
席上宾客们举杯应和着笑,谁也没当真。毕竟威尔公爵吹过的牛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他前两天还说自己跟海对岸的精灵女王喝过下午茶呢……
可流言长了腿,一传十、十传百,从晚宴桌上溜到仆人的厨房里,从厨房跳上运货的马车,马车驶进王都的市集,市集上的商贩讲给酒馆里的醉客听,醉客又讲给巡逻的黑骑士听。
谣言越传越离谱,最后“不小心”传到了维瑟克斯的耳朵里。
一天傍晚,维瑟克斯正在书房里审阅次日要处决的贵族名单,羽毛笔蘸着红墨水划掉一个名字。
副官把传闻一五一十地复述给维瑟克斯复述后,羽毛笔停顿了片刻。
维瑟克斯抬起眼,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嘴角微微上弯,眼底却纹丝不动,像冰面下凝住的深水。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好看。
一旁侍立的大臣们看到他脸上的笑容,集体打了个寒颤。
陛下每次露出这种笑容,就意味着有人要遭殃了,上个月财政大臣就是在他露出这个表情的第三天被绞死的,罪名是“账目不清”。
维瑟克斯放下羽毛笔,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他刚即位半年,国库里空得能跑耗子,即便他处决了几批贵族,抄没的家产填了一波亏空,但依然入不敷出——北境的城墙被冬天的暴雪压塌了两段,石料和工匠的工钱还没着落。
三万黑骑士和五万常规军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两个月,将士们的怨气在营地里像发酵的麦酒一样咕嘟冒泡。
邻国也在虎视眈眈。东边的卡莱美王国去年吞并了两个小国,西边的海盗联盟正在扩建舰队……
总而言之,维瑟克斯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而维戈尼亚恰好富得流油。
维戈尼亚城坐落在斯特兰最肥美的河谷平原上,葡萄园漫山遍野,每年的葡萄酒税就够养活三个军团的士兵。
除此之外,维戈尼亚还控制着三条商道的交汇口,过往的马车每过一道关卡都要缴税,银币像河水一样哗哗流进威尔公爵的金库里。
维瑟克斯盯上这只肥羊很久了,只是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贸然动一个没有过错的公爵,教廷正好借机发难。
现在威尔公爵自己把理由递上门来了,他女儿能把麦秸纺成金子。不管传闻是真是假,这都是一个绝妙的机会。
召见的旨意次日清晨就送出了王都。信使骑的是黑骑士团里脚程最快的牡马,马蹄上钉了防滑铁掌,三天之内横跨了三百里驿道,于第四日黄昏抵达了维戈尼亚公爵府的大门。
威尔公爵接到旨意时脸都白了,三层下巴抖得像布丁。
三十七个情人在大厅里哭成一团,香粉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有的扯着他的左袖子,有的拽着他的右胳膊,最年轻的那个索性抱着他的大腿不撒手,嚎得整座城堡都能听见。
威尔公爵像受惊的河马一样在城堡里来回踱步,地板被沉重的脚步震得咚咚作响,墙上挂的肖像画跟着摇晃。
“完了完了完了!”威尔公爵搓着肥厚的手掌,掌心全是汗,“国王难道听说了我当年的屠龙功绩,要提拔我去当宰相?可宰相那活儿多累啊,天天批文书,我哪儿受得了那个罪……”
管家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手里还端着半盘没吃完的蜂蜜松饼。他清了清嗓子:“公爵大人,恕我直言,国王陛下召见的是您的女儿爱丽卡小姐,不是您本人……旨意上写得明明白白。”
威尔公爵愣了愣,脚下总算停住了。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猛地挺起胸膛,把三层下巴硬生生收成了两层半:“哦,对对对,是爱丽卡!那就更没问题了嘛!国王一定是听说了那丫头的手艺,要让她进宫当御用裁缝!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威尔公爵扯过身旁正在抽泣的情人,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哭什么哭,都给我把眼泪擦干净,今晚加菜,上两只烤全羊!”
爱丽卡是威尔公爵最小的女儿。
她上面有四个哥哥,个个膀大腰圆,赛马时能把对手撞下马背;还有九个姐姐,一个赛一个容貌艳丽,攀比嫁妆的时候能把对方祖母的陪嫁珍珠都扒出来比大小。
在这个庞大嘈杂的家庭里,爱丽卡从小就像一个隐形人。
威尔公爵忙着应付三十七个情人之间的骂战,哥哥们忙着骑马打猎饮酒赌博,姐姐们忙着置办新裙子新首饰新马车,没人关心最小的爱丽卡在做什么。
爱丽卡总是一个人待在城堡东边最偏僻的那座塔楼里。
塔楼的石墙爬满了常青藤,窗户窄小,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但角落里摆着一架纺车,窗台上搁着几团丝线,墙上钉着木架子挂满了裁好的布片。
她整天与纺车和针线为伴,手指上全是细密的针眼,指节磨出了薄茧。但她天生有一双巧手,能用最普通的亚麻纺出月色般柔和的丝线,能用寻常的羊毛织出比天鹅绒还轻软的布料,染出来的颜色连城里最老的染匠都调不出来。
她制作的礼服精美绝伦,裙摆上的刺绣栩栩如生。
蔷薇的花瓣每一片都翻着不同的弧度,蝴蝶的翅膀用七种深浅不一的蓝丝线勾边,凑近了看仿佛在微微翕动。
斯特兰的贵妇们以拥有爱丽卡制作的礼服为荣,一件礼服的价格在拍卖场上有时甚至抵得上一座带葡萄园的豪华庄园。女人们出价时举着号码牌互不相让,眼里的狂热比赌场里的赌徒还盛。
但爱丽卡把赚来的钱几乎全部换成了粮食和草药。她经常在黄昏时换上粗布衣裳,用头巾裹住脸,混进维戈尼亚城的市井之中。
她认得每一条暗巷的名字,记得每个贫民窟里住着几户人家。哪家的孩子发烧了,她悄悄在窗台上放一包退热的草药;哪家的老人断粮了,她趁夜把一袋黑麦面搁在门槛后头。她亲手把面包和冬衣塞进乞丐手里时从不留名字,只说"是公爵府的厨娘捎带的"。
贫民们私下里称她为"曙光圣女"。这个称呼传到威尔公爵耳朵里那天,他气得把餐桌掀了,烤鹅滚到地毯上,酱汁溅了管家一脸。
"圣女?!"威尔公爵暴跳如雷,肥硕的身躯在餐厅里来回滚动,一脚踩碎了半只鹅腿,"你把金子往垃圾堆里扔!那些贱民也配穿你做的衣服?他们连狗都不如!我养你这么大,你连一件礼服都不给我做,倒拿去送给街上的叫花子?"
爱丽卡站在碎瓷片和鹅骨头中间,安静地低着头。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流泪。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琥珀色的眼珠,细白的指尖藏在袖子里,轻轻攥着衣角。等父亲骂累了,嗓门哑了,扶着桌子喘粗气的时候,她默默行了个礼,转身退出餐厅,沿着旋转石阶回到东塔楼,继续坐在纺车前摇动轮子。
国王的使者来到维戈尼亚那天傍晚,爱丽卡正坐在塔楼唯一的窄窗下面缝制一件新的礼服。那是一袭月白色的缎面长裙,用的是她攒了大半年的上好绸料,从海对岸运来的,轻薄得像拢了一捧月光。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色雏菊,每一朵花的花瓣都由真丝线一针一针地盘绕成形,从花心到边缘渐次变浅。夕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洒在缎面上,那些银色雏菊便像活了一样,在风里微微颤动,流光溢彩。
这件礼服是爱丽卡准备送给城里铁匠家即将出嫁的女儿的。那个姑娘叫莉娜,从小没了母亲,跟着瘸腿的父亲拉扯大了三个弟弟。她未婚夫是个马倌,两个人凑不出三枚银币置办嫁衣。爱丽卡在集市上遇见莉娜买碎布头时,姑娘红着眼眶蹲在摊子前面,手指头捻着最便宜的边角料舍不得放。
爱丽卡当时就站在她身后,什么也没说。回到塔楼后她翻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好料子,日夜赶工了半个月。如今只剩裙摆最后几朵雏菊的蕊心还没绣完,只要再给她三天,三天就够了。
然而惊喜还没送出,厄运先到了。
"国王陛下召见威尔公爵之女爱丽卡,即刻启程。"使者的声音干冷简短,像刀子切豆腐,一刀到底,不容置疑。
八位黑骑士守在公爵府门口,黑色重甲上的铁片叠得密密麻麻,在将落的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哑光,远远看去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就晾在了那儿。他们□□的北境黑马打着响鼻,马蹄不耐烦地刨着石板地,擦出一溜火星子。
爱丽卡坐在纺车前,手中的绣花针停在了半空。
她静静抬起头,看向窗外那八顶漆黑的盔顶,又低头看了看膝上半成品的礼服。银色雏菊在暮色里微微颤动,像在替她发抖。她没有哭,没有喊叫,没有摔东西,也没有跑去求威尔公爵想办法。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针线,将礼服仔仔细细地叠好——从裙摆到腰封到领口,每一层都用软绸隔开,轻轻压平褶皱,然后放进一只樟木箱子里,搁在工作台最里侧。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箱盖边上露出的那截白色缎面,银色雏菊在阴影里闪了两下。
爱丽卡站起身,整了整裙摆上的灰,把散落的一缕头发抿到耳后。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像深秋湖面上拢着的薄雾。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公爵府一眼。
威尔公爵此刻正躲在餐厅里,面前重新摆了一桌子菜。他抓起一只刚出炉的鹅腿大口啃着,油从嘴角淌到前襟上,含糊不清地对管家说:"没事,没事,国王陛下就是召见她问问纺金子的事儿,问完就回来了。要是她真能进宫当裁缝,那咱们可就发大财了……到时候我让国王给我封个护国公当当,哈哈哈哈……"
管家把目光从窗外收回,看着自家公爵那张油光锃亮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鹅腿骨头被威尔公爵随手丢在地毯上,滚了两圈,撞翻了半杯麦酒。
塔楼里空无一人。纺车的轮子被晚风推着轻轻转了小半圈,吱呀一声,停了。
而在从维戈尼亚通往王都的驿道上,爱丽卡被黑骑士们簇拥在中间坐在一辆没有窗的囚车里,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夜色正从东面铺天盖地地漫过来,远处林间有乌鸦惊起,盘旋着盘旋着便散入了暮霭深处。
囚车拐过一道山弯时,路旁的杜松林里忽然闪了一下光,极短,极暗,像萤火虫在密林深处眨了一下眼睛。走在最前面的黑骑士勒住缰绳,偏头朝林子里望了一眼。什么也没有,除了成片成片暗绿色的杜松树冠挤在一起,在晚风里哗哗作响。
他转过头,挥鞭催马继续前行。
囚车里的爱丽卡也看到了那道光。
她贴着铁栏朝那片杜松林望过去,睫毛细微地颤了颤。黑暗的林影深处似乎有一个人影,瘦高,安静,站在最高那棵杜松树的底下。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件暗绿色的旧斗篷和腰间一段细长的轮廓——像剑柄。
车轮又转过一个弯,杜松林被山壁遮没了。
爱丽卡收回目光,把脸贴在自己冰凉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王都皇宫的书房里,维瑟克斯正在重新审阅那份行刑名单。他把"威尔公爵"四个字用朱笔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待定"。然后他搁下笔,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翻了案头的纸张。
他望着南方维戈尼亚的方向,笑意像蛛网一样无声无息地爬上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