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诗社》隽煜

8、药片与白纸 早晨七

　　早晨七点，闹钟响了。是电子音，短促，尖锐，没有余韵。我坐起来，看着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切成一条条等宽的格子。像棋盘，但更无趣。
　　我吞下药片。三颗，颜色不同，躺在塑料分装格里，像被驯服的虫子。水是隔夜的，有股水管的味道。药片滑下去，没有感觉。
　　他们说，这叫“维持治疗”。
　　我拉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盒牛奶，一盒鸡蛋，几颗蔫了的蔬菜。我拿出牛奶，倒进玻璃杯。乳白色液体在杯壁留下痕迹，又慢慢流下。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喝掉。没有味道。
　　出门。电梯里贴着物业通知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别人的香水味。我屏住呼吸。
　　街道很吵。汽车引擎声，刹车声，小孩的哭声，远处工地的撞击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没有节奏，只是响。行人很多，走得很快。他们低头看手机，或者大声讲电话。没有人看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很薄，像一层塑料膜。
　　我走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玫瑰，红得很假。我记起奥瑞莉娅写过：“玫瑰的刺，是它最后的诗。” 这些玫瑰没有刺，花茎被修剪得光滑整齐。它们不是诗，是商品。
　　我继续走，没有目的。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当季新款，面无表情，肢体僵硬。电视广告的声音从电器店传出来，一个过于兴奋的男声在推销新款手机。我加快脚步。
　　回到公寓。安静重新包裹上来。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墙壁是米白色的，很干净。沙发是灰色的，方方正正。茶几上什么都没有。这里像酒店套房，或者样板间。没有生活过的痕迹。
　　我在画架前坐下。画布是空的，很白，白得刺眼。我挤了点颜料在调色板上——赭石，群青，象牙黑。都是沉稳的颜色。我拿起笔，蘸了点赭石，在画布角落点了一下。
　　然后停下。
　　手悬在空中。手腕是僵的。我不知道要画什么。过去不是这样的。在诗社，画面会自己涌上来：黑海起伏的弧线，秋千铁链的锈迹，纸页在空中旋转的轨迹……那些线条是活的，有呼吸。
　　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这片空白，和脑子里同样的一片空白。
　　我放下笔。笔杆滚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那棵病树还在。现在是春天，它应该发芽了。但我看不清。太远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日历提醒：明天下午三点，复诊。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黄昏时，我煮了碗面。清水，挂面，一点盐。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慢慢变软，变透明。我捞出来，盛进碗里。热气扑到脸上，湿的。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天黑了。我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看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黄色，白色，红色，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没有星星。
　　我躺到床上，睁着眼。天花板是平的。没有纹理。
　　我想起诗社的天花板。石砌的，有细微的裂缝，像时间的掌纹。下午的光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起舞，像微型的星系。
　　然后我听见了。
　　很轻，很遥远，但确实存在。
　　吱呀--吱呀
　　是秋千的声音。
　　我闭上眼。声音更清晰了。还有海浪声，低沉，有节奏。还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
　　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是幻觉。我知道。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感知残留”，会随着治疗慢慢消失。
　　但我坐起来，在黑暗中摸到床头柜，拿出那本从医院带回来的、空白的笔记本。又摸到一支笔。
　　我不知道要写什么。我只是握着笔，笔尖抵着纸页。
　　然后，我写下第一行字。没有思考，手自己在动：
　　“药片是白色的。早晨七点。光像切成条的尸体。”
　　我停下，看着这行字。字迹很陌生，不像我的。太直白，太粗粝，没有诗意。
　　但我继续写：
　　“街道在尖叫。橱窗里摆着被拔掉刺的春天。”
　　“我煮了一碗面的时间。面软了，我还没熟。”
　　“黑暗里，有铁在摇晃。吱呀。吱呀。像骨头的旧歌。”
　　写到这里，我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慢慢洇开。
　　这不是诗。这是病历。
　　我合上笔记本，重新躺下。秋千声没有再出现。
　　但我知道，它在。一直都在。只是被药片、被白墙、被那些嘈杂的街道声暂时盖住了。
　　而明天下午三点，去见那个，我体内还养着一架铁秋千的人？